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雲牽馬而行,哮天跟隨,邊走邊說。
不知不覺間,兩人正往南門走去。
破落長街,兩個人,一匹馬,路的兩旁有幾顆老樹,枝杈虯結,幾枝蟬躲在上面,天地間充滿了落寞。
“那天你刺傷東夷首領,我便在附近觀望,本來正欲離去,卻見那九尾狐並未趁亂離開,而是跟隨那首領一道離去,我怕那狐另有陰謀,便從旁路趕上前去,看那東夷人坐下休息,便藏於附近林中落葉之下。“
”果然不久,那狐便趕上前來,你猜那狐對那首領說了什麽?”
王仲雲苦笑道:“還能說什麽?無非是將我的身份告知那首領,激得對方憤怒,好讓其找我復仇,對吧?“
哮天笑道:“正是如此,禍事便由此而來!”
哮天抬頭,觀望了一會這才道:”我本來要殺了那首領,再去找那九尾狐算帳,不料過不多久,從山中下來了一隊東夷兵士接應了那首領而去,我見對方人多,不好下手,便暗地中尾隨而去,想打探一下那東夷人所說的聖山中到底住著何方神聖。“
王仲雲心下感動,他與哮天並無多深交往,但嘯天卻為了他,不辭勞苦,甚至不知有何未測的危險之下便親身前去打探,事後更是千裡追尋於他,這份恩情,只能待來日再報了。
哮天接著道:”我跟著他們來到一座山中,那首領竟直便奔其中一座山峰而去,那山峰很是陡峭,四周都是懸崖峭壁,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山上,那首領上山之後,我便打算偷偷尾隨其後上去看個究竟,不料......
嘯天說到此處,突然頓住,臉色竟變得蒼白一片,眼中露出驚恐之色。
王仲雲看到嘯天雙手緊握,似乎在極力地控制自己的身體,雙腿卻仍然在不由自主地抖動。
看來嘯天當日是遇到了極為恐怖之事,竟讓這個如野獸般的人......不,凶悍的犬嚇成這樣!
究竟他當日遇到了什麽可怖的事?
王仲雲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詢問。
蟬聲忽然淒厲。
哮天已伸出雙手,抓住前胸衣襟,忽然用力,只聽嗤拉聲中,衣服撕開,露出了胸膛大片肌膚。
肋下纏著一條染血的布條,哮天隨手便將它扯了下來。
王仲雲定神看去,倒吸了一口涼氣,驚駭欲絕,後退幾步,差點便坐於地上。
只見哮天前胸左肋下,仿佛被鈍物擊穿一般,露出一個如碗口般大的傷口,深不可測。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仿佛仍然在向外冒著汩汩血水!
哮天看著那傷口,慘笑起來,只是笑聲剛起,便張口吐出了一口猩紅地血來,哮天笑聲不止,聲音越發淒厲,血水不斷地從嘴裡噴出。
不一會地上便積滿了一大攤的血水來。
血腥味四溢!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似乎連樹間的蟬也被這一幕嚇呆了。
拐角弄巷裡的一個婦人悄悄地掩上門,兩旁傳來一片門板上閂之聲,一個嬰兒的啼聲剛起,便收似被捂住了嘴。
王仲雲看著哮天,隻感到胸中如壓了一片大石般,沉悶不已,熱淚奪眶而下。
此人傷成這樣,卻仍然如無事人一般站在自己事前,這是何等的強悍,又是世間......何等的友誼?
王仲雲含著淚衝了上去,從身上撕下幾塊布條來,把嘯天的傷口纏了一道又一道。直到看不到血浸出之後才算罷休。
等他手忙腳亂的纏完傷口,
哮天天也平靜下來,只是挺直的身軀竟然佝僂了起來。 王仲雲一手攙扶著他,一手牽馬,兩人慢慢走出南城門。
半晌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沉默前行。
正行走間,王仲雲忽然歎道:“哮天兄,為了我傷成這樣,叫我於心何安啊,值嗎?”
哮天劇烈地咳了一聲,停下腳步,抬頭望天,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種滄桑之感,仿佛再追憶往事。
半晌才低下頭來,悠悠道:“你想必早知我是一隻犬了吧?”
王仲雲強笑道:“是的,自從上次在酒肆我便知曉你的身份,可這......”
