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狙見黑須漢子吃驚的樣子,愣了一下,不知道哪裡說錯了。突然,公子狙意識到什麽,臉“騰”一下紅了。數不近見公子狙這麽窘迫,也感到非常奇怪。忽然,數不近也反應過來了,他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前文講過,在當時,所謂“公子”就是“公”的子。是凡在人的名字前冠以“公子”二字的,表示此人的老爹現在或曾經是一國的諸侯。少司馬相當於宋國的*,人家府裡的人整天見的都是高層,所以,黑須漢子以為公子狙真是宋國的皇親國戚。
黑須漢子一聽說眼面前的人叫“公子狙”,第一反應趕緊盤算一下是哪家公子。因為現任宋公的孩子可以叫公子,老任宋公的孩子也可以叫公子,這些諸侯的孩子又很多,所以,黑須漢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又怕失了禮數,所以站在那裡很緊張,拚命想。但是,他打破腦袋也想不到,所謂的“公子狙”,是市井裡的人給取的諢名。數不近和公子狙都是聰明人,很會察言觀色,一下子就猜到了黑須漢子的心思。公子狙猜到黑須漢子的心思後,鬧了個大紅臉,他其實比黑須漢子還難受,有心想解釋一下吧,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尷尬氣氛一時無兩。
還是數不近反應快,立刻衝黑須漢子抱拳笑道:“大人不必客氣,我這位大哥是從向國過來的,並非我國公子。”黑須男子恍然大悟,立刻又抱拳行禮道:“哦,原來如此,我就說怎麽一下子沒想起來,恕罪、恕罪。”衝數不近感激的點點頭,沒這個台階下,真是太尷尬了。公子狙也長舒了一口氣,趕緊也就坡下驢,連忙還禮道:“客氣、客氣。”
要說數不近這個台階找的真是太巧妙了。因為當時向國已經被滅了,但是,民間有個習慣,被滅的諸侯,他們的孩子有時候依然會稱“公子”,有的時候是因為當地老百姓不舍他們曾經的王,也有的時候,是那些被滅諸侯的子嗣,為了紀念祖宗,直接以“公子”為氏。所以,數不近說公子狙來自向國,意思就是公子狙再怎麽也不可能是正兒八經的公子了。本來,公子狙那一身打扮,怎麽也不象是個正經公子。數不近這樣一說,雙方都有了台階,順利地從房頂爬了下來。
那黑須漢子名喚蟠赤,為少司馬家的小祝(祭祀類官職)。本來驅趕個把野鬼對蟠赤這個職位不應該是什麽大事,但是到了春秋那個時候,由於長時間脫離實際,巫、祝等職位逐漸都走向形式化,所以,蟠赤雖然職位很高,但是業務方面卻不是很專業,準備也不充分。他就沒想到路上會出這事,臨場出事了,發現捉鬼也是不容易的。最後幸虧別人拿了引魂燈、鎮魂鈴來幫忙才趕走了那隻鬼。要不是公子狙最後關頭出手,蟠赤最後還真是沒法回去交差,畢竟死了好幾個人,身為小祝,連個野鬼都拿不下,那也有點太說不過去了。這老嫗被鎮殺後,到時候只要公子狙不去亂說,就說真凶被當場擊斃,至少對少司馬家有個交代。
“這十塊大布你拿著,今天的事說出去實在是不好聽,還望公子不要聲張。”蟠赤目光緊盯著公子狙,態度很誠懇。
“哎,這個怎麽行呢?路見不平有人鏟,舉手之勞,怎能收你如此之重財物。”公子狙雖然心裡癢癢的,但是還是沒好意思下手。十塊大布!開玩笑,差不多一年的飯錢。公子狙不心動是不可能的。
“莫非嫌少?”蟠赤執意要給,並做出繼續掏腰包的姿態。公子狙還在假意推遲,這時,旁邊的季獻說話了,
“給你就拿著,囉嗦什麽。”季獻語音冰冷,一句話能噎死人。蟠赤一楞,見季獻說話如此無禮,不禁有些不痛快。公子狙當然知道季獻的脾氣,但不知怎麽的,他似乎對季獻還有幾分害怕,他雖然也覺得季獻的話很突兀,卻並沒有說什麽。同時,公子狙見蟠赤臉色不好看,就打起了圓場說道:“老兄不要見怪,我這位兄弟其實是個熱心腸,剛才幸虧他在集市上仗義出手,幫我們趕走了一堆小混混。但他有點不太會說話,你不要跟他計較,這錢我收了,我收了。”說完,順勢把那一小摞銅錢揣到懷裡。這下皆大歡喜。十塊大布有一斤多重呢,放到懷裡把公子狙的褲腰帶砸的一沉。公子狙一樂,這大戶人家,出手就是豪! 蟠赤也象征性地給了數不近和季獻一塊大布。數不近倒是愉快地接了過去,季獻把頭一擰,看都不看,把蟠赤又鬧了個大紅臉,最後還是公子狙接了過來,好話說盡,終於把蟠赤給哄走了。蟠赤帶著兩個家人,狠狠地瞪了季獻一眼,悻悻然地走了。遠處,季獻目光不善地瞟了他們的背影一眼。
