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美如沒有立即開車回家,而是將汽車停在路邊,然後告訴徐漢英和栗原媽媽,“我在等待另外一個人!”
等人?
徐漢英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女兒的雙腳剛剛踩到上海的街道,怎麽在上海會有朋友呢?”
徐美如隨後解釋,“我們等等,看看盧師傅將被帶去哪裡?如果爸爸要想辦法救人,總得知道人被關在哪裡呀!”
好精確的想法呀!
徐漢英暗地裡佩服著女兒徐美如,小小年紀做事竟然如此到位,不愧是日本法政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今後在上海必然是大律師,大法官。
徐漢英已經給女兒安排好未來的職業規劃,或者在民間做個律師,或者加入政府,擔任公職。
無論公職還是私業,依靠徐漢英的人脈都能有不錯的發展。
過會兒,遠處的澀谷命令日本兵撤除臨時檢查站,因為要抓的槍手已經杳無蹤影。
如今已經檢查出疑似的中國人,回去也能交差啦!
澀谷打算回去睡倒頭覺。
一輛日本軍車將現場的日本兵、用來設置路障的木頭和幾個疑似中國人一起裝上,開回軍營。
盧師傅就在車上。
徐美如立即發動汽車,不遠不近地跟在日本軍車後面。
日本軍車走街過路,大約行駛十多分鍾,穩穩地停在四川路上,先下來幾個日本兵,立即將車上的中國人扯下來送進建築內。
徐美如將汽車開過去,眼裡面看到建築上掛著白底黑字長木牌,上面寫著:日本憲兵司令部監獄。
徐漢英也看到建築名稱,心下立即大叫不好。
能進此監獄的中國人只有兩個出路。
如果是政治犯,肯定就在裡面遭受酷刑,然後死掉;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差不多會送去煤礦乾苦力。
徐漢英無法接受盧師傅不明不白的未來,忍不住地輕輕歎口氣,暗自愧疚,因為將來無法向盧師傅的家人做個交待。
還能怎麽辦呢?
徐漢英私下盤點手裡的資源,根本沒有可以出力的人脈關系。
沒辦法,只能先回家。
徐美如駕駛汽車,在父親的指揮下回家,和離開匯山碼頭的時候相比,獨獨少了司機盧師傅。
此時徐漢英終於明白兩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是徐美如不僅會開車,而且車技不錯,關鍵是,原以為稚嫩的女兒,如今變得處事沉穩,能乾大事。
剛才如果不是徐美如勇敢走出來,帶領全家離開日軍臨時檢查站,後果幾乎不堪設想。
另一件就是盧師傅意外被日軍扣留,關押在日本憲兵司令部監獄。
這事非常難辦。
扣人的是駐地日本憲兵,很難找到過硬的關系出錢將人買出來。
好事連著壞事,讓徐漢英沉默不語。
徐美如偷眼看到父親,料想他還在想著檢查站發生的事情,還在想著盧師傅的事情。
今天應該是一家人快樂的一天。
徐美如不想讓父母不開心,她立即挑起父親徐漢英說話,“爸爸,你怎麽不會開車呢?”
徐漢英會開車,卻不想分辨,笑笑,“你媽媽根本不允許我出門,我得聽話,所以沒有去學開車,免得讓媽媽擔心。”
遭到來自日本的遙控管理。
徐美如根本不信,說到栗原媽媽,“怨不得我一直覺得媽媽是天下最厲害的女人,手都可以從名古屋伸到上海。
” 栗原媽媽馬上發起反駁,“難道學車不要花錢嗎?”
“你學會開車,肯定應酬多,應酬多就影響休息,休息不好肯定影響工作。”
隨後揪住徐漢英,“我把道理講給你爸爸聽,爸爸覺得很有道理,自己按照道理做,你有什麽問題嗎?”
其實栗原媽媽是在擔心徐漢英社交多,給分居兩地的家庭帶來不穩定的因素。
這也是徐漢英不願明說會開車的道理所在。
徐美如非常鬱悶,原本打算好好聊天,改善車內氣氛,卻被媽媽逼到跟前問話,搞得非常狼狽。
但是事情還沒完。
栗原媽媽仔細打量女兒,好像她是陌生人,過了一會兒功夫才說,“你夠可以的啊!什麽時候把開車學會啦!”
徐漢英點點頭,“連媽媽都不知道,肯定是偷學的。”
徐美如立即抱怨起來,“哪裡是偷學的,是阪田舅舅讓我學車的。”
栗原媽媽趕緊問道,“學車的錢也是舅舅給的嗎?”
徐美如稱是。
栗原媽媽眼睛瞪著得意洋洋的女兒,輕輕責怪,“你背著爸爸媽媽和舅舅來往,我們的臉皮往哪裡擱呢!”
“這次來上海策劃得非常隱秘,家裡面的親戚朋友一個都不知道,等過兩天我寫信再把詳細情況告訴他們。”
然後立即問到徐美如,“你沒有當小叛徒吧!”
徐美如切了一聲,並不搭話,安心開車。
栗原媽媽又對徐漢英說道,“反正現在已經身在上海,就算舅舅想來搶我們的女兒,也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啦!”
徐漢英嗯了一聲,說道,“不用擔心。他連你都搶不走,更搶不走我們家女兒。”
栗原媽媽眼睛看著窗外,長時間沉默不語。
徐漢英舍不得栗原媽媽因事傷心,寬慰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興許阪田舅舅早就想著和好呢!”
徐美如趕緊附和,“阪田舅舅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他擔心媽媽不會原諒他。”
不知是真話還是假話。
好像阪田說話的時候父女倆正在跟前聽著一樣。
栗原媽媽相信父女倆在合夥演戲給她看。
她使勁哼了一聲,非常感慨地說,“和好怎麽樣,不和好又怎麽樣,那些難聽的話不都是從他口裡說出來的嗎!”
阪田在日本皇宮裡當醫生,和栗原媽媽是兄妹,地位身份高貴,栗原媽媽的家事如果不決,都是請他出面定奪。
當年栗原媽媽和徐漢英的愛情讓家族四分五裂,阪田最後讓栗原媽媽選擇:或者與徐漢英斷絕關系,或者與家庭斷絕關系。
也沒什麽好說的,栗原媽媽在最後選擇徐漢英。
自從栗原媽媽沒有選擇妥協,阪田帶領家族將栗原媽媽幾乎隔絕,任由自己的妹妹獨自生活。
怨是解不開的。
但是這些都是同代人的恩怨,私下裡阪田對徐美如非常好。
栗原媽媽最後抱怨,“今天,是他忘記也好,是我忘記也好,說過的話還在那裡,任誰也不可能忘記的!”
徐漢英生怕栗原媽媽想起更多的往事,惹起更多的不快。
他連忙寬慰,“阪田也乾件好事,今天要不是女兒開車,我們會和盧師傅一樣蹲監獄呢!”
栗原媽媽轉回現實之中,認真說道,“謝謝女兒解救爸爸媽媽!”
沒料到媽媽的這句話卻讓徐美如渾身不自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