邞這此時剛好回來,他看到牟嘉神情不對,自己也沒來由地緊張,就問道:“君子何事眉頭緊蹙?難道我做的不對嗎?”
牟嘉面沉似水,沉吟不語良久,半晌才道:“邞這兄,我知道你俠肝義膽、熱血心腸,這也正是我佩服你,願意和你同行的原因。但是我略通醫術,此嫗三焦不暢,氣息不連,胸口一股黑氣已經到了鼻下,怕是要不久於人世了。若是尋常之際,你替她安頓送終,好好葬了也就罷了。但是這商旅之行,你若帶一個將死之人,不僅有損財氣,如果路遇邪魅之地,還會招來不祥之物啊!”
邞這聽牟嘉這麽一說,這才有點心慌。他對牟嘉的話是深信不疑,因為從剛才牟嘉露了一手飛石彈鳥的功夫,邞這就斷定,牟嘉肯定是早上在商丘市集裡,幫他出手打趴下那兩個無賴的人。
原來,當時邞這一時衝動,就要和無良召集的那幫痞子乾架。表面上,好象邞這出手打倒了兩個痞子,而後無良叫停,實際上邞這並沒有碰到他們。那兩人上是被人暗中用投石擊中了膝蓋,自己腿軟了,倒下的(注1)。邞這本身的戰鬥素質很高,能在紛亂中辨別暗器。他看得很清楚,有人用小石頭砸中了那些痞子的膝蓋。那撲上來的兩個痞子,其實是被打的站不穩了,倒在他面前,他只不過是順勢補刀而已。但是,當時人多嘈雜,大家都沒注意,連被打的人都沒注意到有外人相助,他們頂多認為邞這手快,是他扔的暗器。邞這多聰明的人,這前後一聯想,就猜出牟嘉就是那個暗中的幫手,而且,他加入這個隊伍,八成還是看到了無良,想繼續幫他對付這個無賴而已。所以,邞這對牟嘉的話很上心,當牟嘉一說有這麽大的風險時,他可就猶豫了。
不過,此時邞這已經是騎虎難下了,剛才大話已經甩出去了,還把人都抬到車上了,連車上的貨都扔了幾件,這要是再把老嫗抬下來,即使別人不罵他,邞這自己羞也羞死了,宋國人那都是講究人,這種事哪做得出?但是不抬下來更不行,這畢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這還牽扯著數不近他們呢,萬一真照牟嘉說的,不僅破財還免不了災,這更是無法接受的。
邞這臉色很難看,他咬緊了下嘴唇,低沉了聲音問道:“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牟嘉歎了一口氣說道:“哎,人的生老病死乃是天道……”。
邞這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布幣,遞給了牟嘉說道:“君子不必多慮。有緣千裡來相會,邞這能認識君子,真乃人生大幸。邞這拖家帶小,漂泊在外,幾次承蒙君子出手相助,無以為報,這點錢你拿著,就是我邞這的一點心意,請你一定不要推辭。”
牟嘉一愣,旋即明白邞這是不想拖累其他人,自己一個人帶著老嫗前行。牟嘉惱怒,心說我是這個意思麽?!冷笑一聲,推開了邞這的手,怒道:“我牟嘉雖然在宋國是個無名之輩,但我是根牟國的國士,一把銅錢就能讓我出手麽?我豈能讓你如此羞辱!如若在平時,我一定與你刀戈相見!不過我敬你是個漢子,就不跟你計較了,咱們就此別過。”說著,轉身就要離開。
邞這一看壞了,對方也很血性,根本看不上錢財,而且真的生氣了,看來自己是說錯話了。邞這慌忙上前攔住賠罪道:“哎呀,哎呀,慢來,慢來。君子息怒,君子息怒!我絕沒有看不起君子的意思。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啊,你看我這也是攜妻帶女,
更不想在路上平添煩惱,但是我已經話已出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不能剛把人搬上車,又把人扔下車,那我真的豈不是豬狗不如的人了。但是,君子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給自己帶上個大麻煩不要緊,可我不能拖累大家啊。所以,我就想自己帶著老嫗走了。如果剛才言語有冒犯得罪的地方,還請海涵。” 牟嘉一聽這話,肚裡暗暗好笑,這邞這還真是個實在人,淨乾實在事,說大實話,是個十足的好人。這世道越來越亂,可不能讓好人吃虧了。牟嘉想了想,說道:“嗯,你說的也對,的確,現在,我們把人再扔下車,那可就太不仁義了。這樣吧,我想個法子,讓老嫗暫時保得性命,我們路上再小心點,盡量避開那些邪魅之地,等你到了方國安頓之後,你再請當地的醫、巫看看是否還有救。”邞這聞言大喜,連聲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有勞君子,有勞君子了。”二人握手言歡,再無嫌隙。
牟嘉複又上前看了看,這時老嫗幾乎已經不能動了。他扒開了老嫗的眼睛看了看,輕輕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邞這不明所以,緊張地問道:“怎麽樣,還有救嗎?”牟嘉臉色凝重,輕聲道:“不知道,我試試看吧。”牟嘉拋下了眾人說道:“趁著天還完全黑,我去找點草藥來給她度命,希望她能挺過這一關。”說完,飄然而去。
數不近抱了委積回來,在一旁面露豔羨之色,說道:“真是翩翩君子,風采過人,哪一天我要是也能這麽瀟灑,我家旁邊那些大妹子,見到我肯定走不動路了。”
無良冷笑連連,“什麽狗屁君子,你就等著瞧吧!”說完,氣呼呼地把手裡的韁繩朝地上一扔,罵道,“這個死良田,肚子裡也不知道存了多少屎,拉到現在也不回來。乾脆掉茅坑裡淹死算了。”
