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s在上海市場的反饋超出預期，單善也很喜歡做這個生意，女生天生愛美，天天和美麗相關的產品打交道，更是有乾勁。

陳達昌做為公司最大的受益者，卻沒有感到興奮。

這個發飾生意，是當初被大學開除，走投無路的一個權宜之計。只是為了暫時立足與生存，沒想過成為畢生事業。到如今，只能說證明了自己當初的判斷，驗證了自己的能力。但對於一個學數學的人來說，戴在女人頭上的裝飾品，很難讓他感到成就。

單善最近忙著張羅代理商的事，還要張羅新房子的裝修，從早忙到晚。而自從Oliver和她正式和好之後，在陳達昌面前就再沒提起過Oliver，陳達昌也一次再沒見過Oliver。陳達昌能感到那是她刻意安排的，有幾次進新店到凌晨，他都知道一定是Oliver在外面接送，但她一次也沒提過。

陳達昌可以理解。

這天上班，單善找到陳達昌，想討論CDs發展的事情。最近很多客戶慕名來問代理商的事情，單善計劃發展代理商，並且在華東地區的一些省級衛視做做廣告。

單善最近雖然忙，但精神和狀態都很好，“奧斯卡，我想開始拓展CDs代理商制度，先投放一些廣告在華東的衛星電視台，等有些品牌效應了，把之前有意向的潛在代理商都談一遍。擇優錄取。你看怎樣?”

陳達昌想起重慶YIBOYO當初的代理商發展歷程，品牌影響力和代理商制度帶來的談判議價能力有非常大的作用，但是廣告費投入可不是小數目。

“Ivy，上海的廣告投入成本要高很多，電視廣告的製作成本就不低，還有就是團隊的成本也要增加很多。也就是營銷費用和運營費用都要同步增加，我們自己的貨品庫存也要大大增加，才能保證對地級市代理商的服務能力。說到底，我們現在這點錢，是不夠的。沒有千萬級的資金做保障，可能有風險。”

“錢應該不是問題，我回去找Oliver商量一下，應該能搞定”，剛說完，她就意識到提到Oliver有點唐突，轉而又說，“我們都可以提出建議啊，你看看有什麽方案比較好。我們都思考一下，回頭再商量。現在銷售勢頭比較好，可以乘勢而為，把代理商制度逐步做起來。”

陳達昌並沒覺得提到Oliver有什麽不妥，只是很久都沒人提起這個名字，他一下有點意外而已，“當然可以找Oliver商量啊，你們是一家人，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當然是好事。況且，他也有自己對商業的一些經驗和理解，不同角度的看法，對我們總是有幫助的吧。”

“那好，我回去取點經驗。”

“你們最近還好嗎?房子裝修得怎樣了?”陳達昌反而覺得應該關心一下，既然提到了Oliver，不用刻意回避。

“嗯，一切都還好。房子已經裝修好了，現在等著再空一段時間，新裝修的房子總是有些氣味。”單善也坦然回答。

“那就好。”

過了幾天，單善回去和Oliver商量了一下CDs公司的發展建議，Oliver並沒有直接答覆她，而是告訴她，最好自己和陳達昌見面交流一下。有些事情，當面講，可能更清楚。

“Oliver說你們最好當面交流一下，我本來覺得這樣不合適，但是人家也笑我了，說奧斯卡可不是個小氣的人，我們個人之間的事情已經過去，何況，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麽矛盾和歧義。”單善找到陳達昌轉達了Oliver的建議。

陳達昌笑一笑，“對啊，我們之間又沒什麽矛盾，我和他見面聊聊吧。我有他手機號碼，我來聯系。”

“OK，你們倆能創造出價值，那就是我的功勞了！哈哈。”單善也頓感輕松。

陳達昌抽了一天工作日的中午休息時間，給Oliver去了個電話，“Oliver，你好，我是陳達昌。”

“奧斯卡，這才來電話啊，我等你這個電話很久了。找地方見見吧。”

“好的，你說時間地點，我來找你吧。主要是關於CDs公司發展的事情，Ivy有些想法，我想聽聽你的建議。”

“OK，約一個我們中間的地帶吧，我辦公室在靜安寺這邊，我們約在衡山路怎麽樣?找個地方坐坐。”

“香樟花園?”陳達昌迅速計算了一下兩個人之間居中的位置，香樟花園，就從大腦裡蹦出來，從嘴裡說了出去。說完，他也覺得有點突兀。

“呵呵，好吧。”Oliver相信陳達昌選擇這裡見面不是有什麽特殊寓意，只是他對上海了解太少，知道的地方不多而已。

Oliver讓司機把自己先送到了香樟花園門口，找了二樓那個露台的位置坐下。正值寒冬，坐在戶外，服務員立刻打開了取暖器，原本冰冷的金屬大傘被煤氣罐燒得紅彤彤的，熱氣立刻包裹住傘下的空間。今天陽光很好，沒風，Oliver掏出雪茄，在手上把玩，並不點著。