哮天揮了揮手,打斷了王仲雲繼續說下去。
他的聲音變得如白雲般飄渺,“我自打出生便是一隻到處流浪之犬,四處在山林鄉野間漂泊,卻處處被野獸追,無時被可恨之人攆,無一日沒有性命之憂,我一直想找個良善人家安身,找個主人,從此不再漂泊,你知道,這是犬的本性。“
哮天說到這裡,聲音變得憤怒起來。
“可惜,所有的人都只是把我當成免費的食物,看我的眼神都是貪婪的。”
”後來,我便不再奢望,繼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座山中無意中發現了一顆仙果,那果子奇香無比,我忍不住吃了下去,卻無意中僥幸修成人形,你知道嗎,一條流浪的犬竟然能夠化成人是什麽感覺嗎?”
王仲雲只是看著他。
哮天的臉色變得潮紅,可居然還在笑:“我變成了人,我居然變成了人啊,哈哈哈,既然變成了人,那麽我就可以和人類相交為友了,對嗎?”
“對嗎?”他又喃喃道,像是訴說,又像是自語。
哮天大笑,只是笑聲卻悲愴怨恨。
“沒想到仍然是一樣的結果,這些人不知我的身份時,與我稱兄道弟,心裡想的卻是如何利用我,當得知我只是一隻犬時,卻立刻翻臉,或嫌棄於我,或是要斬妖除魔,為民除害,哈哈,哈哈哈!”
王仲雲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嘯天,目光中有一絲同情,更多的卻是鼓勵!
嘯天看了一眼王仲雲,神情慚慚平靜,目光也溫柔起來。
“於是,我又繼續過著原來的生活,我本來想,既然能夠化形,找到一個人煙罕至的地方,了此一生,可是,我發現,看透了紅塵濁世,卻原來還是這麽喜歡它,看不到人,看不到熱乎的食物,我的心很痛,為什麽?
為什麽?沒人能夠回答他,修道,不是應該斬斷紅塵,六根清淨嗎?
紅塵滾滾,裡面藏滿了利和欲,情感的牽絆,如何修道?
當有一天真的成了聖,登高一望,親人,朋友,紅顏俱已不在,是否會四顧茫然,是否後悔不及。
倚高樓醉飲千杯難掩落寞,揮聖劍無敵天下舉目無親,這就是修道的代價?
哮天的語調有了歡快之意,卻沒看到身邊的人陷入了沉思。
“終於有一天,我終於遇到一個人,一個修道有成之人,他年紀大概只有二十余歲,卻法術高明,善於變化,很有本事,對我也很好,他說讓我跟著他一生為仆,並且保證會讓我修道有成。”
”這是我一直想追求的,我本來想立刻便答應他,只是總覺得少點什麽,卻說不清道不明,便對他說想再想想,而且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光不經意間總似有一絲異樣。
王仲雲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 心裡忽然如閃電般劃過一個名字!
楊戩!
二郎真君,楊戩!
原來哮天犬和楊戩的緣份是在這個時候定下來的!
看來哮天的苦日子快過去了啊。
王仲雲看著哮天,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可是另一個念頭同時閃出,臉色不禁白了白。
楊戩,未來大商的敵人,那哮天到時候不也會?
怎麽辦?現在便殺了他?
這個念頭一出來,連王仲雲自己也嚇了一跳,真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身邊這人為了你差點連命都送了,你卻想著要對付人家。
真要這麽做了,還是人嗎?
是朋友,還是敵人,有時就是人的一念之間。
算了,以後的事以後面對時再說吧!
王仲雲的心頭變得有些凌亂,亂得如那和殷都一樣長久的老樹的枝丫。
卻聽到哮天的聲音繼續道:“直到頭幾日,我又遇到一個人,那個人雖然修為不高,卻有一種不同於常人的魅力,年紀比那人更小,卻沉穩機智,巧計百出,且有一顆為國為民之心,是修道之人中少有的異數。”
“更重要的是,此人沒有世俗之人對妖的偏見,可以視妖為友,為我平生謹見,看見了他,我終於明白那個人看我的眼睛中包含的意味是什麽了,隻可為仆,不可為友。”
夏蟬嘶鳴,聲音又歡快了起來。
王仲雲霍然抬頭,正望見哮天炯然的目光望過來。
只見哮天一字一頓道:
“那個人,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