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碧瓊的劍叫玉塵劍,來自雪山中萬年玄鐵打造,名字取自唐白樂天寫雪的詩:漠漠複霧霧,東風散玉塵。這劍名因和張碧瓊的名字很般配,而且張碧瓊武功稍弱,師父便把玉塵劍給了她防身,玉塵劍削鐵如泥,鋒利無比,沒想到今天卻削不斷這漁網,漁網隱約發出閃閃金光,似有金絲纏繞。
王重伯向四周劈頭蓋腦撒出銀針,但聽得啵啵之聲,似乎打中什麽,衝過去抓起漁網上的繩子,想要把藏在暗處的人揪出來,忽聽得頭頂有動靜,抬頭一看,又是一張漁網兜頭撒來,王重伯身形一矬,身如彈簧,躥到一邊,抓起一條凳子扔向漁網,身子急速避開,祝隱娘追進房內,迎面一劍,王重伯閃身躲避,低低啊了一聲,左臂已被劍鋒劃傷。
房內忽然燈火通明,點了很多蠟起來,三人定晴一看,房內四周人還不少,聖果寺原為吳越錢王皇家廟宇,氣派不一樣,雖是廂房,卻比平常廂房大了許多,房裡竟有很多人這麽多人,馬勃朱銘俱在,還有五六個弓箭手,正張弓搭箭對著張碧瓊,身前擋著半人高蒙著牛皮的盾牌,牛皮上還插著王重伯撒出去的銀針,窗戶上也出現了弓箭手,中了銀針的羊偉牛敦居然生龍活虎的堵在前門。
就是沒見到梁傅和趙構,剛才聽到隱約的趙構叫聲,定是有人假冒。
屋內一角的木板忽然動了,出現一扇門,透出亮光,梁傅從裡面施施然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微笑道:“兩位好啊,這表妹愛表兄,白糖蘸冷粽,表兄愛表妹,蝴蝶雙雙飛,可惜啊可惜,我估計今晚你們是插翅難飛,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吃苦。”
王伯重大聲道:“想留我沒那麽容易。”
“是啊,留你不易,可是要殺你表妹,倒是片刻之事,要是這萬箭穿身,面目全非,這麽漂亮的臉蛋,嘖嘖嘖,哎呦,真是暴殄天物。”
“你!”王重伯為之氣結,道:“卑鄙小人,陰謀詭計,不算好漢,我們光明正大,重新來過,你敢嗎?”
“哈哈哈。”眾人一起笑了起來。
梁傅道:“我們不想做好漢,隻想保護好聖上,你自己偷偷摸摸進來,毒針傷人,就光明正大了,哈哈哈,你莫不是在講笑話,還不放下劍。”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擇手段又如何?”王重伯緊緊握著劍,心中遲疑。
張碧瓊流著淚道:“表兄,你不用管我,橫豎是死,你快逃,只是悔不敢沒聽師傅的話,把本領練好再來,你把劍帶回去,好好練功,為我和父親報仇。”
張碧瓊說罷用力把劍拋向王重伯,祝隱娘一個箭步,把劍打落在地。
梁傅厲聲道:“我數到三,你再不放下劍,我就下令放箭。”
王重伯遲疑片刻,望著表妹,道:“罷罷罷,命該如此,瓊妹,我們已盡力,舅舅姨媽在天之靈定會原諒我們,我不會一個人走,要死就死在一塊。”說罷把劍狠狠拋在在地上。
忽然梁傅身後的房間傳來一陣窗戶開合之聲,接著竟是一聲趙構的驚呼,梁傅大驚轉身,房內坐著的趙構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中年尼姑,五官秀麗端莊,著緇衣僧帽,一手執白色拂塵,一手按在趙構後心,緩緩道:“若敢輕舉妄動,我就一掌震碎了這小皇帝的心臟。”
張碧瓊王重伯聽得聲音,立時大喜,喊道:“師父,師父,您老人家來啦?”
