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臘月29，兩個人總算相聚了。

　　李欣住在徐匯區裕德路，距離陳達昌住的地方直線距離就幾百米。

　　陳達昌出門直奔裕德路，李欣住的是一棟高層電梯房。按照地址，來到小區。顯然比田林路上的小區高級，有門衛保安、進去要先通知戶主。25樓，陳達昌從電梯出來，李欣已經開門等在那裡了。

　　“昌娃，你跑上海來幹嘛?YIBOYO的生意怎麽辦?不管了?”

　　“YIBOYO現在由木丹管得很好，生意很穩定，我的使命差不多完成了。上海機會更多，我注定是要離開重慶的。何況你都能來上海闖蕩，我為啥不能來?”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新裝修住房，家具電器都是新的，視線很好，能看很遠，新造好的滬閔高架出口正好經過小區。房間裡還有個小小的書房，寫字台上放著一台電腦。

　　“胖子，你也開始上網了?我才知道QQ，免了長途電話費了，真是好東西啊。”

　　“我給你打電話，木丹接的，她告訴我的QQ號碼，我也不知道QQ是個啥子，注冊了一個，沒想到真的很方便，馬上就聯系上你了。我這個電腦也剛買不久，來上海這段時間，全靠電腦和人聊天解悶。好多信息，也都能在網上找到。”

　　“你怎麽打算?在上海總得找事情做吧?”

　　“我一直想把電視台廣告承包的事情繼續做起來，重慶的模式很好，只是我們受到政策影響，失去了主動權而已。但是這個路是走得通的，我想在上海找找機會。”

　　“上海我們沒有任何社會關系和背景，做事不容易。我報了一個MBA的班，已經錄取了，春節後上課，到時候能多認識一些人，更容易融入上海。”

　　“我計劃還是找工作，就找媒體的工作。好歹我是重慶電視台的正式編制職工，看看上海有什麽機會。一些外資電視台在上海開始設立辦事處，我最近都在投遞簡歷。”

　　“快過年了，我們還是安心過春節吧，上海也都不熟悉，正好四處轉轉。我那裡住著一個美國人，比我年長幾歲，也是第一次來上海。沒地方住，錢也快花光了，我收留他暫時住在我那裡了。沒住幾天，我這英語突飛猛進啊，哈哈。這哥們不會中文，憋得我睜開眼睛就得翻字典。”

　　“哈哈哈，你跑到上海來救濟美國人?！真是海納百川。”

　　當天，三個人一起碰頭去了一趟家樂福超市，采購過年期間要吃喝的東西。家樂福是個法國公司，在中國設立大型超市，最早進入的就是上海。市面上最大的超市，應有盡有，老外吃的東西，中國人吃的東西，都能在這裡找到。

　　很興奮，能在家樂福找到很多品種的黃油、橄欖油、醋、巧克力醬等等西方飲食習慣的材料，他自己推了推車，選了一大堆東西。陳達昌和李欣找到了四川出的郫縣豆瓣醬、辣椒花椒、掛面。兩個推車裝滿了過年幾天吃的東西。結帳時，堅持各自買單。

　　李欣好奇地問陳達昌:“他買的麵包，我能吃嗎?我買的啤酒他喝了是不是要給我付錢啊?”

　　“搞那麽複雜幹嘛?想吃就吃唄，又不是要在一起生活一輩子。相互尊重吧。”

　　中國人的春節，就是團聚，看春晚。上海人的春節也不例外，親戚間走走，飯店裡吃年夜飯，就算過節了。陳達昌、李欣和潘二，三個正宗外地人，沒地方走親戚，沒朋友，沒工作，算是難得的三無人員。但春節也得過。

　　從美國網站上扒的信息，靠近上海的杭州最值得去旅行。他提出了去杭州旅行兩天，看西湖，遊覽靈隱寺，吃杭州小吃。大家齊聲叫好，去杭州！

　　年三十這天，三個人住在了西湖邊的賓館。李欣和陳達昌挨個給家裡打了電話，在房間裡開了啤酒，開始看春晚。雖然聽不懂中文，但是看看中國人這樣過自己最重要的節日，也覺得很有氣氛。

　　難為一個不懂中文的外國人了，唱歌跳舞他能看懂，至少看個感受，相聲和小品就完全不知所雲了。陳達昌和李欣被相聲逗得哈哈大笑，一臉茫然，然後陳達昌再英文加手勢比劃解釋一通，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好笑的。

