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聲趕來的村民早已將徐北團團圍在了中間，有跟他接觸過的相熟者，熱切又帶著幾分拘謹的向徐北答著話。

　護衛在一旁瞪大眼，不住打量四周，生怕有什麽心懷不軌之人猛然衝了出來。

　當然了，這裡的心懷不軌值得並不是刀啊劍啊的，而是另外一種，比如護衛就看到，有好幾個中年大嫂看著自家少爺眼中放光，若不是身旁的男人死死的拽著她們，只怕就一言難盡了啊。

　薑阿房和知了並未下車，二人畢竟是女眷，何況薑阿房的身份在那裡放著，總歸是不好拋頭露面的。

　別看她和徐北他們相處起來沒什麽架子，但本質上還是個任性的郡主，這就注定了無法做到親民。

　徐北不在乎階級，但並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在乎。

　就拿知了來說，若不是自小受到徐北的熏陶影響，她也同樣會有這種想法。

　倒並不是說就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比尋常百姓優越，只是無法做到真正的一視同仁。

　其實這種想法也是正常，大家歷代先祖奮鬥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才脫離了自耕農小農階級，獲得了一定的社會地位，不敢說是邁步走進士大夫，放眼展望新時代，但起碼再怎麽說也是個地主階級。

　有點特權怎麽了?

　什麽事情都要辯證看待，不能一棍子將所有的地主都打死，不是所有的地主家都有余糧，也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是奸商。

　兼並土地，強取豪奪，欺壓良善，放印子錢，不好意思，這些事情在大明很少，不是說不存在，而是大家完全不需要去做這種事情，真正的一方大族是萬萬瞧不起這些事情的。

　有這個心思，還不如多從家族裡挖掘幾個有潛力的後輩子弟，若是家中能出一個大修行者，豈不是比這些事情光彩的多?

　個人有個人的想法，個人有個人的追求，起碼徐北是看不上這些事情的，聲名狼藉先且不說，問題是要那麽多地做什麽?

　種黃瓜嗎?

　也不曉得種一年的收成有沒有一處天然居一個月的利潤高。

　……

　“妹妹，他同這裡的人很熟嗎?”馬車之上，薑阿房掀開車簾，看了一會松手轉頭向著知了疑惑問道。

　自己收到的消息裡可沒有關於這方面的，難不成還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

　答案是當然了。

　百聞不如一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若是所有的東西單憑一張書面的東西，就能夠看得通透，那還要相處做什麽。

　書信和面對面的溝通必然是不同的，人與人交流的靈魂就在於，即時的表情變化，以及在那一瞬間，複雜的心理變化。

　“熟倒是談不上。”知了聽著外面傳來的喧囂，看著薑阿房輕聲道“這就要從我們回當陽的時候開始說起了……”

　……

　知了盡可能的用詳略的語言，將他們當時返程路上遇到黑通天的事情，為薑阿房解說了一番。

　待得知了說完，薑阿房臉上便掛起了濃濃笑意，只見她笑言“不想他居然還有著上古任俠之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卻是有幾分風骨。”

　知了聞言點頭，她也是這麽覺得，不過薑姐姐若是以為北哥哥只有這點好處，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同他相處的時間越久，就越會覺得他就如同不見底的黑洞，你永遠猜想不到下一刻他會給出怎樣的驚喜。

　好奇心是保持一腔熱愛的最大秘訣。

　徐北全身都是疑點，同他接觸的人很難喪失掉好奇，所以熱愛是免不了的。

　“不過若按妹妹所言，這牛家村附近居然有官員勾結盜匪，為禍一方。”

　薑阿房說著話音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冷冽“等到了日出，我一定要上奏朝廷，直言此事，這種朝廷蛀蟲斷然不能讓他再肆虐一方。”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這個道理，薑阿房還是了解的。

　食君之祿，自然要行忠君之事，自家深受皇恩，當然也要為這個朝廷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

　知了可猜不到薑阿房的這些想法，她生於江湖，朝廷對她有些遙遠，她只知道北哥哥現在好像很開心，因為他笑的很痛快。

　……

　外界。

　長笑的徐北緩緩停下了笑聲，剛才同眾百姓一番寒暄下來，他居然出了一身汗，看著眼前熟悉的一抹身影，徐北朗聲道“二牛，今日怎麽未曾看到你爹他老人家?”

　這位名喚二牛的，自然就是當初上黑風寨時，被牛家村老村長吩咐去招呼壯丁的村長兒子。

　因為自己有個親衛叫大牛，所以徐北對他很是印象深刻。

　村民聞言，笑容漸漸淡去，喧囂之聲也逐漸小了下來。

　徐北見狀心中忽的掠過了一道念頭，看著眼前面色一變的二牛沉聲道“他老人家不會……”

　“徐公子，我爹他，他走了。”

　二牛撲通一聲跪地，帶著哭腔的嚎道。

　……

　“徐公子，我爹臨走之前是笑著走的。

　有了您給的那些銀子，他老人家說咱們不能坐吃山空，借著咱們牛家村村民的勤奮，為我們牛家村找了一條能吃飯的路子，現在咱們不敢說富了，可起碼也是吃得飽，穿的暖，日子比從前不知道要好出了多少倍。

　……

　自打您走後不久，我爹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在彌留之際，他常說的就是此生無緣再見您一面……

　”

　二牛的話還未說完，就已經哭成了淚人，男兒流血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身旁的許多村民也紛紛紅了眼眶，對他們來說，徐北是形同再造的恩人，可老村長同樣是，他們同樣傷懷。

　徐北並未答話，上前兩步，看著眼前似乎還有些新的墳包，眼中帶上了濃濃的遺憾，以及傷悲。

　老人家歎未與他相見，自己又何嘗不是憾沒有再見他一面。

　看著眼前的墓碑，老村長的音容笑貌似乎又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那一夜，村長於家中燙酒，屋外大雨灑落，屋內香氣彌漫，酒過三巡，趁著醉意上心頭。

　“老朽有一事但求公子指點。”

　老人家舉杯笑問。

　“您老但說無妨。”徐北王嘯三人碰杯，輕聲答應。

　“依公子看來，不知我牛家村村民如何可活?”

　……

　“公子大才，小老兒自愧不如。”

　……

　“也不知破敗之軀， 此生是否能與公子再逢一面，若是不能，那當真抱憾終身。”

　……

　“牛家村村民，隨我拜謝徐公子。”

　……

　“二牛，這些銀子，給各家分了吧。”

　……

　風中傳來了老村長蒼老雄渾的聲音，

　“看這煌煌大世

　幾人能長生

　看這煌煌大世

　何人能富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