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趙指導員在那麽多踴躍報名參軍的人群中,一眼就相中了少年狗蛋,不只因為他身強力壯,還因為他的那雙眼睛,烏黑烏黑,精光閃爍,一看就是眼力好,敏銳機靈的那種小夥子。
問他為什麽當兵,狗蛋隻重複“打鬼子,給我爹報仇”這句話。
趙指導員依照過往的經驗,這句話代表了這位叫狗蛋的少年有樸素的階級覺悟,這就夠了,便吩咐征兵組:“這個兵收了。”
問他叫什麽名字的時候,他說叫“狗蛋”,問他大名呢,他隻搖頭。同村參軍的人說,他就叫狗蛋,從小放羊,沒讀過書,沒起過大名。
趙指導員說:“抗日部隊中不能有狗蛋、狗剩這樣不雅的名字,乾脆給他另起個名字,取其原名的諧音,就叫‘高丹’,寓意是革命隊伍中的高級神丹,誰遇到個頭疼腦熱的,藥到病除的。”
從此,十六歲的放羊娃“狗蛋”,成了八路軍膠東軍區獨立團一營三連的戰士高丹。
但是,趙指導員似乎看走了眼。
第三天,團新兵訓練股就把高丹退回了連隊。
“這個人一問三不知,連起碼的出操列隊都不會,太笨了。”訓練股的閆股長氣急敗壞地對指導員說,“我從來沒有帶過這麽笨的兵。這樣的兵,到戰場上一打就懵,是打不了仗的。我建議退回原籍,回鄉務農去吧。”
“這個兵苦大仇深,政治基礎錯,你看這樣行不,我單獨訓練他一下,等我把起碼的出操列隊、口令、基本動作、基本要領教會了,給你送去,你看如何?”
閆股長勉強同意。
趙指導員利用晚上的時間單獨給高丹開小灶,教給他當兵最基本的要領。
比如站隊,軍姿,如何出操,各式口令代表什麽動作,指揮員的三十六種手勢代表什麽意思,都一條一條地教給他。
高丹學的很快,一周的時間便掌握了。
指導員親自把高丹送到團裡的訓練股,閆股長當著指導員的面對高丹進行了測試檢驗,點點頭說:“不錯,留下來繼續訓練,下一步要練習實彈射擊。”
指導員說:“他其實不笨,就是學得慢,也可能是緊張,請你多費心。”
不到三天,閆股長再此把高丹退回了連隊。
“不會握槍,不敢放槍,實彈打靶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我說了他幾句,竟然像個娘們似的哭了起來。我看您也別費心了,退回原籍算了。”
此時有了敵情,營部要求三連奔赴牙山地區,阻擊來犯解放區的日軍。
軍情如火,隊伍即將開拔,指導員問連長:“這個高丹怎麽辦?”
連長姓薑,性如烈火。
他看到高丹那高高的身量,粗壯有力的胳膊腿,便說:“嘿,這麽好的小夥,我們傻啊,憑什麽退回去,即便上不了陣,打不了仗,當個夥夫也好。就讓他到炊事班吧,扛糧食,背行軍鍋,擔水桶,挑柴火,應該是把好手。”
於是,高丹就被安排在炊事班當炊事員,跟隨三連奔赴前線。
那天,鬼子來了一個完整編制的中隊,足足有兩百人,配備重機槍和迫擊炮,還有五百人的偽軍在其側翼助攻。
這是大掃蕩和全力清剿的架勢,勢必要佔領牙山解放區,將八路軍獨立團趕出牙山地區。
獨立團拿出兩個營的人馬正面阻擊,一個營從日軍背後包抄。
三連屬於後者,營下達的命令是,從一條近道直插日軍的側翼,
襲擊其中的一個日軍小隊。 隊伍經過一夜的急行軍,第二天清晨到達指定的山嶺。
山下槍聲大作,根據槍聲,薑連長判斷,山下和八路軍接火的不是日軍,而是偽軍。
薑連長是個作戰經驗豐富的老紅軍,跟隨許世友從延安來到膠東,建立抗大山東分校。他是軍事骨乾,老牌的連長,打仗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薑連長命令隊伍先在山上樹林裡休息待命,派出偵察員查看敵情。很快得到準確消息,山下不是鬼子的小隊,而是偽軍的一個連。
於是,薑連長安排炊事班埋鍋做飯,讓大家吃頓熱飯,養精蓄銳,等真正的鬼子到了再打。
很快,炊事班的大鍋冒起了熱氣,小米粥和熱饅頭供應上來。
挑擔送飯的是便是大個子高丹。
高丹先將粥桶和飯籃子提到連部,薑連長欣賞地看著高丹遠去的背影,對指導員說:“你看這小子身板和體格多棒,要是扛槍打仗,一定是把好手,挑擔子送飯,確實可惜了。”
指導員說:“等打完這一仗,我親自教他射擊和刺殺,一定讓他上戰場打仗。”
正說著,高丹跳著空桶來到了連部指揮所,吃飯的連長和指導員問他回來幹什麽。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高丹語言有障礙,他不聾不啞,就是表達困難。即便說,也是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