　　最後他還真的笑了，不過是笑陳達昌和李欣，怎麽這麽無趣的笑話他倆也能樂成這樣。

　　“， you know， we 70’s ; is grown up watching the Spring Festival 。 When we were little， TV was still rare， the whole family gathered together having the feast and watching TV together， it was the most ; time in a year.(潘二，你不知道，我們70年代出生的人，在中國就是看著春晚長大的。剛懂事的時候，家裡剛開始有電視。家裡過春節，全家人圍著電視吃吃喝喝，就是一年最開心的時刻。)”

　　“Chinese people enjoy eating together， aren’t you? This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your culture. Eating together is the way for friends to enhance the friendship， the way to express thanks， the way to respect ， and the way to celebrate festivals. Eating together is the most favorable way in your ; to express all kinds of ; But for Americans eating is much likely to be physically needed while not ; thing.(中國人平時也不是吃吃喝喝嗎?好像你們的文化，吃比什麽都重要。朋友間增進感情的方式是吃飯、感謝朋友的方式是吃飯、尊敬長輩的方式是吃飯、慶祝節日的方式還是吃飯，說真的，你們是最喜歡用吃表達一切的民族。美國人，吃飯更多的是因為身體需要，不是精神需要。)”

　　“I agree with you. We Chinese people solve all kinds of things through eating together. We Chongqing people solve all kinds of things through eating a hot pot. If it is not solved for one time hot pot， we eat ; time. Haha， you see， it ; simple.(我完全同意你的總結。我們中國人，什麽事情都能通過吃飯解決。我們重慶人，什麽事情都能通過吃火鍋解決。吃一頓不能解決，就吃兩頓。哈哈，你看，多簡單。)”李欣的英文口語雖然不是很溜，但是用詞準確。

　　說完，三個人就吃吃喝喝，歡度春節！

　　杭州的張生記餐廳，根本訂不上位，要吃飯，只能自己去排隊。三個人整整排了將近兩小時，才吃上了著名的老鴨煲。啃著鴨腿，嘴裡說著好吃好吃，就是比KFC吃起來麻煩，這麽多鴨骨頭，嘴巴不夠靈活。

　　這天初一，去靈隱寺燒香。從網上看到的信息是這一天，在靈隱寺許願燒香，比平時都要靈驗。三個人懷著自己的願望，坐了公交車來到靈隱寺。到站就被人山人海的場景震驚了！

　　“Oh my god！ So many people? It doesn’t open on ordinary days?(我的上帝，怎麽這麽多人?平時不開門嗎啊?)” 看到成百上千的人，擠在靈隱寺大門口，排隊買票和入場。

　　陳達昌和李欣也被嚇到了，人口密度遠超過了朝天門小商品市場，買票的隊伍排了幾十米長。他倆決定不燒香了。沒想到對這麽多人聚集在一起，感到非常開心！

　　“Oscar， I’ve never seen so crowded people. Is everyone here to make a wish? Unbelievable Chinese people are so devouted. I want to enter and look around.(奧斯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人擠在一起，太嗨了！大家都是為了來許願嗎?沒想到中國人信仰佛教的人這麽虔誠！我想進去看看。)”非常肯定，自己要買票進去。

　　“Maybe it’s not about belief， it’s selfishness.(也許不是信仰，是自私。)”李欣用了一句簡單的英文句子，說出了真相。

　　“哈羅，我可以帶你們進去景區，不用排隊買票，50元一位。OK嗎?”一個本地男人擠過來，對陳達昌說，“我是本地村民，帶你們從小路進去，不用排隊。進去了再給錢。”

　　還有這種服務啊?OK啊！

　　三個人在村民的帶領下，穿過人群，從山邊的一條安靜的小山路進了靈隱寺景區。到了一塊大石頭下面，“這是濟公以前睡覺的地方，就帶你們到這裡了。付錢吧。裡面就是靈隱寺，隨便遊覽。”

　　“Why you paid him so much?(你為什麽給他那麽多錢?)” 不解地問。

　　“Not too much. The ticket costs 15 yuan， we don’t need queue， it values so costs 50 yuan， isn’t it?(多嗎?外面買門票是15元，我們不用排隊，50元。存在就有價值。不是嗎?)”