陳達昌也很快，騎自行車不堵車，一會兒也準時到了。在路口，他就瞟見Oilver已經坐在二樓陽台的位置。他把自行車停在路邊，徑直上了二樓。

見到Oliver，陳達昌伸出手來和他握手。Oliver站起來，緊緊握住陳達昌的手，“奧斯卡，我們又見面了。這個地方，還是你介紹我來的。”

“不好意思，我對上海真不是很熟，就知道衡山路，腦袋裡存儲的資料有限，又選到這裡。”陳達昌面露尷尬。

“沒什麽不好，我在這裡和Ivy有不錯的開始。要謝謝你才對。哪有什麽不好意思，”Oliver打開隨身帶的一個雪茄盒，黑牛皮做的，裝著幾根當天抽的雪茄，一把雪茄剪一個防風打火機，“抽這個試試?拿著手上把玩的感覺比抽它更有趣。”

“好啊，試試。”

Oliver熟練地把一根新的雪茄頭用剪刀快速剪去雪茄帽，用手指捏一捏雪茄的松緊程度，開始用防風打火機慢慢把雪茄一圈點著。最後遞給陳達昌，“這是COHIBA，古巴富有傳奇色彩的品牌，試試看。”

陳達昌接過雪茄，淺淺吸一口，濃烈的煙葉味夾著仿佛牛奶一樣的香氣在口腔裡回轉。既有點像四川老頭抽的葉子煙，又藏著英國人煙鬥裡的馥鬱香。他覺得有點意思。

“CDs在幾個百貨公司都賣得不錯，Ivy最近比較興奮，天天很晚回家，都在商場裡泡著。比預期的好很多吧?”Oliver開始詢問CDs的情況。

“上海市場的確不一樣，和我當初的判斷有比較大的區別。購買力和審美都有些不同。一個單店的銷售額相當於重慶三到四個單店的銷售額，當然，我們CDs的定價也比YIBOYO價格高一些。”

“Ivy說她想加大CDs的市場營銷投入，加大團隊的投入，在這個勢頭上再做得更好一些。你有什麽想法呢?”

“能做得更大，對品牌來說當然是好事。但更大的投入預示著更大的風險，再投資上千萬的營銷費用和增加團隊成本，是有挑戰的。一旦開始大規模招募代理商，貨品管理和市場營銷就需要特別強，否則很容易被代理商反製。我們最近MBA的課程裡面就學到一些被代理商綁架和反製的案例，我自己在重慶地區也做了很多代理商制度，也深有體會。總之，加大投入，是雙刃劍。”

“有時候，做公司，不進則退，逆水行舟。我原本不喜歡做生意，由於家族的責任，沒有辦法，自己只能迎難而上。做了這麽多年生意，好在有家裡人支持和引導，也吃過很多虧，慢慢悟出來一些道理。CDs公司的生意可以做大，也可能做大，但這個市場進入門檻低，很容易被對手超越和打壓。所以現在如果不布局發展，很快會被對手超越。當然，如果僅僅是為玩玩也就無所謂了，如果要當成事業，做大，就必須要發展。不進則退，這是必然結果。”Oliver抽著自己的雪茄，談著自己的觀點。

“是的，我同意。對於CDs的發展，您有什麽觀點?”

Oliver又抽了兩口雪茄，把雪茄放在了大大的水晶煙缸上，讓青煙緩緩升起，穩穩地形成一條上升的直線。

“恕我直言，Oscar，你在CDs公司，這個品牌不能有大發展。”

“這是什麽意思?”陳達昌沒料到有這樣的評價。

“CDs公司的產品，並不是你最心儀的產品和行業，你承認嗎?”Oliver直指核心問題。

陳達昌沒料到這個問題這麽直接，他也毫不隱瞞自己，“承認！我不是一個喜歡打扮和注重外表的人。經營女性飾品，也只是當初從學校出來之後，一個折中的選擇。”

“Oscar，謝謝你的坦誠。我有這樣的判斷，也是基於你和Ivy的工作狀態猜測的。你懂得戰略，也知道公司的發展策略，但是你不喜歡這個產品，所以很多基礎的工作，你並不是很願意參與。而Ivy不同，她天生喜歡飾品，當然，女孩子基本上都很喜歡，並且專注發展，專注細節。據我所知，公司的管理例會，店長交流，供應商對接，基本上都是她在參與。你這個老板，當得很開心啊，哈哈哈。”

