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樹屯一戰在戰史上都有記載,但是恰恰省略了九連七人組夜襲兵營,殲敵兩百余人的歷史細節。
我想這是應該的。
戰史記錄重大事件,反映歷史規律,而不是突出某些偶然性事件。
作為一名軍事學院研究軍事學的研究生,我關注的恰恰應該是細節和某些歷史環節中的偶然因素,甚至可以做一些合理的戰爭想象,也是必要的。
如果滿足於粗枝大葉地歷史描述,而不關心戰爭細部,我這個研究生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所以,在以後的敘述和研究中,我要適當做一些合理的歷史猜想,對某些戰爭奇幻現象做些推理性和想象性的補充。
比如高丹參加剿匪的事情,真的非常神奇。
還是從那次樺樹屯夜襲戰說起。
那次夜襲戰之後,只有七個人的九連得到了全員補充,全連125人,三個步兵排,輕重武器安排合理,班排幹部配置得當。
霍德久升任連長。
其余六名戰士都升任副連長、排長和班長。
高丹被提名為三排排長,但是最終沒有落實。
這次不是因為他哭鼻子抵製,而是因為他被東總的一紙借調令給衝淡了。
準確地說,高丹被三五九旅借調到牡丹江,參加剿匪工作。
點名要他的不是別人,而是798團的副團長邵坡,原來的三營副營長兼八連連長。
他們為什麽單單點名調高丹去剿匪呢?
這要從東北民主聯軍的休戰說起。
……
自從樺樹屯一戰取得全勝,撤退途中不斷殲滅敵軍一個營、一個團,但是東北民主聯軍被三十萬國軍精銳追趕圍剿的態勢沒有改觀。
四平撤兵之後,他們一路北撤,東撤,被壓著退到了松花江以北地區。
恰在此時,國共雙方經過艱苦談判,終於簽署了休戰協議。
從1946年6月到10月,四個月休戰。
這是關鍵的戰略喘息。
也是至關重要的戰爭轉折。
東北民主聯軍有了休養生息和厲兵秣馬的機會。
這方面的論文和著述較多。
集中一點,東北民主聯軍在這四個月裡,滿血復活。
國民黨軍隊沒有抓住歷史機遇,錯失良機,導致他們今後三年的全線潰敗。
這不是我關心的事。
這是軍事專家爭論探討的領域,我隻管我的研究對象——高丹。
……
牡丹江,北滿軍分區司令部。
副司令員周昌順召集三五九旅參謀長穆懷強、798團副團長邵坡開會。
周副司令開門見山:“今天叫二位來,專門商量北滿剿匪的最後決戰的事,看看我們應該怎麽個打法。”。
穆參謀長說:“我們服從上級的指示。請副司令員給我講講上級的意圖。”
周副司令說:“在今年的下半年,我北滿軍分區利用國共休兵時機,以你們三五九旅為主,開展了聲勢浩大的剿匪運動,可以說取得了階段性勝利和可喜的戰果,鞏固了革命根據地,穩定了大後方,擴大了土改成果,群眾很滿意。”
邵坡說:“土改工作之所以進展快,效果好,就是因為我們的剿匪鬥爭開展得有聲勢,見實效,匪患已經徹底根除。”
周副司令說:“只能說是大部分地區,匪患徹底根除。東北的胡子歷來有名,從清末到民國初年,匪患猖獗。
尤其是日本人建立偽滿洲國之後,許多人以抗日為名,利用東北的深山老林和白山黑水,組織起來的土匪隊伍有上千隻之多。” 穆參謀長說:“日本投降之後,這些隊伍大部分被國民黨軍隊收編,用於反共。有統計數字說,東北胡子有十萬之眾。而真正形成規模的,並且被國軍授銜委任的約有三萬人。”
周副司令說:“沒錯,東北民主聯軍在東北廣大農村開展群眾運動,同時也開展剿匪。以你們三五九旅為主,在三個月內打掉土匪組織兩百多個,殲滅匪徒兩萬七千多人。匪患基本得到遏製……”
說到這裡,周副司令面容嚴肅起來:“但是一批土匪頭子鑽進深山老林之後,他們便遇到了困難。困難就在於,大部隊無法展開,大規模的圍剿對這些土生土長而又殘忍狡猾的匪徒來說,效果非常有限,采用分散的方式又容易被他們集中力量打擊。”