少司馬家的送葬隊伍因為遭遇到了不測,只能停下來修整,收拾滿地悲慘的殘局。在和剛才已經被鬼上身的老嫗打鬥中,有些人甚至被撕得屍首分離,現場慘不忍睹。
因為還要去谷丘進貨,季獻看看天色不早,催促數不近趕快駕車趕路,再晚,天黑前就住不了旅店了。
路過少那隊送葬隊伍的時候,公子狙覺得拿了人家那麽多錢財,臨走還要去打聲招呼,數不近想想也是,自己什麽也沒乾也領了人家一塊大布,加上季獻沒要的那塊,就等於白得了兩塊大布。兩塊大布,換今天得在工地上乾個把月呢。所以,數不近把牛車停在了一邊,撇下了季獻,和公子狙一起去看望了少司馬家剩下的人。季獻當然沒去,不知怎得,他好像不太喜歡這家人,抑或正如公子狙所說的,他真是不太擅長與人交往吧。
公子狙和數不近並肩而行,他用眼角的余光朝後面瞟了一眼,看看離季獻遠了,突然從喉嚨裡輕聲對數不近咕噥了一句,似乎對季獻有所不滿。數不近一楞,不知道公子狙什麽意思。他偏過頭望向了公子狙,然後轉身看了下季獻,發現季獻正在看著兩台牛車,背對著他們,百無聊奈的看著遠處的景色。數不近皺了皺眉,有點不高興地問道:“你什麽意思?!”要知道,疏不間親。季獻雖然最近表現異常,但畢竟是和數不近從小玩到大的發小。公子狙才和數不近認識多久?雖然剛才在市集裡,公子狙也仗義出手,幫助數不近對付無良那夥流氓,但是,要知道,最後還是靠季獻出面才趕走了無良他們。季獻在數不近的心中,那就是大哥,那就是依靠。即使在剛才,公子狙露了一手,打跑了一隻鬼,但是,他突然憑空說季獻的壞話,數不近就不樂意了。疏不間親,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公子狙看了數不近一眼,沒再說話。兩人很快走到了少司馬家的隊伍中去。
現場真是太慘了,到處血汙。數不近從來沒見過這種場景,除了害怕,還有點反胃。倒是公子狙好像是見過大世面的,他在人群裡穿梭,找到了蟠赤,說明了來意。蟠赤雖然是少司馬家小祝,但並不是主事的人。其實,這個棺材裡躺的並不是少司馬的兒子、兒媳婦,而是他的一個侄子和他的媳婦。那時候,很多大家族的親戚都是住一塊的,外人不知道,還以為是少司馬的兒子死了。蟠赤怕公子狙多言,並沒有把公子狙他們領到主事的那裡去, 只是帶他們到一邊看了看那些剛被老嫗殺死的人。
“哎,真是家門不幸呀!”蟠赤面有憂色,一副欲言又止的的樣子。
公子狙知道他不方便表示自己的看法,畢竟那鬼是自家人殘魂所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沒做好本職工作,沒有順利度化死去的人。公子狙安慰他道:“哎,老兄不用自責。此處地勢偏僻,左山右水,很容易聚集陰氣,路遇不測也非人力可以左右。你們這次出來的人少了些,才給那老嫗鑽了空子。”公子狙知道那鬼是棺材裡出來的,卻裝作不知道,那是給蟠赤一個面子,也是給少司馬家一個面子。沒給死後的家人一個安寧的歸宿,這個要是傳出去,會讓讓少司馬家顏面盡失。
蟠赤略微笑了笑,知道公子狙給他台階下,認真地說道:“也不怪了那老嫗,她家女……”,話音未落,突然旁邊氣喘籲籲地跑過一個人來,火急火燎地對蟠赤說道:“蟠赤,趕快過去,家主找你商量事!”蟠赤聽到後面容一整,衝著公子狙和數不近抱拳說道:“不才有事,少陪一會兒。”公子狙和數不近連忙還禮,數不近說道:“大人你要事在身,我們在此憑吊一下就走了,不用管我們。”公子狙也表示附和。蟠赤點頭應允道:“那真是不好意思,家門不幸,怠慢二位義士了。以後,二位在商丘有用得著在下的時候,一定要來找我。”遂轉身隨同家人一塊離去。
數不近看著蟠赤離去後,突然認真地對公子狙道:“狙兄,你把剛才的話說清楚,為什麽說我兄季獻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