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鎮隱於黑暗之中,似近實遠,兩人又走了一陣,突聽幾聽犬吠之聲,抬頭看去,一道低矮的土牆出現在面前。
小鎮已到!
黃飛燕歡叫一聲,一把推開王仲雲,風一般衝進小鎮。
小鎮裡一片漆黑,幽暗寂靜,只有黃飛燕的腳步聲響在小鎮狹小不平的街市上。
王仲雲笑了笑,也跟著走進了小鎮。
甫一進鎮,便看見黃飛燕呆呆地站在街市中間,愣愣地看著街市旁的一間食肆發呆。
那是一間破舊的食肆,房門半掩,輕輕的搖晃,傳出一陣沙沙的響動,門前堅著的白色的店幌只剩下了一半,煙熏火燎得差不多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隨著夜風輕輕搖晃,竟有一種恐怖的味道。
到處都是殘桓斷壁,剛才聽到的犬吠之音已經消失,四周靜得令人心悸。
但是對於一個剛剛從生死邊緣走了一趟的人,這裡還有什麽令人恐懼的呢?
有時候相比起來,人更可怕。
王仲雲看了看兩人全身上下。都是一身單衣,滿是汙漬,和個乞丐卻也差不多少。
王仲雲苦笑搖頭,伸手入懷,摸了一下,摸出了兩塊貝幣,小小的貝殼用繩子串了起來,他就好像看到了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捧在手裡。
這兩枚貝幣還是自己入雲夢山采藥時一直戴在身上,入了軍營,一直沒有花處,一直到現在還揣在懷裡,今日一番激戰,倒是還在。
想起王實,王氏,還有王秀,王仲雲忽然感到心中一片溫暖,疲憊的神情伸展開來,露出了一絲微笑。
黃飛燕呆立半晌,終於回過神來,嘟囔了幾句,無精打彩地朝前走去。王仲雲看得好笑,卻也不忍心打攪,知她心情不好,只是默默在後跟隨。心裡卻想著如何尋人打聽一下如今所處方位。可莫要走到徐州夷轄區,果然如此,要想安平回到商軍大營,卻是麻煩。
不過看這裡是遭了兵災,那應該還是在商軍轄境。
鐵匠鋪無人,胭脂鋪無人,酒鋪,也大門洞開,似乎,整個鎮子已經無人。
兩個人無經不報希望,正低著頭趕路,忽然感覺前方閃出一絲光亮,是油燈的光芒。
一燈如豆!
燈下一女子,一桌案,幾條長凳。長凳上空無一人。
卻竟是有人半夜街邊賣酒!
黑夜中,那一絲燈光如此微弱。
卻在此裡照亮了兩人的眼睛,亮如星辰!
兩人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那女子正在拿著一塊桌布擦拭長凳,聽到腳步聲,停下動作,抬起頭來,看那賣酒女子三十余數年紀,婦人打扮,樣貌卻也周整,見到兩人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聲,想來是沒想到夜半之時竟然真有人還在外行走,隨即招呼一聲,請兩人入座。
兩人謝過,坐下以後,黃飛燕心情大好,問過之後,聽到也無甚吃食,便連連催促,隻管叫那女子隨便弄點吃食,只要填飽肚子便好。
那女子笑著應了下來,轉身便去屋內準備吃食,快要走進屋內時忽的轉過身來,正巧王仲雲也抬頭看去,那女子愣了一下,笑了笑,便轉身入內。
不知是不是錯覺,王仲雲忽然感到那女子平凡無奇的面容一瞬間起了一絲變化。
奇異的變化!
變得妖媚惑人!
雖然只是一瞬間,卻足以讓人神魂顛倒,難以忘懷!
王仲雲直直地看著開著的房門,神情若有所思,
眼中卻保持著一分清明。 忽聽身旁一聲冷哼,王仲雲收回視線,卻看見黃飛燕咬著嘴唇,一臉怒意,眼中仿佛冒火般地看著他。
剛要低聲解釋,只聽腳步聲響起,那女子已經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木質托盤,上面放著一二菜肴,兩大碗黍米。只是看去卻沒有熱氣,想來早已放置多時。
吃食當前,黃飛燕也顧不上計較王仲雲剛才的目光,也不看那女子,拿起桌上擺著的木筷,狼吞虎咽,幾口下去,那碗中黍米便少了一半。
王仲雲卻是朝那女子笑了笑,這才拿起碗筷,慢悠悠地地吃了起來。
那女子靜靜地站在旁邊,微笑地看著,只是眼中似乎有一絲詫異。幾分不解......