連隊指導員對他好,他信賴指導員。他拉過指導員,指了指山上,附在他耳邊,磕磕絆絆地說:“那邊,鬼子。”
指導員一愣,忙問:“你怎知道?”高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鬼子,在說話。”指導員將信將疑,看看高丹嚴肅焦急的表情,似乎不是在撒謊。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將這個情況告訴薑連長。
薑連長搖搖頭說:“不可能。那邊我派了偵查員,要是有鬼子,偵察員早就回來說了。”但是他轉念一想,那邊的偵察員這麽長時間沒有回來,確實有問題。
薑連長跑到高丹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嚇得小夥子直往指導員身後鑽。
沒等他藏好,薑連長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低聲問:“你真的聽到日本人說話了?”高丹腿直抖,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指導員輕輕推開薑連長,溫聲對高丹說:“連長跟你鬧著玩,別怕。告訴我,鬼子那邊人多嗎?”高丹眨眨眼,想了想說:“很多。有狗。”
聽高丹這樣說,薑連長立刻警覺起來。
將高丹打發走之後,指導員立刻安排人去山上查看情況。偵察員很快回來報告,在周圍的各個山頭髮現大批的鬼子,正在向這邊移動。
“鬼子這是在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把戲。”薑連長指著地圖上,對指導員說,“他們這是用一個中隊作為誘餌,把我們吸引住,在外圍投入更多的敵人,企圖內外夾擊,將獨立團一口吃掉。”
“這是個非常惡毒的圈套,我們差點鑽進去。如果我們下了山,鬼子就會合圍過來,幸虧高丹及早發現鬼子的動向。”指導員說。
“高丹這小子有點本事。老趙,我們不能按原計劃下山了,應該往南突圍,翻過樟樹溝,走甲子山,把這批鬼子引開,尋找機會跳出包圍圈。”
薑連長當機立斷,給營長寫了一封短信,派通訊員去營部送信,報告大批鬼子在背後展開包圍圈,鬼子的意圖可是包圍整個獨立團,同時將自己帶領三連向南突圍,吸引大批鬼子南行的計劃,簡單寫在信裡。
他命令立刻停止早餐,召開班排長緊急會議,部署突圍要點。
就在大家準備出發的時候,薑連長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扭頭問指導員:“剛才高丹那小子說什麽,說鬼子那邊有狗?”
“高丹說,鬼子很多,有狗。”
“要是高丹說得沒錯,我猜鬼子一定是帶了狼狗。狼狗會聞味兒,他們會跟著我們的味道一路追來。”
“那怎麽辦?”
“將計就計, 那就讓他們跟著我們走。每走一段距離,我們就扔下一些東西,把他們引過來,幫助我們的獨立團盡快撤出鬼子的包圍圈。”
隊伍迅速集結,朝著與獨立團主力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南面的樟樹溝,悄悄行進。
臨行前,薑連長對指導員說:“通知炊事班,讓他們再壘三個灶,把火燒旺,然後再去追趕我們。”
指導員會意,找到炊事班班長老范,把連長的決定告訴他。
老范不解,直皺眉頭說:“我們的大鍋都背起來了,還要壘灶?”
指導員說:“不用按上鍋燒,隻壘灶,灶頭裡塞上柴火,乾燒就可以。”
老范還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為什麽隻燒空灶,不按鍋做飯呢?我們的隊伍已經走了啊。”
指導員喝令道:“別問太多,執行命令!”
他看到不遠處背著大黑鍋的高丹,又對老范說:“保護好高丹,他要是出了事,我找你算帳。”
正要走,老范拽了一下指導員說:“這個高丹是不是缺心眼啊,整天不說一句話,淘米、切菜、蒸饅頭、煮地瓜,樣樣都不會,我覺得他這裡有問題。”
指導員正色道:“老范,不許說自己的同志!高丹同志一點問題都沒有,不會做飯怎麽了?你就讓他乾其他活嘛,他挑擔子,扛糧食,背行軍鍋不是很好嘛。你是班長,應該多關心同志。少囉嗦,抓緊埋灶生火,完事後,快點追趕我們的隊伍。”
說完,就跟隨隊伍向南進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