其實,沒有人能聽懂柳曉楠那首詩裡的真正寓意,可大家還是鼓掌表示讚賞。
谷雨讓柳曉楠身邊的人換個座位,她坐到柳曉楠的身邊,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本工作手冊,讓柳曉楠把那首詩抄寫下來。
柳曉楠說:“我隨口說的,要意境沒意境,要韻律沒韻律,根本算不上是什麽詩。”
谷雨堅持著:“隨口說的我們都聽不懂,要是認真起來還不成了大詩人?別謙虛了,寫下來讓我好好欣賞欣賞。”
執拗不過,柳曉楠從上衣口袋裡摘下鋼筆,正是谷雨送給他的那支較粗的英雄牌鋼筆。略一停頓,他對谷雨說:“手感沉甸甸的,非常順手好用。”
谷雨沒有任何表示,隻把手中的工作手冊交給柳曉楠。柳曉楠抄寫完,把工作手冊交還給谷雨,心裡忐忑著。
谷雨看了一遍,謙虛地對柳曉楠說:“我不懂詩,麻煩你為我解釋一下。比如開頭第一句,為什麽是等候了九百九十九年,而不是一千年,或是九百年?更或是十年八年?”
柳曉楠似是而非地說:“讓人看不懂才叫詩。”
谷雨接著問:“還有最後那幾句,你想為誰守候?為什麽要再守候千年?那不是很遙遠嗎?為什麽不守候一年兩年?”
柳曉楠顧左右而言他:“其實也沒有什麽具體的意思,為了順口才那樣寫的。”
谷雨點頭說:“我懂了。說白了就是故弄玄虛,借此來掩飾心裡的虛弱和虛情假意。”
柳曉楠暗自慚愧,隻好說:“你這樣理解也對,比我理解得透徹。”
谷雨繼續發問:“你心目中的浪花是誰?能否透漏一下?”
柳曉楠說:“咱不說這個行嗎?”
谷雨說:“不說這個說什麽?長途旅行,不找點話題聊多悶得慌。”
關小雲回過頭來說:“曉楠,回家後我和小董幫你家收山,他一直想體驗一下農村勞動的辛苦。光耍嘴皮子不行,得拿出點真格來。”
谷雨接過話茬來:“曉楠,你聽聽,還是小雲說得對。得拿出點真格來,以後別寫那些酸不溜丟華而不實的東西。”
柳曉楠夾在兩個姑娘中間,心知向著誰都不對,一句話不妥便會引起更大的誤會,乾脆望向車外保持沉默。谷雨一直坐在他的身邊,就算不說話也令他坐立不安,身上像長滿了虱子。
客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在柳子街商店門前停下,柳曉楠關小雲董小軍都站起身準備下車。
谷雨攔住柳曉楠:“我對沿途的站點和人員都不熟悉,你能幫我一下嗎?”
大不了晚一點回家,柳曉楠隻好坐下。關小雲走到車門口,停下來回過頭說:“谷雨,你在柳子街生活了兩年多,如果有心回來看看,我會把你當成客人的。”
谷雨說:“謝謝你,說不定今天下午我就會出現在你家裡。祝你和小董甜甜蜜蜜。”
關小雲又對柳曉楠說:“曉楠,該邀請的你主動說句話,心意盡到了,瞧得起瞧不起咱另說。”
柳曉楠說:“小雲,看到我家裡人,就說我跟車跑一趟,晚點回家。”
大客車繼續前行,每到一站,柳曉楠都會在谷雨的那份名單上標注地名和人員,方便她接職工回廠時使用。
快到旅途終點時,柳曉楠站起身向外望。谷雨問他看什麽,他說姥姥家的後門正對著公路,想望一眼姥姥和舅舅。
谷雨說回來時讓車停一下,給他十分鍾的時間去看望姥姥。柳曉楠說不必了,他準備明後天瞅時間專程來看姥姥。
谷雨也向外瞭望,這裡便是柳曉楠的那篇中篇《從軍記》所描述的故事發生地。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子,幾個普普通通的人,讓他寫得回腸蕩氣。她尤其對他舅舅的那張學習文化三等功的證書感興趣,也想一睹他舅媽當年的風采。
車到終點站,谷雨跟大家講清後天返程的時間和注意事項後,掉頭往回趕。除了司機,車裡只剩下了柳曉楠和谷雨,依舊坐在一起,依舊沒有多少話。
