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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裡的祭祀》第68章
    商販嘴裡嚼著桃,擺了擺手,笑道:“不確定,不確定。不過我是被打怕了,也可能是我命背,最近這十年,被我碰到了兩、三回,你是沒見過真正的打仗,那可是要死人的!那不是普通人之間的打架,兩國一打起來,要死好多人的!”說道這,商販驚懼地搖了搖頭,又道,“怕啦,怕啦,你只要經歷一回,我保證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想經歷第二回。所以,剛才我在候館(注1)裡面聽他們說楚國人又打了過來,我立刻拉了侄子掉頭就走,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惹不起,躲不起嗎?”商販一說完,大家都大喘了一口氣,紛紛都笑罵開了。這小子一驚一乍的,原來是傳言,不帶這麽嚇人的。氣氛又變得輕松起來。

  “哦,原來是這樣”,邞這心中石頭落地,剛才還真把他嚇得不輕。邞這心道:幸虧是傳言,自己反正就要離開宋國了,實在不行就改道,早點出境到其他國家去。

  這時牟嘉也上來了,他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商販侃侃而談,並沒有多說什麽。不過,牟嘉的氣質到哪裡一站都是鶴立雞群的。那商販見了牟嘉過來,不知道牟嘉什麽來頭,還以為什麽大人物,立刻神色恭順起來,再不敢象對邞這那般無禮。

  牟嘉一直都很沉穩,既沒有象眾人開始那種驚聞戰事的惶恐,也沒有他們輕視傳言的戲謔。牟嘉聽商販說完,沒有過多的表示,只是靜靜地沉思了一小會兒,突然輕聲問道:“敢問伯兄,你對這塊地熟嗎?”

  商販一聽牟嘉開口問詢,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聲道:“不敢,不敢,小人名叫魚父,你就叫我魚父好了。這條路我來來回回每年都走好多趟,不敢說什麽都知道,大人要是去哪裡,我指個路還是沒問題的。”

  牟嘉笑道:“‘魚父’?好名字!魚父,我問你,這一段路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妖邪之處。我們剛才看到好像有人在路邊祭牲,而且,我們剛才過一個小橋的時候,還有人被水蟲給噴了一下。為什麽此處有這麽多古怪呢?”

  魚父聽到有人被水蟲給噴了一下,吃了一驚,脫口道:“哎喲,那不得了啊,水蟲你別看它小,那是很厲害的東西,很多人治不好把命都給丟了。”牟嘉掃了一眼良田,發現良田的臉色雖然還是一副病態,但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不再似剛被水蟲噴過後的那副死人臉。良田故意把眼睛往向遠處,裝作什麽也沒看見。

  魚父接著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賣個關子,有點小得意地說:“你要說這裡的事啊,還真是問對人了。一般人可不知道這條路的底細。我們家有經商的傳統,自打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家人一起南來北往的做買賣,所以,對這裡的情況略知一、二。”商販頓了一下,語氣略顯得意,用指尖敲了敲手中的桃說道,“這塊地,叫作‘翼’,以前曾經有個方國在這裡,就是‘翼國’。現在翼國早不存在了,翼國的人也都不知道被遷到哪裡去了。但是,翼國的‘社’還在。”

  “翼國的社?”牟嘉吃了一驚。(注2)

  魚父見大家都是神色凝重,心說早料到會驚到你們,不免又有些得意地賣弄道:“那是不知多少年的祭神之地,總有些孤魂野鬼會對此地念念不忘,所以你們遇到一些怪事也就正常啦。”

  數不近心有戚戚,虔誠地問道:“那,翼國的社到底在什麽地方?”魚父吃驚地問道:“怎麽,你難道還要去拜拜不成?”數不近還沒說話,邞這笑著插口道:“不行嗎?翼國之社,

怎麽是一方之神,我們路過寶地,拜拜神又怎麽啦?”  “我有說過不行嗎?”魚父沒好氣地說,“我的意思是說,萬一楚軍真的過來,你們還不走,耽擱在路上,要是遇上戰亂不就麻煩了,我又什麽時候說不行了?”魚父和邞這好象天生的說話不合拍,兩人怎麽都說不到一塊去。邞這尷尬地笑了笑。