一碗米飯下肚,黃飛燕打了個飽嗝,心情大好,竟要那女子打兩碗酒來,那女子拿起桌上兩個空的陶碗,從旁邊酒壇裡用木杓舀了兩碗酒,酒舀得滿滿地端了回來,灑在地上的卻也不少,那女子卻也不在意,一時間酒香撲鼻,想來這酒不錯。
王仲雲卻好似極為心疼,看著地上那一攤酒水,忽然扭頭笑問道:“不知這位......大姐賣酒賣了多久了?”
那女子笑笑,伸手將頭邊一絡發絲朝後攏了攏:“先夫去世得早,小女子為了生計,已經做了五年多了,雖然每日沒有幾個客人,卻也算是打發漫漫長夜,也總好過一個人苦熬至天亮,唉......”那女子說到這心情略有些黯然,聲音也漸漸低沉。
王仲雲卻像是沒有看到,又繼續問道:“看這裡是遭了兵災,大姐是如何躲過去的?這裡的人呢?難道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就在這時,又有一聲犬吠之聲,似乎離得很遠,卻又飄忽不定,好似離得很近。
賣酒女垂下頭,身體在微微發抖,任誰看到她的樣子都會不忍心再去傷害他,哪怕一句話都不敢再問。
黃飛燕在旁聽得大起同情之心,恨恨地瞪了一眼王仲雲,怪他惹起話題。
王仲雲竟好似乎沒有看到一般,竟還要再問。
忽聽到身後長街上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響起,在寂寞的夜中顯得格外響亮。
三人不約而同的回頭望去。
那女子身形已不再抖動,臉色也平靜下來,只是藏在袖裡的手緊了緊。
長街黑暗,這人身形臉龐皆隱於黑暗之中,但一雙眼睛卻是暗夜也難以掩蓋,閃著灼灼之光,竟似有一種野獸般的光芒。
那身影終於走出黑暗,看到三人,好似猶豫了一下,然後竟然也走了過來。
瘦!
這便是王仲雲與黃飛燕看到那人身形後的第一個反應。
這人長得極矮,比女人還矮,一身黑色緊身衣,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仿佛能清楚地看到衣服下胸前那一根根肋骨,身邊的黃飛燕已已是極為消瘦,但和此人一比,卻立刻間變成一個胖子。
那人雖瘦,腳步行走間卻是顯得極為矯健輕捷, 似慢實快,隻幾步便走到三人面前,夜色中竟有一種豹子般的剽悍之美。
夜半之時,荒涼小鎮之中,難得遇到一位共同行路之人,王仲雲仔細端詳來人,卻看不出是否是修行之人,以他的修為,卻也看不出別人修為高低,便朝那人友善地笑了笑,黃飛燕也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沒想到那黑衣人面無表情地打量了兩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賣酒女,鼻子輕輕地嗅了嗅,竟轉過身去,坐在二人對面長凳上,再不發一言,只是用手指了一下酒壇。
那賣酒女子朝那黑衣人笑了笑,打了個招呼,趕緊伸手去拿酒碗,結果桌上已無空碗,轉身便走進屋內去拿。
黃飛燕沒想到這黑衣人無此無禮,大為惱火,正想發作,又怕在王仲雲面前失了印象,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端起酒碗便要去喝。
卻沒想到王仲雲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黃飛燕端碗地手。
黃飛燕更是惱火,扭頭喝道:“你這是作什麽?,酒也不讓喝了嗎?“
王仲雲突然將頭湊了過來,附耳道:”且慢此再喝,此事有些古怪。“聲音中透著一絲神秘。
黃飛燕疑惑不已,抬頭看時,卻見王仲雲朝那黑衣人努了努嘴,笑得很是詭異。
黃飛燕又開始習慣地咬唇,手卻慢慢地松手酒碗。
不知從何時起,連黃飛燕自己也不知道,她已經習慣於聽王仲雲的話。
只要是他說的,那便一定是對的。
自己何必須費心去想,聽他的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