客車再次路過柳子街,在商店門前停下。柳曉楠站起身,靜等谷雨給他讓路下車。
谷雨坐著沒動,向外四下望著,隨口說了一句:“好像沒有太大的變化。
“是,尤其是住房和衛生條件極差,幾十年如一日,沒有絲毫的改善。”柳曉楠借機推脫:“谷雨,如果以後我家蓋上了新房子,我再邀請你來做客。”
“好吧。”谷雨痛快地答應,站起身來到車門旁給柳曉楠讓路。
柳曉楠帶上自己的東西下車,回頭朝司機和谷雨擺擺手:“一路順風。”
走了沒幾步,大客車在柳曉楠的身後加速駛離。一瞥之下,柳曉楠發現車內只有司機一個人,猛地轉回身。卻見谷雨拎著皮革背包站在原地,微笑地看著他。
柳曉楠的腦袋嗡地一聲大了一圈,愣怔了片刻朝谷雨走過去,接過谷雨手中的背包,不自然地說:“你這是何苦?吃完午飯我送你去火車站,傍晚前能趕回家。”
谷雨說:“我想吃河蟹。”
柳曉楠掂了掂另一隻手中的袋子說:“我在漁具商店買了十個蟹籠,據說是從南方引進的,能輕而易舉地捕到河蟹。如果好使能捉到河蟹,我給你帶回去。”
谷雨很驚訝:“這麽說,你是早有預謀,想給我捉些河蟹,看來並非薄情寡義之人。我要跟你一起捉河蟹。”
事已至此,柳曉楠也放開了。她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什麽惡劣的環境和條件都可以忽略不在乎,等她難以忍受時,會自行離開。他說:“也好,讓鄉裡鄉親看看,當年那個黃毛丫頭,如今長成一個什麽樣的人物了。”
谷雨輕笑一聲,自己輕車熟路,沿著菜園中間的小路往前街走。柳曉楠拎著大包小包,倒像是她的跟班,踩著她的腳印傻傻地跟在後面。
家裡事先得到了消息,柳致心也恰好在上午回到家裡,跟薑長玲做好了午飯,在街上乾點零碎農活等兒子回來。農忙時午飯都比較晚,幾家人聚集在街上整理著苞米倉,垛起脫粒後的稻草,談論著今年的收成。
薑長玲不時地到街口向後街張望,一直沒有看到兒子的身影。不知是第幾次了,她終於看到了兒子,兒子前面還有一位陌生的漂亮姑娘。
兒子這是領著對象回家了?怎麽不提前寫封信告訴家裡一聲,讓家裡做些準備?一陣欣喜湧上心頭,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喜笑顏開地迎上前去。
沒等薑長玲開口詢問,陌生姑娘已握住她那雙粗糙的手,滿面笑容地問:“嬸子,你還認識我嗎?我是谷雨呀。”
薑長玲哪裡還認得已長成大姑娘的谷雨?街上的男女老少自然也是滿臉驚詫,誰也想不到谷雨還記得柳子街,還想著回來看看。轉念一想,谷雨是跟著柳曉楠回來的,當然是奔著柳致心家去的,不得不對柳曉楠高看一眼。
馬格思拉著谷雨的手噓寒問暖,柳其順則躲在一邊,倒是谷雨主動跟他打招呼,誇他娶了一個漂亮媳婦。
柳其順的媳婦挺著大肚子,站在一旁冷眼看熱鬧,不明白一向趾高氣昂的婆家人,怎麽會在一個姑娘面前突然矮下身來。
柳曉楠跟大家打聲招呼,獨自拿著東西回家,在處理人情關系上,谷雨遊刃有余,用不著他在旁邊添油加醋。
見兒子進家,柳致心和薑長玲趕緊回家,多炒了幾個菜。看到父母手慌腳亂的樣子,柳曉楠平靜地如實相告,不必把谷雨當成特殊客人看待。走進自家低矮陰暗狹窄的房屋,一種難言的自卑感如影隨形地附著在身上,浸透在心裡,他深怕父母多想。
薑長玲一邊說著知道了,一邊用笑容表達著另一種知道,推著兒子出去喊谷雨回家吃飯。
柳二丫也在燒火做飯,她問柳曉楠外面那姑娘是誰。柳曉楠說:“你出嫁的那幾年搬來的下放戶,說了你也不認識。”
一旁的柳致太說:“她家搬回城裡時也是在這個季節,曉楠一大早下河給谷雨摸河蟹,凍病了好幾天。”
柳曉楠說:“叔,你提這個幹什麽?”