  無良趕緊遞過了水囊,然後拍了拍數不近的肩膀,對魚父賠笑道:“老兄你誤會了,我們這位老弟特別信這個,到哪兒都要拜一拜。”接著又指了指扶著道,“這位大哥呢,他說話直來直去,人是好人,但人沒啥壞心眼,你老兄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計較。”

  魚父接過了無良的水囊,悻悻地說:“還是你說話好聽,你說人與人差別怎這麽大呢。都是在路上刨食吃的,一個人說話讓人聽了象吃了蜜桃一樣舒服,一個人說話噎得人半天喘不上氣。哎,真是不懂禮數呀……。”魚父不住地搖頭,頓了一下,又說道,“你們要是真想去啊,那地兒也好找。再往前走不遠有塊田,沿著田壟往南走一裡地,你會看到幾顆柏樹,柏樹底下有塊大石,那就是了。”

  數不近在旁邊聽了,使勁憋住氣,才沒笑出聲來。邞這則是窩了一肚子火,氣得冷哼一聲,背轉過去,不再看魚父了。這倆貨色,真是王八對綠豆,看上眼了。

  有道是“花花轎子人抬人”,無良和魚父互相之間吹捧的很開心。無良也很高興,連忙又拿了幾個桃塞給了魚父,還不時賊眼溜溜地偷睃車後的美女,希望美女也能聽見魚父對自己的讚賞。

  兩個逃亡的商販,歇了一口氣,吃了幾個桃,養足了精神,趾高氣昂而去。

  數不近見商販遠去,為了給邞這一個台階下,在旁邊打圓場道:“伯兄,你別跟那人一般見識,販夫走卒的,多是沒禮數。我剛才也就隨便一說,咱不去看那個什麽翼國的社。看啥呀,萬一楚軍過來了,麻煩。咱們還是商量往回走,還是去哪裡避一避吧。”

  邞這笑了笑,眼下往哪兒走,確實是個大問題。邞這還沒說話,牟嘉從後面走了上來。牟嘉笑道:“我覺得不用太過擔心,我們可以過去看一看。聽魚父的描述,那個所謂翼國的社,應該也是亳(音,伯)社(注3),所以,不管是拜還是不拜,大家應該去看一看。”

  邞這眼睛一亮,他知道牟嘉既然敢提議大家去亡故的亳社看一看,那他必然有不畏懼楚兵的理由,難道牟嘉有把握所謂的兵患是謠言?想到這裡,邞這心裡有些高興,他當然希望所謂的兵患是謠言,他比誰都希望,因為他一家子都在這裡呢。

  邞這笑道:“難道君子認為楚兵來襲不可信?”牟嘉淡然一笑,說道:“可不可信,尚難下決斷。”邞這面色一滯,心中不由地打了個小突。牟嘉看了一眼邞這,知道邞這在擔心什麽。牟嘉接著又笑道:“不過,也不用過分擔心,以我之愚見,楚軍即使要打,也不會從這條道打過來。”牟嘉的話一起一落,讓邞這的心隨之七上八下的,邞這著急,心說你這個小兄弟說話起起落落的,怎地說話沒有做事那般乾脆利落。面上卻笑道:“不知君子有何高見?”

  雖然牟嘉肚子盤算的很清楚,但是,有些話腦子想想很簡單,要清楚的表達出來,可就不簡單了,因為有些話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講得清的,有些話則屬於國家機密,是不能對外面亂說的。牟嘉身為根牟的高級將領,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素養很高,這種分寸,拿捏的還是很準的。(注4)

  牟嘉想了想,笑著對邞這說道:“高見是沒有,但你想,前兩年昭公和穆王剛剛會獵於孟諸,兩國已經握手言和,這毫無征兆的,楚國怎麽可能又來打宋國呢?而且,楚子新立,國家動亂,他們應該不會隨便出兵的。”

  邞這聞言一拍大腿叫道:“對呀,我怎麽沒想到啊,老楚子剛死不久,他楚國還是大喪之際,宋國和楚國最近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幹嘛非得這個時候來打宋國呀!嗯,有道理,我怎麽沒想到呀,高!實在是高!!”邞這笑著給牟嘉伸出了大拇指,因為這是他覺得最合理的解釋了,也是他最愛聽的解釋。

