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李紅霞顧不上跟兒子親熱親熱,更顧不上換衣服,把魚放在雙輪手推車上,拿上一杆秤,看了一眼柳曉楠說:“你累不累?不累幫我去排隊拉水。”
柳曉楠說聲不累,也沒換衣服,拉起裝著汽油桶改成的水箱的雙輪車走出家門。李紅霞在一側搭把手,兩個人沿著一條山路直奔礦區。
到了礦區的拉水點,因為還不到來水的時間,水房的大門緊鎖著,可水房外面已經排起長隊。李紅霞讓柳曉楠守著手推車排隊,她去礦家屬住宅區市場賣魚。
柳曉楠守著手推車,百無聊賴地四下觀望。前來拉水的手推車排起長龍,多數是老人和女人,也有幾個半大的孩子,都是來自礦區周圍的農村。
因為礦井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抽水,海水倒灌,農村水井要麽枯竭,要麽不能飲用。礦上只能設個拉水點,專供礦區周圍農村百姓用水。
據李紅霞所說,家裡再怎麽省著用水,每隔三天都要來拉一次水,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當年母親正是看到用水困難,才放棄跟父親團聚的機會,獨守著柳子街,守著複州河。
這麽多年過去了,生存壞境不但沒有任何的改善,反而有繼續惡化的趨勢。這種惡劣的生存狀況該如何用小說的形式去描述呢?
天色漸暗的時候,李紅霞賣完魚回到柳曉楠身邊。她興奮地告訴柳曉楠,一共賣了四十多塊錢,對半分,說著拿出二十塊錢來。
柳曉楠擺擺手,吃住在人家家裡,隻當是交夥食費了。李紅霞會心地一笑把錢放會自己的衣兜裡。
灌滿了一水箱的水,柳曉楠拉著接近半噸重的手推車,李紅霞在後面推著,兩個人吃力地行走在山路上。
月亮已經升起,周邊的山坡上也亮起稀稀落落的燈光。氣喘籲籲地爬上坡頂,柳曉楠放下車把喘口氣,問李紅霞:“平時你一個人來拉水,這段上坡路是怎麽爬上來的?”
李紅霞稀松平常地說:“從小就跟著我媽來拉水,練出來的。”
環境造就人,適應環境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柳曉楠問:“那邊山坡上亮起了燈,都是些什麽地方?”
李紅霞說:“是私人小煤窯,我男人就是死在那裡面的。”
柳曉楠沒再多問,他怕掀開李紅霞心中血粼粼的傷口。
李紅霞十八歲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在這邊打工的河南複員兵,十九歲時不顧家裡人的反對,跟著複員兵跑到了河南。到了那裡一看,倒是有山有水有土地,可僅僅能維持溫飽,沒有掙錢的路徑。僅僅生活了一年,小兩口又回到礦區,女人趕海男人挖煤。
在他們的兒子剛出生不久,小煤窯發生塌方事故,男人被埋在礦井下,李紅霞成了年輕小寡婦。因為兩個弟弟還沒有結婚,她抱著兒子又住回娘家。
父親就曾在礦井下經歷過兩次險情,差點丟了性命,何況是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的私人小煤窯?柳曉楠避開李紅霞男人的話題接著問:“既然知道私人小煤窯危險,生命沒有保障,為什麽還有人去從事這種賣命的工作?”
李紅霞回答得理直氣壯:“人都想好好活著,活著就得掙錢,沒有別的大本事,不下煤窯能幹什麽?也不是說天天都死人,就看誰的命大。”
柳曉楠徹底無語了,拉起手推車繼續走路。下坡路同樣不好走,雙腿用力蹬住地面,才能控制住重載手推車下滑的慣性。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
院子裡的幾口大水缸裡,有下雨天接的雨水,曬了一天水溫微熱。李紅霞從水缸裡舀了兩盆水,讓柳曉楠站在院子裡擦洗身子。
柳曉楠渾身難受,本想脫下滿是汗鹼的工作服好好擦洗,見李紅霞站在身邊,隻脫了上身衣服便停下手,磨磨蹭蹭地等著她離開。
李紅霞看出來,嬉笑道:“想不到大學生還這麽封建。我是看你今天表現得不錯,想端個水遞個毛巾好好伺候伺候你。別以為我有多想看著你光著身子的樣子,兒子都兩歲了,你當我什麽都沒見過沒經歷過?”