柳二丫笑道:“這一點倒是隨你叔叔,小小年紀就會討女孩子喜歡。”
柳曉楠說:“姐姐不像姐姐樣,嬸子不像嬸子樣,瞎摻和什麽。”
馬格思已經拉著谷雨走到院子裡,熱情似火地邀請谷雨到她家裡坐坐。柳曉楠走出門去對谷雨說:“谷雨,我介紹個特殊人物給你認識。”
馬格思遺憾地回家了。柳曉楠領著谷雨走進家門,指著從灶台前站起身的柳二丫,跟谷雨介紹說:“這位就是你當年為之讚歎的柳二丫。理論上可以叫她姐姐,實際上也可以叫她嬸子,隨便。”
谷雨跟柳二丫拉著手,感歎道:“有情人終成眷屬,可喜可賀,我當然得叫嬸子。”
“你聽聽,人家姑娘說話多待人聽。”柳二丫指著柳曉楠:“你再看看你,沒大沒小的。高興了叫嬸子,不高興了直接喊名字。”
谷雨借機告了一狀:“不但沒大沒小,還不走尋常路。人家不歡迎我來家做客,我是厚著臉皮自己來的。”
柳致太替柳曉楠打圓場:“你倆肯定誤會了,我相信我侄子不會那麽做。”
谷雨回頭看了柳曉楠一眼說:“但願......”
柳致心和薑長玲一同邀請谷雨進家吃飯,谷雨大大方方地走進曾經出入自由的家門。一進屋,一眼看見炕上躺著的灰狸貓,脫了風衣脫了外套往柳曉楠懷裡一扔,蹬掉高跟鞋跳到炕上,伸手去撫摸灰狸貓。
這隻灰狸貓認生,陌生人一碰它便會亮出尖利的爪子。不知為什麽,在谷雨面前卻極其溫順,隻睜開眼睛看看,伸了一個懶腰,把兩隻前爪平放在炕上。
谷雨快活地跟灰狸貓玩在一起。柳曉楠把谷雨的衣服掛在家裡唯一的老舊衣櫃裡,把谷雨的高跟鞋放到別人踩不到的地方,幫著父母布置飯菜碗筷。
幸好柳致心買了魚肉回來,炕桌上的飯菜還看得過去。谷雨在炕桌前盤腿一坐,端起飯碗說:“叔、嬸,小時候我可沒少吃你們家的飯。我記得每次做了好吃的,都會把我留下來。”
薑長玲說:“那時候條件很差,也沒什麽好吃的,整年是粗糧,你這孩子還記得那些。你嘗嘗現在的米飯香不香。”
谷雨吃了一口閃著油亮光澤的米飯,高興地說:“真香,特別有嚼頭。不是有意奉承,我還沒吃過這麽香的大米飯。”
柳致心得意地說:“這是自家產的當年新大米,跟你們城市糧店裡供應的陳大米當然不一樣。而且我種的是改良後的新品種,產量高口感好。你真覺得好吃,走的時候帶一些回去,給你爸媽嘗一嘗。”
“好。”谷雨痛快的答應著:“我帶點回去給我爸媽嘗嘗,讓他們也感受一下農村的巨大變化。”
薑長玲說:“家裡還有小米綠豆紅豆花臉豆什麽的,也帶點回去給你爸媽,多吃點小米和五谷雜糧對老年人身體有好處。”
谷雨依舊痛快地答應著。坐在她旁邊,一直悶著頭吃飯的柳曉楠,抬頭瞥了她一眼,停下筷子開口說道:“家裡還有地瓜土豆蘿卜大白菜,要不要也帶點回去?”
谷雨說:“你要是舍得給, 我照拿不誤。”
柳曉楠說:“想拿多少都沒關系,我可不當苦力。”
薑長玲用筷子頭敲了柳曉楠一下說:“你這孩子,不好這麽說話。”
谷雨隻當沒聽見,輕松地說道:“叔、嬸,我這次回來想多住幾天。一是我家離開農村這麽多年了,我代表我父母回來看望一下鄉裡鄉親;二是我跟曉楠時隔這麽多年又相見了,又同在紡織廠工作,自然希望以後還能像小時候一樣親近。”
薑長玲喜出望外:“那當然好了,現在農村不比過去,想住幾天住幾天。”
谷雨說:“可曉楠不同意我在家裡住下來,要趕我走。”
薑長玲想,哪有這麽傻的兒子。柳致心倒是懂得一點兒子的心思,他說:“家裡的條件不比城裡,留你住下來確實是委屈你了。不過,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別聽他的。”
柳曉楠突然間想起王艾青的愛人,那位農村大哥說過的一句話,吃得下農村婆婆一雙黑手端上來的飯菜,那才是咱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