　　“50 ， you can tour at least five ; parks in US， each park takes one week to tour around.(50美元，可以在美國遊覽5個國家公園了。每個公園，可以玩一周。)”

　　“; to China！(歡迎來到中國！)”陳達昌和李欣一起說。

　　靈隱寺的香火太旺了！寺廟燒香的廣場上大香爐邊上人們排著隊鞠躬、磕頭、燒香！仿佛錯過了今天，好運就會消失。人們虔誠地閉著眼，雙手合十，捧著青煙繚繞的香燭，向木頭做的雕像磕頭，許願，交待心底的秘密。

　　西湖。

　　三個人租了一條小船，泡上三杯龍井茶，在湖裡蕩漾。劃船的老鄉是個本地小夥，能用英文介紹西湖。船劃到湖心島，一塊石頭上寫著“蟲二”，據說是乾隆皇帝含蓄表達西湖風光的優美，而寫下來的兩個字。蟲，是繁體字風去掉邊得出來的，二，是月去掉邊框得到的。所以蟲二兩個字，就成了風月無邊的意思。

　　這一段，船上的三個中國人沒一人能解釋清楚。陳達昌也懶得解釋，用英文說了一句:“These two words were inscribed by an emperor in Qing Dynasty. Chong and Er， describe the beautiful senery.(這是清朝的一個皇帝寫的兩字個字，蟲，二。形容風景優美的意思。)”

　　杭州的確適合旅行，公交系統發達，小吃多，本地人很友好，景點都配有英文介紹和導遊。三個人一直到初六才回到上海。

　　初七上班。

　　這天一早起來做了早餐，煎蛋加麵包，吃完，自己去上班了。

　　陳達昌今天也要去MBA班報道，今天要參加開學儀式，可以見到班裡同學了。

　　李欣繼續在投遞簡歷，等著面試通知。

　　交大的MBA班在徐匯校區一棟教學樓裡，陳達昌早早來到學校，找到教室。這裡校區沒有重慶大學面積大，但是鬧中取靜的校園裡，交通便捷，與徐家匯中心商業區域就一牆之隔。陳達昌第一個到了教室，在簽到本上簽了字。領了新書，繳費收據。

　　這是一間小教室，設施很新，階梯式座位從高至低有十幾排。陳達昌選了最後一排坐下，這是他上學時的習慣位置。不喜歡的課，在最後一排睡覺。

　　陸續來了同學，年紀和陳達昌差不多，也有看上去更年輕的。門口簽到，拿書，找座位。雖然是小教室，但來報道的人也就是20多位，全部坐下來，也顯得空空蕩蕩。陳達昌坐在最後一排的靠角落，沒想到最後一排最受歡迎，比前排都坐得多。

　　大概是人到齊了，一位中年男人走進教室，穿著西裝，沒打領帶，有點發福，衣領上別著一個小型話筒。

　　“大家好，我是MBA學院徐平，是大家的班主任，以後的時間裡，我將負責大家在學校的一切事務。今天是報到日，我們把課程安排和一些書籍發給大家，請大家按照課程時間表排自己的時間。各位同學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專業。重新走入課堂，說明大家有一顆進取之心，也希望各位能在交通大學的MBA學院，能如願學到工商管理知識，結識到優秀的同學。新春佳節還沒結束，我們在這裡給大家拜個晚年！祝大家春節快樂，健康平安！”

　　全體鼓掌回應。

　　“下面是各位同學相互認識的環節，請大家用自我介紹，按順序，從第一排開始，各自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從右至左，從前至後，大家按順序起立，自我介紹吧。”

　　陳達昌迅速瞟了一眼順序，自己是最後一位。

　　“我叫李小山，大家可以叫我Steven，上海人，本科專業是法律，在上海一家外資企業工作2年。很高興認識各位同學。”第一位站起來的同學，轉過身來，向所有人介紹自己。簡潔，乾脆。

　　“我是蘇珊，英文就叫Susan，上海人，大學就是工商管理，現在到這裡來更上一層樓，希望各位同學多多關照。”一個陽光的女孩，中等個子，梳著馬尾辮。

　　“大家好，我是單善，單是單身的單，善是善良的善，叫我Ivy就可以。我專業是旅遊管理，半個上海人，半個重慶人，大學畢業工作1年。很高興加入我們班。”她穿著翻毛短大衣，披肩直發，一條牛仔褲，介紹自己的時候，眼神掃過左右，在陳達昌的臉上搜到一絲驚喜。