李紅霞嘲笑夠了,把一條毛巾搭在柳曉楠的脖子上,轉身進屋。
柳曉楠這才脫下褲子擦洗身子,不禁啞然失笑。他覺得自己在李紅霞面前,完全不是個準大學生,並沒有談過那幾次戀愛,倒像個不諳男女之事的青澀少年。
深邃平靜的夜空,明淨的月光如一張巨網撒在海面上,網著磷光閃閃的波光。清涼的海風輕拂,濤聲低沉如泣如訴,幾點漁火在大海深處搖曳,如同墜落了幾顆星星漂浮在海面上。
柳曉楠和李紅霞並排坐在月光下,人手一杆魚叉,腰間掛著蓄電池,頭上戴著燈頭,關著燈坐在海岸邊等待著退潮。
這是柳曉楠住在李紅霞父母家裡的第三天。早晨起便開始刮著小北風,中午時也沒停。李紅霞說今天晚上必定退大潮,早早地收起魚竿回家,讓柳曉楠中午好好睡上一覺,晚上帶他去趕海,抓點飛蟹蝦爬子什麽的犒勞犒勞他。
柳曉楠不明白為什麽要在晚上去趕海。李紅霞解釋得很直白,秋風一起,只在晚間退大潮,海裡的東西特別多,活動緩慢也容易捕捉。
似乎來早了一點兒,潮水剛剛退離海岸邊不遠。李紅霞抱著膝蓋,遙望著海面,幽幽地問:“你為什麽會對我的事情這麽感興趣?”
李紅霞的眼睛中閃爍著明亮的星光,那是生命之火在暗夜中燃燒。柳曉楠說:“在你的身上,我看到命運醜陋險惡的嘴臉,也看到生命的頑強與壯麗。”
李紅霞扭過頭,銀灰色月光下的臉龐顯得蒼白,她問:“你相信緣分嗎?”
柳曉楠說:“怎麽說呢?緣分這東西虛無縹緲,相聚便是有緣,相離便是無緣。”
“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初中一畢業就開始乾活掙錢,趕海釣魚什麽活都乾過,甚至到私人小煤窯去抬大筐——我領你見過的。井下挖到的煤,裝到大柳條筐裡或是鐵桶裡,能有兩百多斤重。兩個人用轆轤搖上來,井邊還要有另外兩個人抬起來,倒在一旁的煤堆上,這個活就叫抬大筐......”
昨天傍晚不用拉水,柳曉楠陪著李紅霞去賣魚,回來的路上,李紅霞順便領他實地參觀了一家小煤窯。
一口直徑不足兩米的豎井,二十多米深,遇到煤層後順著煤層斜著往下挖,坑木不足兩米長,直徑不過一百多公分,可見巷道能有多狹窄,安全系數能有多高。
人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從事繁重危險的工作,一旦發生塌方事故,想跑都沒地方跑,光是想想都十分可怕。
礦井上搖轆轤抬大筐的都是女人,在生活的重壓下,她們咬緊牙關,從事著男人才應當承擔的重體力的工作。
“那時候,你爸到我家來,經常誇我勤快能乾,我媽說乾脆給你當兒媳婦得了。你爸沒有明確表態,隻說你正在讀高中,想考大學。自然沒有了後話,可我一直在想象著你長得什麽樣,是醜還是俊,是高大強壯還是矮小瘦弱。你不要笑話我,因為是第一次把我許配給一個男人,雖然沒見過面,可你長在我的心裡,只可惜我們無緣。
“你不笑話我最好,要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見你的第一面,我心裡暗暗吃驚,一點沒覺得你是個陌生人。我知道你是專門來打聽我的經歷的,你就是為了這個才住進我爸媽家,我偏偏不講給你聽。我恨你,你為什麽不早點出現在我面前?現在來看我的笑話來了。
“你不用解釋,我只是說說痛快,我還看不出你不是一個狼心狗肺的人?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就是命,命裡注定你只是一個過路人。恨你其實是恨我自己,自己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趕的,怨不得別人。
“那時候我還是小,不懂事。在私人小煤窯抬大筐時,認識了一個挖煤的河南複員兵,聽他說他老家有山有水有土地,便跟著他跑了。
“後面發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想再說了,說多了會做噩夢。一個女人拉扯一個兒子太難了,我想再找個男人,可有人在背後說我長了一雙色眼,克夫,害人害己,都躲得遠遠的。
“你說我這雙眼睛是色眼嗎?你覺得我男人是我克死的嗎?你覺得我是個不正經的女人嗎?什麽?你說我這雙眼睛是人世間的兩盞明燈?得了吧你,你可真能說笑,你把我抬得那麽高,不怕把我摔死嗎?不過,我愛聽,還沒有人這麽誇過我。