  牟嘉笑了笑,很淡然,說道:“你也別高興太早,打仗的事,變數太多。雖說宋國是守法秉禮的國家,但是楚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也只是這麽猜測,具體是什麽情況,我們還是要走一步、看一步。”

  邞這、數不近他們一商量,都覺得牟嘉之前分析的有道理。楚國再怎麽蠻橫,總不至於趁著國喪之際去攻打他國。是以,眾人都是喜笑顏開,之前的籠罩在頭上的戰爭陰霾一掃而空。

  就在眾人歡笑的時候,牟嘉突然變色,猛地一把推開了身邊的數不近,大喊一聲:“閃開!”手腕一翻,眾人只見眼前一花,牟嘉劍未出鞘,用劍鞘打落了一蓬東西。牟嘉怒道:“這個孽畜,真是害人之心不死!”反手一揮,一枚飛石出手,砸入草叢深處,就聽“滋”的一聲慘叫。

  備注

  1)那個時候的驛站有大有小。每五十裡有個大點驛站叫“市”,市裡有候館,可以提供糧草和好一些的住宿(比如二層小樓),一般是招待外賓和使節等場所。

  2)這裡又要給大家普及歷史知識了。喜歡看歷史劇的同學們可能會發現,直到大清帝國的時候,皇阿瑪、皇太后他們還把“江山社稷”一詞經常掛在嘴上,什麽“社稷”不保,老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等等。到了今天,“社稷”一個詞幾乎已經沒人說了。

  那麽,“社稷”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有一點,要請大家特別注意的是,漢語發展到今天,意思和古代差別很大。很多詞說出來都是一個意思,但其實在古代,那個詞中的每個字都有自己的獨立意思。這一點一定要特別留意,我們以後還會看到很多。

  “社”和“稷”其實分別代表了不同的意思,社為土神,稷為谷神。社稷一詞來源久遠,遠不是商周可以覆蓋的。社稷一詞也是分輕重的,古代祭祀最主要的是祭“社”,而“稷”則是順帶的。所以“社”就是一個國家的主要象征,立“社”就是一個國家的頭等大事。

  那麽“社”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具體來說,社分為三個部分,一是社壇,最早的時候就是封土為壇,就是度娘上講的五色土做的封壇。後來就蓋房子,有建築了,有建築還不算,再後來到周朝時就有圍牆了。二是有社木,就是社壇周圍種樹,而且夏商周種樹的品種都不一樣。三是有社主,就是膜拜對象,最早是用土,到了商朝用石,周朝則是栗(木)。

  3)亳社,就是商朝的社,後世引申為亡國之社,為貶義,但這裡不是貶義。

  4)背景知識:原來,楚國在春秋那個時候是個很不討人喜的角色,因為楚國是個好戰的國家。所謂“三年不戰,不肖於祖宗”。楚國一直在往外擴張,並且由於宋國比較清高,一直看不起楚國,楚國已經跟宋國幹了好幾架了。當然,結果是不幸的,那就是楚國越來越猛,宋國越來越慫。而且,前兩年楚穆王的確聯合了陳、鄭、蔡一起,準備來削宋國。當時的宋昭公很有眼色,趕緊認慫,和解。

  牟嘉雖然不是宋國人,但是他是根牟國的國士,是國家的高級將領,比起普通人來,對國際形勢會有更及時準確地掌握。此時老楚子剛死,新楚子(注,楚人自稱楚王,但是外面的諸侯還是稱楚王為楚子)乍立,其根基未穩,更何況聽說群舒(一群叫“舒某”諸侯國,本來從屬楚國的)叛亂,楚國人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哪裡能騰出手來再攻打宋國?宋國就算打不過楚國,那也比群舒強啊,楚國又怎麽可能這時候再豎強敵,給自己添亂?再說了,就算楚國想打宋國一個出其不意,也是渡過泓水,直撲商丘,怎麽又可能從楊梁兜個大圈子打過來?(相當於保定府本來可以直撲北京,卻從天津衛那裡繞個大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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