說到這裡,他看著穆參謀長。
穆懷強是三五九旅剿匪作戰的實際負責人。他說:“我們采取了兵團作戰加小分隊行動的戰術,將土匪切割在不同的區域,反覆梳篦子,來回織密網,一個個擊破。這項工作也取得了很好的時效。但是……”
周副司令接過他的話說:“但是,三個最重要的匪首薛耀東、李玉堂和張黑娃卻鑽進了深山密林,在一個叫做神仙嶺的地方神秘消失。”
說到這裡,周副司令看著邵坡:“邵坡同志,你說說你們的偵察情況吧。”
邵坡只有二十五歲,是三五九旅最年輕的團級幹部,在剿匪行動中,他的指揮能力受到矚目。
在佳木斯圍剿戰、富錦地區追擊戰、合江地區伏擊戰中,邵坡領導的798團剿匪特別行動隊立下奇功,被譽為北滿剿匪專家。
邵坡站起身,向周副司令敬了個禮。
周副司令擺擺手說:“請坐,別敬禮了,快說說你了解的神仙嶺情況。”
邵坡這才坐下來,認真地說:“神仙嶺方圓數百裡無人煙,山連山,嶺套嶺,積雪大半年不化,茫茫的深山老林藏幾千個匪徒,實在太容易。聯軍剿匪部隊進去幾回,都沒有收獲。這是因為,大部隊施展不開,小分隊進去容易迷失。所以,自從十一月份以來,剿匪陷入困境。”
周副司令點點頭說:“困難是有的,但是東總指示北滿軍分區和三五九旅,抓緊把三個土匪頭子抓捕歸案,公審公決,以絕人民的後患,為土地改革的深入開展提供有力保障。”
穆參謀長說:“請周副司令把上級的決定告訴我們,我們執行就是。”
周副司令笑了,大手一揮說:“北滿軍區根據東總的指示,連夜開會,商討計劃,決定由最能打硬仗的798團組織一支精乾剿匪支隊,深入神仙嶺,深入偵查,一舉搗毀匪巢,捉拿三個匪首。”
穆參謀長說:“感謝東總和軍分區的信任,保證完成任務。”
周副司令看著邵坡,呵呵笑著說:“有個情況,我得跟你們兩個說。這件事能否完成,剿匪支隊的總指揮人選很重要。我們和東總參謀部商量了好幾次,沒有定下人選,到最後,東總首長點了名,讓邵坡同志來挑這副擔子,怎麽樣?邵坡同志,有沒有信心?”
邵坡再次站起來,敬禮道:“感謝首長信任,保證完成任務!”
穆參謀長站起來,敬禮表態說:“請周副司令員放心,請軍分區放心,三五九旅為邵坡同志的剿匪支隊的工作做好全面的後勤支援和軍事保障。”
回到旅部,旅黨委研究,決定由798團副團長邵坡擔任總指揮,以旅偵察連和團偵察排為基礎,組建偵察分隊;在全旅挑選戰鬥英雄級別的戰士,組建戰鬥分隊,全員共計八十人,立刻展開行動。
隊伍組建過程中,邵坡向旅首長和軍區司令員提出要調一個人。
他在報告中強調:“有了這個人,完成剿匪大業更有保障。”
首長自然答應,馬上向東總打報告,東總首長親自動筆寫命令,立刻下達急件,快馬送往獨立旅旅部。
李天挺旅長看到寫著“十萬火急”的調令:
“急調一級戰鬥英雄高丹同志到三五九旅798團執行特殊任務,接報速辦。××。”
李天挺看到東總首長親筆寫的手令甚是吃驚,尤其是最後那兩個字的名字,如急雷閃電,震撼人心。
他立刻批複給二團三營:
“請按照首長指示,立刻照辦,派一個排的隊伍護送高丹同志。”
薑營長和趙教導員街道絲毫沒有耽擱,將高丹安全送達牡丹江三五九旅的駐區。
高丹在法庫養傷的時候,痊愈尋找自己的隊伍,秀水河子戰鬥中,誤入三五九旅798團三營八連,一挺機槍,殲滅敵人過百,一戰成神。
他的表現被當時三營副營長兼八連連長邵坡看在眼裡,記在心頭。
這次組建剿匪支隊具有雙重性質。
一是偵察,二是戰鬥。
也就是說,先要找到匪巢,然後一舉殲滅。
所以邵坡在挑選隊伍的時候,挑選的是全旅和全團赫赫有名的偵察骨乾和作戰能手。
偵察方面,團裡有一級偵察英雄,團偵察排長楊月星同志。
但是作戰方面,卻沒有頂尖高手。
