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祝收了邞這的玉後,立馬就軟了。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邞這又一次見到了金錢的威力。大祝的臉色變了過來,他哈哈大笑,嘴上說道:“自己人,還需要這麽客氣做什麽?”然而手裡卻是不客氣地把玉拿了過去。
“好吧,我試試看吧。”大祝老奸巨猾,話沒說死。邞這見大祝把玉收了,放下心來,覺得正常情況下,小玉的事應該是沒問題了。畢竟從技術層面上講,這個對大祝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就看他願不願意做了。現在大祝答應了,邞這也算了了一頭心事。這下,賓主皆歡,兩人商定好日期,準備在小玉頭七過後,就辦虞祭。
邞這滿心歡喜地回到了家,跟隨家人一起安排小玉的後世。雖然小玉的性命最後沒有救回來,但是,如果能讓小玉轉世為人,這也是對死者最大的安慰了。最讓邞這開心的是,那塊玉改善了他和大祝之間的關系,大祝似乎對他已經另眼相看了。也許這件事過後,邞這就可以懇求大祝至少傳授一點技能。邞這想得還挺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小玉去世後的第三天,邞這他們的大家族裡出了一件大事。黑豹翻車了。黑豹這小子人太狂,耍起來沒數,他這幾天玩瘋了,自以為車技大漲,在那裡瘋狂飆車。各種漂移、過彎、滑水、競速。終於,這一天黑豹玩大發了。先秦那個時候是兩輪馬車,車子一旦漂移或者過彎角度過大,容易失控。而且,黑豹玩的又是輕車。你想想,四匹馬拉了一個人一輛小車,那跑起來多猛!黑豹在一次給mm表演車技的時候,終於嗝屁了。由於車速太快,他的右輪被一塊石頭擱了一下,車子被顛的老高,而他自己由於沒有霸可拉普,直接前去拜訪了。黑豹一頭搶到一棵大樹上,頭幾乎送到腹腔裡去了。死狀淒慘。
我們且不說黑豹因為是伯氏的嫡長子,未來的族長繼承人,他的死對族裡造成多大的衝擊,單說這件事對小玉的喪事,影響也太大了。因為黑豹一死,他鐵定是要進宗祠的。如果在平時,小玉的死沒人關注,大祝打打擦邊球,把小玉的殘魂送進宗祠,那也說得過去。但是現如今,族裡有個重要的人去世了,在全族大操大辦的情況下,再幫小玉把殘魂引進宗祠,大祝也是不敢的。他畢竟不是伯氏,就算是伯氏,也不會明目張膽在全族人面前把一個庶子的魂引進宗祠。進入宗祠,那就等於他們的先烈,是他們族的英靈。如果讓其他人知道了,一個庶子的魂竟然也可以進入宗祠,那麽所有人都要造反了。要知道,在當時,一個最低等級的庶子,身份比奴隸也不見得能強多少。
邞這當時就慌了。因為,他已經預感到小玉的死,最終將是不得善終。小玉的頭七一過,她的魂將徹底飄散。輕輕地,她曾來過,正如她輕輕地,要走了。邞這從心頭湧起一陣悲哀和恐懼,這是對生命消失的悲哀,對死亡的恐懼。那麽可愛的一個小女孩,就這樣如同雲煙一樣,消失在世間。邞這雖然不甘心,但他也沒有辦法。小玉的頭七和黑豹的頭七衝突了,不僅是大祝脫不開身,就連邞這他自己也脫不開身,因為邞這他還是小祝!黑豹可是伯氏的嫡長子,他的死需要全族的人哭喪、出殯,大祝、小祝都是一個部門的,他怎能不參加?相比之下,小玉這種庶子的小女兒,那重要性簡直就是可以忽略不計了。那些所謂有身份的人,可能連議論都懶得議論一下。邞這並不甘心,他一直想找機會跟大祝再談談,但是,
大祝則是奸猾、奸猾的,他仿佛知道邞這的心思,一點機會都不給他。人前人後的,總是在人堆裡扎著。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邞這是無論如何也張不了嘴的。邞這大恨。 終於,小玉的頭七安安靜靜地過了,什麽事也沒發生。可憐的小女孩在人世間隻留下了一具遺蛻和伴隨遺蛻的薄皮棺材。那一刻,邞這家都哭得死去活來。沒有人責怪邞這,但是,邞這心如刀絞。他下定決心要報復,讓家人不要急於安葬小玉,他自有安排。
那邊,黑豹的喪事在他們的族裡可謂是驚天動地。那個時候,繼承人死了,在哪裡都是一件大事。邞這陪著族人耐著性子,一直熬到了黑豹的頭七。
