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美如想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發現自己的臥室,然後好好地睡一覺。
但是當她想入睡的時候,偏偏睡不著。
事多!
徐美如是個懂事的年輕人。
她知道,今天是徐家在上海的第一頓團圓飯,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席,缺席就是遺憾,就是沒有盡到子女的孝心。
這僅僅是明面上的事情。
在暗地裡,徐美如正在盤算今天發生的故事,眼光就落在手腕脈搏突跳的地方。
信息系統總共提醒三次危險。
匯山碼頭門口,匯山碼頭門外日軍臨時檢察站,靜安寺。
這是什麽神奇的地方呢?
好危險!
短短的時間就親自參與三次危險事件,難不成手腕脈搏的地方,有一天會跳破嗎?
特別是靜安寺的危險。
徐美如有點相信,如果不是自己將父親徐漢英扯進弄堂,也許父親也可能身遭不幸。
不能想!
徐美如雙手抱頭。
靜安寺街道上砰然響起的槍聲,深深地震撼心靈,直到現在,槍聲好像還在頭頂盤桓不去。
這些都不是問題。
問題是父親和父親的熟人,然後熟人在眼前被人打死。
徐美如想知道,如此場景會不會發生在父親身上。
也會?也不會?
無論如何,會和不會的主題只和父親的安全有關。
這是捉摸不定的事情。
徐美如松開抱頭的雙手,打算立即去做一件明確的事情。
那就是,必須盡快設法從日軍憲兵司令部監獄將盧師傅解救出來。
這是父親解決不了的事情。
作為對父母的承諾,女兒徐美如來解決。
但是單憑剛剛來到上海的徐美如,想要辦成這件事情,難上加難。
她並不非常著急,念頭和行動是兩件要素。
有念頭,已經是不錯的成功。
她連忙讓自己放心,接下來一定會有行動的。
什麽時候?
她自己不知道,也沒人知道。
剛想到這裡,顧阿姨已經在外敲門,接著喊道,“小姐,先生和太太正在客廳等你下去吃飯呢!”
徐美如連忙答應,立即起身出門,跟隨顧阿姨下去吃飯。
她不喜歡電梯。
一步步看著樓梯往下面走,像調皮鬥氣的小男孩,放棄正經道路,偏要沿著牆根磨蹭。
轉出二樓的樓梯,徐美如的眼睛裡面立即看到爸爸媽媽手握著手,腦袋碰著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有人看不下去。
當然只有徐美如看不下去。
她立即咂著嘴巴,發出羨慕的聲音,“還沒有開始吃晚飯呢!你們這兩個年紀大的累不累呀!”
聽到女兒,徐漢英和栗原媽媽連忙分開。
徐漢英看到女兒仍然睡眼惺忪,心疼地問道,“餓壞了吧?”
徐美如閉著眼睛,搖頭,“如果不是顧阿姨剛才上來叫門,我還以為在老家名古屋呢!”
徐漢英笑笑,“不要著急,待會兒你還會覺得是在老家吃飯呢!”
栗原媽媽抓住女兒的手腕,“小懶人說的話你們也信呀!在老家,誰敢叫小姐起床呀!”
女兒睡覺得睡到足為止。
徐漢英明白,笑笑,“這是太太小姐來上海的第一頓飯,一家人要在一起吃。等吃完飯,誰想睡覺再去睡。”
徐美如連忙睜開雙眼,
應道,“家裡老規矩,我聽爸爸的話。” 徐漢英示意顧阿姨馬上開飯。
顧阿姨應聲而動。
她的手腳麻利,在桌子中間放好炭火烤盤,端出新鮮日本牛肉放在旁邊,牛肉已經切成薄片,鯛魚、三文魚也擺上桌子。
徐漢英也不閑坐著,起身忙前忙後調好芥末,準備蘸料,將已經溫好的清酒放在每個人的手邊。
栗原媽媽想幫忙,徐漢英不許,“太太和小姐今日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開起玩笑來。
顧阿姨端來一份中式小火鍋,高湯燉製,裡面放著肉丸魚丸肉皮,沿著鍋邊放著一圈青菜。
鍋湯還在翻滾,往上冒著白汽,隱約可以看到切成三角形的蘿卜片滾在湯裡。
這是本地聚餐名菜。
徐美如看到小火鍋就不能自持,拿起筷子夾個魚丸放在菜碟裡,眼睛看著不放,忍心等著發涼。
徐漢英笑道,“魚丸還活著,你要看緊了,不要讓它飛了。”
顧阿姨笑著臉打招呼,“你們慢慢吃!我先去烤魚。”
徐漢英讓顧阿姨一起吃飯,“一家人,沒有外人,坐下來說會兒話,吃一點再忙吧!”
顧阿姨不肯聽從。
栗原媽媽也沒有把顧阿姨當成外人,不讓她獨忙,“鰻魚蒲燒和金槍魚壽司我拿手,你留給我來做吧!”
顧阿姨連忙稱好,自去廚房。
徐漢英端起酒杯說道,“請夫人小姐端起酒杯,熱烈慶祝我們一家在上海團圓。”
從現在開始,這個身處亂世的中日家庭即將在上海展開一個家族的旅程。
而生活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
顧阿姨從廚房裡面出來,手裡沒有日式烤魚,而是兩道中式菜,一份紅燒鯧魚,一份油爆河蝦。
大菜上到這裡,徐漢英開口對著栗原媽媽說道,“今晚的飯菜也是中西結合,是我和顧阿姨商量好的。”
“待會兒再炒兩個青菜,烤好青花魚、秋刀魚,菜齊,我們不著急,美美地好好吃一頓。”
顧阿姨最忙。
然後栗原媽媽接著忙,換顧阿姨坐下來吃飯,自己去廚房做出鰻魚蒲燒和金槍魚壽司。
預備的菜單全部變現,上桌。
這是徐家尋常的家庭聚餐,各取所需,喜歡吃什麽吃什麽, 喜歡喝什麽喝什麽。
也勸酒,勸的是祝福與期盼;也勸菜,勸的是味道和故事。
家宴吃到接近晚上十點才開始結束。
顧阿姨最後提到,“晚上我準備的白米飯,你們有沒有其他好吃的中國飯菜,我會馬上想辦法去做。”
徐美如想起一樣東西,馬上舉手,“我要吃蔥油拌面。”
徐漢英看著女兒,也不知道她從哪裡聽到,“很油的,你真能吃嗎?下午你還吃了這麽多百樂糕糖。”
徐美如想想也是,趕忙把胳膊放下。
有人要吃,自然要做。
顧阿姨回到廚房,過了好一會兒,舉著一個托盤出來,上面放著蔥油拌面,蛋皮蔥花清湯。
這會兒,徐美如做個乖乖女,先分給爸爸媽媽,再分給顧阿姨,最後才是自己的那份。
顧阿姨照顧徐美如,教她怎麽翻攪蔥油拌面,怎麽就著清湯享用,沒等示范結束,好吃的饞蟲已經吃到東西。
徐美如最先吃麵,邊吃邊說,“這個油香味道,這個蔥香味道真得好聞,但是,但是,是不是會讓人發胖呀!”
栗原媽媽笑眯眯地聽著,不語。
徐美如接著安慰自己,“第一次多吃點,沒關系,以後再看情況。”
顧阿姨笑笑,“小姐是年輕人,只要忙起來,正常吃飯,正常睡覺,身材不會走樣,而且會越來越好看的。”
不僅僅是好聽話。
而且立即提醒到徐美如,她瞬間做好打算,明早立即去辦成一件事情,要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