“我才不怕別人在背後嘀咕我什麽。我才二十三歲,有手有腳,離了男人,我照樣能把兒子養大。我不再到私人小煤窯那裡找活乾,我得好好活著,我活著才能把兒子養大。
“人總得給自己找條活路,我不會乾別的,只能趕海。守著這麽一大片海灘,只要不饞不懶肯下力氣多吃苦,掙點錢也不是什麽太難的事。這兩天你也看到了,咱倆光釣魚也賣了不少錢。
“你是不是不願意聽我訴苦?半天沒言語了。那就好,你願意聽我也願意講,這幾年我一直覺得心裡憋悶得慌,都快憋炸了。
“你說你一個大學生,不想著好好去讀書,跟著我一個小寡婦東跑西顛圖個什麽?你會寫書啊?那不是作家嗎?現在還不是,以後肯定是。那我可得好好跟你講講,可別讓你把我寫成一個壞女人。
“去年的深秋,十月二十九號,我這輩子最倒霉也是最幸運的一天。那天白天也是刮了一天的小北風,傍晚時風停了,天上沒有一絲雲,難得的好天氣。
“晚上,我和村裡另外兩個大嫂結伴來趕海,就是咱倆面前的這片海灘。跟我領你去釣魚的那個地方一樣,越是偏僻路遠的地方,海裡的東西才越多。
“退潮後,我們點亮頭燈下了海。那天潮水退得遠,一下海便預感到能有不錯的收獲,沒想到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想。海灘上的東西撿不過來,海螺、飛蟹、章魚、蝦爬子應有盡有,好像排著隊在等著我們往網兜裡裝,甚至叉到幾條不常見的牙片魚。
“我們三個拖著網兜,在海灘上奔過來跑過去,心裡這個樂啊,趕了這麽多年的海,頭一次遇到這麽豐富的壯觀場面,都覺得今天要發財了。
“以前趕海,見到什麽劃拉什麽,不挑不揀,網兜裡有貨就能賣錢。那天不同了,我們都挑個頭大的挑價錢貴的往網兜裡撿。
“我們三個漸漸走散,誰也顧不上誰,恨不得把海灘上的東西都裝進自己的網兜裡,隻偶爾互相高喊幾聲,發泄一下心裡的興奮勁兒,也不至於離得太遠。
“當時,我們都沒有覺察到,那些個海鮮集中在一片海灘上,這本身就不正常。
“就像沒有任何防備,突然被一個巨大的怪獸吞到肚子裡,一下子天昏地暗,找不到出路逃無可逃。你是沒經歷過,不知道海面上起霧有多可怕,尤其是夜間,尤其是低著頭,精力高度集中,根本不給你緩空的時間。
“當頭燈的燈光突然黯淡下來,只能照亮一兩米遠,臉上感到濕漉漉時,心裡一抖才發覺起霧了。這時再尋找海岸的方向,早就來不及了。
“打個比方,把你扔進一個棉花堆裡,上下前後左右都是白花花軟乎乎的棉花,你能辨清東南西北嗎?朝哪個方向去你都會覺得不對頭,何況腳下還趟著海水,時刻提醒你,走不出大霧,找不到海岸,你就會被困死在海裡。
“我們三個撕扯著嗓子互相高喊,循著聲音聚到一起,商量著辦法。身邊有了同伴,膽子大了起來,開始並沒有覺得有多可怕,還相互開著玩笑,以為這場大霧來的快散的也會快,等大霧散了再上岸也不遲。
“開始漲潮了,腿上明顯地能感覺到海水不斷地往上爬,可是你不知道海水流動的方向。海水沒到膝蓋了,大霧還沒散,好像還越來越濃了。
“我們三個開始慌神了,哪能站在海水裡等死?我們把網兜捆在一起,扔在海灘上,還想著以後能夠找回來,反正裡面的海鮮也跑不了。沉重的網兜是個累贅,不能要錢不要命。
“身上輕快了,我們卻不知該往那個方向跑。誰都覺得自己走的方向是對的,跟著別人走那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我們隻好各自在大霧裡沒命地奔跑。誰也別怨誰,就看誰的運氣好,我們再次跑散了。
“跑了一會兒,我撞到一片漁網上,順著漁網往前摸,我摸到了一根網杆。我握住網杆站在那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像沒頭的蒼蠅亂跑一氣了,那樣只能是死路一條。
“開始覺得這個方向衝著海岸,跑了幾步又覺得另一個方向衝著海岸,要是順著一個方向一直跑下去,只能是撞大運,有可能是迎著大海主動跑到龍王爺那裡去報到。
“什麽?沿著漁網的垂直方向就能跑上海岸?你真是個讀書人,異想天開,大霧裡你能準確地判斷出垂直方向?再說,海裡的漁網本來就是橫七豎八地插在那裡,沒有固定的方向,你以為像尺子一樣橫平豎直?
