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這話出自海洛伊絲之口,兩人一定已經打成一團。對勞瑞娜大概不行,這不是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問題,而是艾芙洛實在擔心動手之後自己的下場。
太陽漸漸落入西方的地平線,半邊天空呈現出火一樣絢爛的鮮紅。追兵大概不會這麽快就再度出現,而且正如勞瑞娜所說,他們得掂量掂量,連赫瑪圖斯都解決不了的敵人,自己是不是夠格挑戰。
所以,今天應該能安安穩穩睡一覺,不用像平時那麽擔驚受怕。最近總是風餐露宿,精神又始終繃得緊緊的,身體確實已經相當疲憊,能夠稍稍放松一下是再好不過的。
不過,最好還是不要貿然進入市鎮或者人多的地方,相比一柄劍、一柄長矛,下了毒藥的酒和睡夢中刺來的匕首總是更難防備。所以,雖然在熱乎乎的浴缸裡痛痛快快洗個澡,然後在柔軟舒適的羽毛床上打滾極富誘惑力,三個人還是達成共識,今晚依然在野外過夜。
從橡木城監獄出逃時,各種野外生存的必需品,卡佩小姐其實準備得很充足。只是連日趕路就耗盡了全部精力,每每到休息時兩人早已精疲力盡,能做的只有裹塊毯子,隨便找個乾燥點的地方倒頭就睡。
今天可不同。勞瑞娜在野外生存方面的經驗同樣豐富,她挑選了一處從小鎮的方向看不到的空地,動手清掃雜草與落葉,挖掘排水溝,釘上木樁,系上繩索,一座帳篷轉眼便像模像樣地搭了起來。
又升起一堆篝火,她拍了拍戴著鐵手套的手站起身來。“我去鎮上買點東西。兩位連日趕路很辛苦啦,”她說,“不能再啃乾麵包和醃鱈魚了。”
話音剛落,她在艾芙洛的視野裡已經只剩下小小的背影,奔跑時帶起的風令篝火一陣搖曳。只是片刻,她又往回跑來。
這麽快?轉眼之間勞瑞娜停在了艾芙洛跟前,隔著頭盔抓耳撓腮:“不好意思!”
“怎麽了?”
“我沒有帶錢!兩位身上有嗎?沒有的話我再去想想辦法!”
沒錢這種事也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艾芙洛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卡佩小姐從懷中掏出錢袋遞了過去,她歡呼一聲,拿過錢袋一溜煙朝鎮上跑去。
若不是親眼見證勞瑞娜戰勝赫瑪圖斯(還勝得頗為輕松),光看這副樣子,實在很難想象她有那麽厲害。
這次她去的稍稍久了些,回來時身上掛著大大小小好幾個口袋。她把口袋逐一解下:“附近有很大的牧場,農田也很多,戰火還沒有波及這裡,所以什麽都很便宜。我買了羊肉和牛肉,可以烤,也可以燉湯。這些是培根,火腿,本地特產的血腸——這三樣可以留著路上慢慢吃。還有鮭魚,可惜去得晚了點,新鮮的賣完了,隻買到熏幹了的。還有這些,烤鵝,烤雞,烤鹿肉,烤兔子肉,都是半熟的,再加把火就可以吃了。店家還送了我一隻烤鴿子!他真是個好人哪。”
一邊說著,勞瑞娜一邊從口袋裡把各式肉類朝外搬。她簡直把整座肉鋪搬了過來,卡佩小姐的眼睛都瞪圓了。艾芙洛雖然從不挑剔食物,但看到這麽多冒著油的、可以用雙手抓著大口大口咬的東西,她還是又驚又喜。
接下去從口袋裡拿出來的盡是艾芙洛不感興趣的東西,麵包,乾酪,洋蔥,胡蘿卜,豌豆,白菜,甜菜,還有一罐頭橄欖,再加整套餐具。
把各式各樣的東西或是倒進鍋裡,或是直接架在篝火上,她拜托女醫生:“卡佩小姐,請你照看一下食物。艾芙洛殿下,我有個請求。”
“我答應你,說吧。”艾芙洛依依不舍地把視線從食物上挪開。
“我想和您進行一次劍術上的切磋。”
什麽?艾芙洛差點摔倒,好容易才穩住腳跟。“怎麽?”勞瑞娜傾過身子仰視著她,“不方便嗎?”
“不是這個問題——以你的劍術,怎麽還要找我切磋呢?”
“是啊。就當成是我又一次的任性,可以嗎殿下?”
不,她絕不是任性,一定是有理由的,雖然那理由一時還猜不透,就像她的人一樣。“當然可以,”艾芙洛點頭,“不嫌我太差勁就好。”
一柄長劍連鞘拋來,艾芙洛順手接過,拔劍出鞘。劍身鋒銳,泛出閃閃寒光,劍柄裹著黑色的皮革,沒有多余的裝飾。她試著揮動兩下,長劍意外的趁手,就好像特意為自己打造的一樣。
勞瑞娜則仍是用那柄樸素的短劍。她躬身行了一禮,劍尖下垂,向著艾芙洛走來。
步態看似輕松,可是全身上下毫無破綻,艾芙洛暗自讚歎。不管怎樣,我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才行。她大步上前,揮劍劈下。勞瑞娜舉劍架住,身子平移還了一劍,姿態標準得猶如教頭在校場上傳授劍術。
等等,怎麽好像哪裡怪怪的?
沒有時間細想,艾芙洛橫劍一封,恰到好處接下攻擊。從這一劍的速度,還有劍上感受到的衝擊來看,勞瑞娜顯然手下留情了。她隨即揮劍反撩,艾芙洛不假思索一劍橫掃,兩劍相交發出令人愉悅的鳴響。
這是邀請,艾芙洛立刻明白了勞瑞娜的意思。言語就像風,神情可以作偽,而劍術絕不會說謊。讓我看看你的力量吧,殿下,她仿佛聽到勞瑞娜如此說。她正以莫大的熱情期待我的表現,而我又怎能辜負她?
沒有任何猶豫,艾芙洛用上了全力。劍與劍勾畫著曲折交錯的線條,閃耀的劍光在眼前縈繞,轉瞬間攻與守便在兩人間轉換了數十次。長劍歡快地躍動,仿佛成為了手的一部分,艾芙洛已經分不清是劍在帶動手,還是手在帶動劍。不,不光只是持劍的右手,手臂,肩膀,頸脖乃至全身都在和著節拍起舞,血液也在欣喜地歌唱。
多久沒有像這樣戰鬥過了?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這種舞蹈,有鋼鐵,有鮮血,傲然地面對死亡。長劍與短劍親吻,糾纏,擁抱,分開,再重複親吻,糾纏,擁抱……自五歲時第一次拿上劍以來,這是她記憶裡最暢快的一次,這種純粹的喜悅即使面對薇卡也不曾有過。
念頭觸及薇卡,艾芙洛忽然醒悟,她知道剛才那種怪怪的感覺從何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