　　12個男生:陳達昌、李小山、施德山、羅曉翔、桂萬春、顧文修、滕國波、席世琦、段新強、於冬明、夏紹基、佘東瑞

　　8個女生:單善、蘇珊、梅曉敏、裴嘉儀、付佳蕾、胡美芝、沙石英、蔣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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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達昌數著數，全班20人，12個男生，8個女生。終於輪到他了。

　　“我叫陳達昌，四川人，數學專業，工作3年。很高興認識大家。”

　　同學間有人輕聲低語:哇，數學專業……這麽厲害……跨界……

　　徐老師繼續主持，“大家都看到了，我們不僅僅有上海同學，還有來自浙江江蘇安徽和四川的同學，我們這個班級，來自祖國各地，我們相聚是緣分，一起學習，一起交流。今天，我們學校組織了一個開學聚餐，在學校食堂午餐。一會結束之後，請各位同學一起前往食堂用餐。”

　　與普通大學生不太一樣，畢竟來讀書的都是有工作經驗和社會經驗的成年人，說完學期課程安排、考試安排、考勤制度，老師也就不囉嗦了。給大家在黑板上畫了食堂的位置，下課，準備就餐。

　　陽光很好，陳達昌跟在同學們後面向食堂走去。上海同學間不自覺地用上海話交流，陳達昌還聽不懂。幾個男同學也主動和他打招呼，“Hi，數學專業，學MBA，很棒啊！”之類的話。

　　Ivy在旁邊，抱著剛領的書，問陳達昌說，“你是四川哪裡人啊?我母親是重慶人。”

　　陳達昌能聞到她頭髮飄來的一股清香，“我是四川大巴山下一個小城的人，我之前在重慶讀書和工作了幾年。”

　　“哦，那你會講重慶話嗎?”

　　“當然。”

　　“那太好了，以後跟你學幾句。我不太會說重慶話，沒在重慶生活過，但是我媽媽和外婆說重慶話，我聽得懂，不會說。哈哈，我們算半個老鄉了。我不再自我介紹了吧?你叫陳達昌，對吧?”單善的眼睛閃爍著靈動光芒。

　　“是的。你叫單善，單身的單，善良的善，對吧?”

　　“加十分！”

　　食堂已經準備好了兩個長長的桌子，歡迎聚餐也就是簡單的自助餐，大家紛紛謙讓，拿了點吃的，象征性吃一點。三三兩兩開始坐下交流。

　　很自然，因為重慶，陳達昌和單善坐在了一起。

　　午餐之後，今天活動就結束了。

　　陳達昌幫忙拎著單善的一袋書，往學校門外走。

　　“你住哪裡?書很重，你怎麽回去?”書的確很重，陳達昌拎著兩個人書，想把她送上車。

　　“我有車， 在停車場。你住哪裡?我先送你回去吧。書太重了。”

　　“我住田林路。順路嗎?”

　　“順路不順路，也就是一點路，我送你吧。先陪我去停車場。”

　　到了停車場，單善掏出一把車鑰匙，按下遙控器。嗶嗶，一輛車的燈閃了一下。

　　是一輛奔馳越野車，白色，方方正正。陳達昌有點意外，一個女孩，怎麽開了這麽大一輛車。而且，這車應該是越野車中比較豪華的型號。門上標著V8，是八缸發動機。

　　“很大的車吧?我喜歡旅行爬山，喜歡越野車高高大大的感覺。坐在車裡，別人也看不見我。不像轎車，感覺坐在地上開車。哈哈，沒想到是吧?上車吧。”

　　陳達昌沒再說什麽，拉開車門，坐上車。把書放在後座。

　　車啟動了，八缸發動機發出低沉醇厚的聲音。車裡的音響傳出音樂，陳達昌微微一震，那是熊天平和許茹芸演唱的歌曲《你的眼睛》。

　　“你住田林路什麽路?”

　　“田林路桂林路口就行。”

　　單善開車不像女生，開車很順，一腳油門，麻利轉動方向盤，碩大的越野車，靈活地穿過停車場，駛出了校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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