數不近知道無良有氣,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撿起了地上的韁繩,安頓那些牛去了。
小孩子之間果然溝通很快,不大一會兒功夫,薑澳已經知道了老嫗孫女的名字,那個小女孩說自己叫“曉魅子”,薑澳一聽,忍不住捂嘴“吃吃”地笑了起來,薑澳笑道:“你爺娘可真是會省事,竟然叫你‘小妹子’。好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小妹子了。”曉魅子很乖巧,薑澳很喜歡她,兩人很快就熟絡起來。不過,曉魅子的年紀實在是太小,薑澳從她的嘴裡根本問不出什麽。只知道老嫗是她的王母,她之前和王父、王母一起遊玩,王父說有事突然離開了,只剩下王母一個人帶她。結果王母不知為何,突然就病倒了。至於她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則是一概不知。邞這聞言歎了一口氣,隻得讓薑澳領著曉魅子一邊玩去了。
“薑澳,你一路上要多照顧‘小妹子’哦。”邞這笑眯眯地對他女兒說。
“那當然,‘小妹子’可懂事了,我剛才拿了一些糗、餌給‘小妹子’充饑,‘小妹子’自己不吃,先想著給她王母吃”,薑澳一笑,露出了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薑澳年紀雖小,卻是眉清目秀,長大絕對是一個大美人。遠處的無良看的一呆,再看看孟子,雖是衣著樸素,卻難掩秀麗之色。無良心裡癢癢的,恨不得馬上把邞這殺死,把他的妻女都擄走。
掌燈前,牟嘉果然趕了回來。他帶回來很多自己采的草藥,讓邞這支起陶鬲(湯鍋)燒水,自己親自給老嫗熬藥。你別說,牟嘉的確還是有兩下子,老嫗兩碗湯下肚,臉色竟起了紅潤,過了一會兒,不僅睜開了眼睛,還有了意識,只不過還不能說話。邞這大喜,又讓妻子給熬了一些粥,給老嫗趁熱喝了些。老嫗喝完粥,喉嚨裡咕咕作響,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說不出來,隻急得掉眼淚。邞這的妻子連忙好聲安慰,讓老嫗安心養身體,其他的事什麽都不要想,他們會替她照顧好曉魅子的。老嫗聽到邞這的妻子說出了曉魅子的名字,神色輕松好多,便不再多言語。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不一會兒就沉沉地睡去了。
由於牟嘉是貴族,雖然他和數不近他們這些普通人混在了一起,但不代表他沒有了特權。晚上,牟嘉跟驛站的人打了招呼,最後驛站還是讓邞這他們帶著老嫗住進了驛站。要說邞這也是貴族,而且還是宋國的,但他畢竟是在逃亡的路上,那畢竟是不能見光的。這次又多虧了牟嘉,不然仲夏這個時候,早涼、晚涼,讓老嫗在外面凍一晚上,搞不好馬上就嗝屁了。
睡覺前,邞這偷偷地告訴了妻子他對牟嘉的有關猜想。邞這基本上斷定牟嘉是朋友,是來幫助自己的。孟子聽了很高興,這一路上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畢竟有牟嘉這樣一個帶劍武士幫忙,只要是不遇到土匪,那他們根本不用再擔憂任何人。
這是他們出城後的第一個晚上,數不近惦記季獻老父親的話,又嗨了。他還始終念念不忘放大招,而且,這一夜幾乎沒睡好。想著、想著就要出去尿一下,一晚上出去尿了幾次,每次尿了幾滴就回來,想看看外面有沒有什麽特殊情況。很遺憾,這一夜很平靜,什麽事也沒發生。不過,有一件奇怪的事是,良田竟然一晚上沒回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掉茅坑裡去了。
備注
1)先秦的貴族實行的是素質教育,國家出錢出人養的。你想,一國的國君都是會騎馬射箭,駕車圍獵的。一年中,春夏秋冬四次大型的圍獵行動,重要節日裡還要舉行射禮, 這都是國君主持的。國君要是太慫,別人也不服你,那個時候別人不服你可是一件大事,到了春秋那個時候,如果諸侯國國君不服眾,十有八九會被殺。所以,兩國之間一言不合,國君就跨上戰車出去幹架,那時候被打殘、打死的國君很多。在這種大環境下,普通的貴族男子當然也都是個個尚武的。其實,早在商朝的時候就是這樣,貴族男子平時沒事,唯一的責任就是發生戰爭的時候出去打仗。到了周朝,秉承傳統,射箭和駕車是貴族男子必備技能。生了男孩就在門的左邊掛一張弓,所謂“懸弧”,孩子的父親要向天地四方射六支箭表示孩子長大後可以勇貫四方。所以說,那時候的中國人是非常尚武和血性的。講到這裡,順帶講一下為什麽周朝很多習慣要跟商朝一樣。其實,中華民族的很多習慣傳承久遠,遠到你無法想象的地步。春秋以前,一個民族征服另一個民族,被征服民族的信仰、習慣,是要被征服者繼承的。比如在商朝之前,閼伯主祭大火星宿“辰”,後來,商人來了,就代替了閼伯來祭“辰”,還有唐代替大夏的實沈祭“參宿”,以及後來西周的晉國繼續主祭“參宿”,這些都證明了中華文明不是強者文明,而是一個傳承文明。所謂的“興滅國、繼絕世”就是在這種觀念下形成的。到了東周,周朝的龍脈被打斷,人類社會就亂了。到了秦始皇以後,就徹底跟過去說拜拜了。所以說,我們的文明有一個斷層,或者說曾經有一個十字路口。現在我們要時空倒流,回去看看,過去到底曾經發生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