陳達昌暗暗佩服Oliver，對事情判斷準確，合理。

“Oliver，你說得非常準確。按照四川俗話，我這叫甩手掌櫃。看上去是開心的，實則主動回避。”

“Oscar，你是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大股東，但真正全力以赴的卻是你的總經理，小股東。對於初創企業來說，這樣的股權配置極其不合理。如果我做為一個投資人，這樣的股權結構和實際管理狀況，我是不會投資的。不是因為你不負責任，而是總經理帶領的團隊在創業路上做出的付出，卻不是最大的受益者，這在未來一定會引來核心管理團隊的不滿，從而造成利益分配上的分歧和不平衡。所以，我的建議是CDs公司先規劃好戰略發展、根據發展方向，規劃好團隊，制定更加合理的股權政策。創始股東的股權分配要更加合理，如果你不參與初創團隊的發展，就不應該是大股東。更多的股權應該釋放給管理團隊，對於那些中堅力量，要給予期權激勵，對於帶領團隊的總經理，更是要給予股權上的激勵，加大總經理對公司的控制權和決策權。初創企業，就是打天下的時候，帶兵打仗，攻城略地。”

陳達昌點點頭，把雪茄捏在手指間，食指和中指搓著雪茄，剛才冷冰冰的雪茄已經變得溫潤，不緊不松的煙葉間緩緩地流動著燃燒的香氣。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Oliver，有道理。願聽其詳。”

“我的這些想法，並不帶有任何個人感情色彩。對於你個人，我是懷有感激之情，但我並沒有因為要感激你，而討好你。創辦公司，經營企業，核心的就是股權架構，如果一旦不合理，違反了人性，再好的情誼，最終會散夥，而且一定是不歡而撒。嚴重的，兄弟反目，夫妻成仇。有些時候是因為利益分配，有些時候是因為公司地位和話語權，有些時候是因為獲得的社會認可度。初創公司的股權設置，如果不合理，發展越大，越不可收拾。人性是經不住考驗的，人在餓肚子的時候就要吃飯，吃飽飯就要思冷暖之外的事，然後更多的欲望就會鑽出來，思考獲得更多人的認可和敬仰，思考社會地位，等等等等。越到後面，就越發不可能收起人性。反而，一個公司如果不賺錢，早早關門大吉，股東們之間的兄弟感情還可以續存，難兄難弟嘛。”

“這些我非常理解和讚同，我們目前的狀況也還沒到那個高度，調整，正是時候。還沒有到達需要挑戰我人性的階段，呵呵，Oliver，說說你的建議吧。”

“於公於私，我都覺得你應該放棄對CDs和YIBOYO的控制權，給大家更大的動力和機會。對於你個人的事業發展，我認為，你要找到自己最興奮的點，最願意做的那件事，然後開始創造價值。只有當自己能創造價值的時候，你在這個組織中的地位才會不斷被鞏固，不斷被認可。 被同伴認可，被自己認可。”

“放棄控制權，我當然能做到。我對事業的興奮點?我要思考一下。的確，這是我需要思考的問題。我現在讀MBA，也是為了能在商業上創造出更大的價值。”

“我們都思考一下吧。我今天能得到你這些明確的答覆，已經很滿意了。回去我想一想如何制定CDs公司的股權策略，也和我的律師探討一下。爭取能有一個相對合理的方案供你參考，畢竟這是大事，也是你目前的全部事業，我們還是謹慎一點好。”

“好，謝謝你。我也思考一下。”

雪茄沒有抽完，陳達昌把雪茄留在了煙缸上。Oliver把自己那半根雪茄重新放回了雪茄盒，喝了一口茶，起身先告辭了。

香樟不像梧桐那樣性格外露，梧桐樹把喜怒哀樂，一年四季都寫在自己臉上。嫩芽、翠綠、茂盛、枯黃、掉落，每個不同的季節，總是能在梧桐樹葉身上找到結局。香樟則不一樣，風吹雨淋，驕陽寒風，總是靜靜地立在那裡，不動聲色。

衡山路上的梧桐樹葉已經悉數掉光了，冬日的暖陽透過沒有葉子的樹枝，在路上投射出影子。陳達昌推著自行車，輪胎偶爾壓過殘留的枯葉，他對梧桐樹的春天充滿了期待。

YIBOYO和CDs，兩個品牌都是他創造的，這個階段，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木丹和單善全身心專注投入在這兩個品牌上，他自己在公司的價值，就像地上的梧桐樹葉，已經枯黃，失去了盛夏的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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