邵坡思來想去,決定動用上級的力量,借調高丹助戰。
不只是因為高丹是東總命名的一級戰鬥英雄,能打善戰,邵坡更看重的是他那雙靈敏的耳朵,辨識力超強。
進入深山老林,那是匪徒的樂土,部隊沒有靈敏而獨絕的辨識力,會吃大虧。
那天,高丹來到剿匪支隊臨時指揮部。
看到用一個排的兵力護送高丹到牡丹江的營地,邵坡佩服獨立旅李天挺旅長的精明。
明面上說人家重視,其實就是跟邵坡說,用完了人給我還回來,這可是我們的寶貝疙瘩。所以他在回函中特意加上“全力確保高丹同志安全,任務完成,即行歸隊”的字樣。
在指揮部,邵坡見到高丹,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問寒問暖。
高丹見到邵坡,不說話,只是笑。
“高丹同志,再次見面,我送你一樣禮物,你來看。”
邵坡走到床邊的一張桌子面前,揭開蓋著的印花土布,一挺嶄新的機槍映入高丹的眼前。
他認識這種槍,是最新式的布倫機槍,加拿大製造,因為它用的是7.92口徑的子彈,也被稱為“七九勃然”。
高丹衝過去,仔細撫摸著這挺嶄新的機槍,愛不釋手。
騎手愛馬,歌手喜琴,殺手好槍。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走吧,我們去試試槍。”
高丹點頭,拎起機槍,邵坡從桌上拿起兩個彈匣,兩人肩並肩走到院子後面的靶場。
打完一梭子子彈,邵坡卸下空彈匣,給他裝上另一個滿彈匣。
“這種機槍比歪把子好得多。
第一,它的彈匣一次性裝三十發子彈,不像歪把子,要放六次才能把彈鬥填滿。
第二,它可以打單發。你看,這是保險,往前推,打連發,往後推,可以打單發,可以當狙擊步槍使。”
按照邵坡說的,高丹打了單發,又打連發。
高丹興奮地說:“真好,喜歡。”
“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你不知道,就是它的穿透力非常強。”
邵坡打開手裡的彈匣,取出一顆子彈:
“7.92口徑的子彈比6.5口徑的子彈粗壯,彈藥多,威力大,打到哪裡,哪裡就會開花。”
打靶完畢,邵坡回到指揮部,指揮部裡已經擠滿了人,大家都是來看高丹的。
秀水河子戰鬥中,高丹和798團八連一起作戰,創造了單人斃敵過百的神話,傳為美談,但是很多人沒有見過他。
此次一級戰鬥英雄高丹再次來到798團, 大家要親自一睹英雄的芳容,擠滿了屋子。
邵坡高興地招呼大家,指了指身邊的這位大個子士兵說:“你們來的正好,我跟大家介紹,這位就是我們剿匪支隊請來的戰鬥英雄高丹同志,大家歡迎。”
“請高丹同志給我們講幾句。”有人提議。
高丹發窘。
“同志們,是這樣,高丹同志不善言辭,請他給我打個招呼就行了。”邵坡趕緊解圍。
高丹向大家招了招手,吭哧了半天說:“我叫,狗蛋。”
大家一陣哄笑。
原來戰鬥英雄是一位如此特別的人,更是對他充滿無限欽佩。
“高丹同志,你不用說話,只需聽我說。”
邵坡用手撫了撫高丹的肩頭,又伸手壓了壓手,向人群說:
“高丹同志今年只有十九歲,初來乍到,請大家一定要在生活上,行動中多多照顧。他是我們請的客人,又是我們的戰友。歡迎高丹同志正式加入我們剿匪支隊。”
掌聲很熱烈,夾雜著歡呼聲。
沒有人認為高丹是個智力有缺陷的人,也沒有人覺得他癡呆憨傻,人們對他的訥於言的行為當作一種個性,一種超人的個性。
在所有人的眼裡,高丹就是一種天才。
天才總是迥異於常人,天才總是有非同一般的行為舉止。
而事實上,當他們進入神仙嶺的當天,就領教了天才的魅力。
他指認一位老獵戶的特務身份,因為那位老獵戶恰恰是剿匪支隊的向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