“靠漁網定位也只有你能想得出來。一會兒我帶你下海,親眼見一見那些漁網,你就知道你想象的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潮水已經淹沒到了腰部,我死死握著那根網杆不松手。這是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固定物,是救命稻草,有了它我就不會被海水衝走。
“我爬上網杆,雙腳踩在網繩上,暫時擺脫了海水的威脅。從漲潮到落潮,總共不過十二個小時,我咬咬牙堅持住,天一亮大霧散去海水退潮,家裡人就會來救我。
“打仗電影裡有一個常用的詞,叫固守待援,對吧?我當時就是這樣打算的,你說我是不是還沒有被嚇破膽嚇掉魂?你說我有著男人的膽魄,你敬佩我、崇拜我?
“你就會逗人開心,你那對象肯定會被你哄得神魂顛倒,心甘情願死心塌地地跟著你。好,不說她,還說我。
“大海深處漲上來的海水是冰涼的,是那種能滲透到骨頭縫裡的寒冷。潮水不斷上漲,淹沒到我腰部的位置,我站在網繩上,雙腿漸漸地麻木,身子打著寒戰,上下兩排牙打著鼓點一樣互相敲擊著。
“我一想這樣可不行,一旦全身麻木了,兩隻手松開了,同樣會被海水衝走。
“趁著兩隻手還聽使喚,我解開褲腰帶,把自己緊緊拴在網杆上。只要網杆不倒,哪怕我全身失去知覺,也不會被海水衝走。
“海水漲到我脖子的位置上不再往上漲了,給我留下一顆腦袋好喘口氣兒。我全身浸泡在海水裡,已經失去知覺,感覺不到寒冷了。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困在大海裡,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不能死,我死了我兒子可怎麽辦?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出來找我們,瘋了一樣沿著海岸跑,發狂一般喊著我們的的名字。都知道我們在海裡面,可誰也不敢下海尋找,那些使了很多年船的船老大們也不敢,只是在岸邊準備好船,等候著霧散下海救人。
“天亮時,大霧散了,潮水也退了。一個下海巡網的漁民在網杆上發現了我,把我背到了岸上。我已經沒有任何知覺,只剩下一口氣兒,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才活過來。
“那兩個大嫂就沒我這麽幸運,找了一天都不見影子。海邊有個說法,海水在什麽地方把人拉走,就會在什麽地方把人送回來。第三天,那兩個大嫂被海水又送回到這片海灘上,身子泡的發白發漲,眼睛也被魚吃沒了,只剩下兩個空洞。
“在海裡分頭跑開後,我不知道她們倆都經歷了什麽。”
李紅霞講完自己的遇險經歷,潮水也退下去了,裸露出一大片褐色的海灘。月亮升到半空,朦朧的月光下,大大小小方頭鬼臉的鬼頭蟹從洞穴裡鑽出來,豎起倒寫的感歎號一樣的細小眼睛四處覓食,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海灘上排兵布陣。
李紅霞輕聲說:“你要是感到害怕,我們現在就回去。我不敢保證今天晚上會不會起大霧,你一個大學生陪著我冒險不值當。”
柳曉楠站起來說:“我想親自走走你遇險的這片海灘,看看讓你得以脫險的那種網杆。”
兩個人擰亮頭燈,兩束刺眼的光柱如利劍劈在海灘上。光柱下,海灘上的鬼頭蟹,錯亂地倒騰著枯樹枝一樣的蟹腿四散奔逃,紛紛鑽進洞穴,讓開了兩條泥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