伯氏頭髮花白,哭得很傷心。可憐白發人送黑發人,沒有比伯氏更傷心的了。其他人卻沒有那麽傷心。黑豹除了孔武有力,為人十分張揚,幾乎沒幾個人喜歡他,尤其是邞這。雖然小玉的死跟黑豹沒有直接關系,但是,他的車還是撞死了小玉的一頭羊。為這,邞這還曾找伯氏理論過。當然,前文也說了,伯氏一向護短,正如黑豹叫囂的那樣,伯氏只是給小玉家賠了幾頭羊而已。黑豹還多說了,說給賠十頭,其實伯氏一共才給了三頭。而且,後來根本沒有責怪黑豹。邞這認為,如果當時自己不是去找伯氏理論,而是守在倆小孩旁邊,說不定情況會好很多。當然,這也是邞這的一廂情願,純粹是邞這遷怒於人。你想,那時候他對祭祀是一竅不通,別說幫忙了,說不好聽話,如果是那個草靈木精附在他的腦門上,搞不好掛掉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小玉。但是,仇恨的種子一旦在心底種下,不理智就會蒙蔽雙眼。邞這決心一定要乾番大的,為小玉報仇。
做了這麽多年的小祝,邞這知道,如果在虞祭的犧牲裡做一些手腳,那麽黑豹的魂可能就不得安寧,有可能就會進不了宗祠。他用一塊布包裹了狗血、雞雜,準備趁人不備,把它塞進那些犧牲裡。(注1)
祠堂裡,參加祭奠的人密密麻麻。眾人按照五服的遠近親疏紛紛“唱歌”、“跳舞”。邞這之前不明白,那些人又是唱,又是跳的,在那裡幹嘛,現在經過大巫的指點後,邞這忽然心裡透亮。這就是所謂的禮,是虞禮!使用先祖力量的第一步!以前的邞這,對這個環節是最厭惡的。認為這些人真是老土,搞這個幹嘛,都什麽時代了,牛都能代替人下地乾活了,還迷信這個。但是,今天,沒有人比邞這再激動的了。他拚命地想記住所有人的舞姿、歌詞,怎奈人太多,他根本記不了幾個。這些都是大巫口中的“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禮”,這明顯是一門非常深奧的學問。這些“禮”一定有不同的功效。邞這有一種想放大招的感覺,可就是看著激動,什麽都使不出來,他知道這其中一定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東西。沒關系,知道一點是一點,先把眼前的記住了,以後再慢慢等待機緣吧。不是還有大祝了嗎?先看看大祝是怎麽做法的。突然,邞這想起一件事,與其搞破壞,還不如偷師學藝,如果能學會怎樣做虞祭,萬一還有機會再幫小玉入宗祠,那豈不是比不讓黑豹的魂進宗祠有意義的多?想到這裡,邞這又偷偷地趁人不備,把身上的穢物扔掉。
大祝這時候還不知道邞這受了大巫的指點。大祝欺他不懂,有些東西,比如念祝詞的時候也不加掩飾,甚至有時候還要邞這跟他一塊念,邞這念的不好的時候,大祝還會給他糾正。因為這可是黑豹的虞祭,大祝一點都不敢馬虎。
“請祭器!”大祝神色莊嚴。
祠堂內有一個石龕。古代叫祏,後代叫神龕。裡面擺放著這一族的族器,後世則變成神靈、先祖牌位。這些族器代表著這一族的先祖以及庇護神。族器上有著這一族當初祭祀用的花紋及圖騰。經過歲月的洗禮和數代人的膜拜, 這個族器擁有神靈的力量,是先祖和英靈的象征,庇護著後世子孫,兼顧著生死輪回。
邞這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北拜了三拜(注2),然後來到了石龕前,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這才從石龕裡把他們的祭器給捧了出來。那是一個古色古香的的銅簋。不知道什麽年代做的,顏色已經發烏、發青,正面是一個面目猙獰的獸面紋,底下是一排雲雷紋,背面刻了一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個姑娘在撒網捕魚。高圈足,通體無字,一看就是東夷的傳統造型。這個簋雕刻得非常形象、生動,邞這不是第一次捧起它了。每次捧起它,邞這都感覺到心頭一沉,一種非常古樸、厚重的感覺,直透心底。這一次,邞這捧起了它,心裡卻突然升起了別樣的感覺。盡管不知道怎麽使用它,但是他突然覺得這個簋可以帶給他無窮的力量。因為,邞這偷偷地在腦子裡回想了某個人行的禮,他立刻就感覺到了手中的簋有了反應,好像突然變亮了一下,也變沉了。邞這心頭一緊,連忙收斂了心神,不再胡思亂想,並盡量把簋抱在懷裡,害怕被別人看出異常來。
那邊的大祝,奇怪地“咦”了一聲。
備注
1)中國的喪葬制度源遠流長,比如農村的喪禮上要擺個豬頭,這個習慣甚至可以追溯到夏朝!可惜,現在的人們早已忘了當初為什麽要擺一個豬頭在那裡。僅僅是遵循所謂的禮製罷了。
2)朝哪個方向拜,跟他們的先祖和圖騰神有關,不是說在周朝一定要朝哪個方向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