中年尼姑道:“徒兒們爭氣,師父能不來嗎?還死活啊的,
真給師父長臉。” 張碧瓊王重伯又喊了聲師父低下頭默不作聲。
梁傅嚇得差點魂都飛了,道:“是是是,師太請放心,我們絕不敢輕舉妄動,小心小心。”
“還不趕緊去放了我徒兒?”
“是是是,不過,我們放您的寶貝徒兒,您老是不是把我們聖上還給我們。”
中年尼姑點點頭道:“我不放小皇帝,你們自然死都不會放我徒兒,這個道理我懂,我們同時放人吧,我六凡說到做到,量你們也不敢玩花樣。”
梁傅心中一驚,原來是江湖人稱長白神尼的六凡師太,傳說武功已是登峰造極,可這兩個徒兒的身手,竟然敵不過祝隱娘?
趙構忽然出聲道:“師太也請放心,我們也絕對說到做到,磊落行事。”
“嗯,皇帝當得還有點樣子,走吧。”
六凡師太押著趙構來到眾人所在的廂房,梁傅等眾人心雖著急,緊緊盯著師太,萬一師太有異動,便暴起救人。
趙構盯著張碧瓊道:“你叫什麽?”
張碧瓊道:“趙構你記著,我叫張碧瓊,張少宰是我爹。”
趙構點點頭道:“你和敏華長得真像,真像,唉,無奈之事太多,就算皇帝也何嘗不是如此。”
聖上忽然不畏生死,又多情傷感,眾人好生奇怪,他們哪曉得趙構是因為自己不能人事,覺得萬念俱灰,了無生趣,反倒讓旁人覺得他是在不畏生死。
張碧瓊道:“誰信你的鬼話,師父,你就讓他們殺了我,你好殺了趙構為我爹報仇。”
六凡道:“傻丫頭,你活著就還能做很多事,跟小皇帝一命換一命,值嗎?聽師父的話!”
眾人聽了暗暗惱怒,居然說聖上萬金之軀還不值那女子一命,幾個老江湖卻聽出六凡師太的意思,活著就能殺了趙構,何必急在一時。
張碧瓊本來也是冰雪聰明之人,只是因為急於報仇,心中有所執拗,被師傅一說,馬上明白,道了聲是。
梁傅道:“師太,聖上不會武功,在你五步之內仍無法脫身,可否讓聖上站在五步之外,我們再放人。”
六凡師太點點頭道:“你這法子不錯,小皇帝,你慢慢走開五步,不要走得太快。”
趙構道:“不必了,師太,我相信師太是修行高深之人,定不負我,我還是站在你身邊。”
六凡師太道:“好,你有點膽色,頗有太祖遺風,如果你能活下去,希望以後對待國事也是如此,只是你不知老尼是誰,如果知曉,若還能如此鎮定,我倒會有些佩服你,小皇帝,你聽著,老尼法名六凡,出家前俗名也是六凡,姓方,有個孿生弟弟叫七佛。”
祝隱娘包括其他很多人聽了一頭霧水,趙構和梁傅卻大吃一驚,那方七佛是方臘第一猛將,萬夫莫敵,徽宗朝跟隨方臘造反兵敗而死,曾一人殺了朝廷十八員大小將領,把朝廷圍剿軍隊嚇得膽戰心驚,聞風喪膽,最後中計跌入陷阱而亡,原來六凡竟是方七佛姐姐。
六凡師太接著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來找你報仇,人各有命,我弟弟的命是他自找的,你那父皇的命也不比我弟弟好到哪兒去,但是徒兒要報仇,我卻管不著。”
趙構道:“確實那都是先人之事,師太言之有理,朕也不是糊塗之人,梁傅,趕緊放了他們。”
梁傅有點遲疑,趙構厲聲道:“梁傅,你敢抗旨嗎?”
梁傅道:“遵旨!”給馬勃朱銘打了個眼色,兩人趕緊過來,擋在趙構身前,弓箭手仍緊緊瞄著張碧瓊。
張碧瓊掀開漁網,撿起玉塵劍,和王重伯走到門外,其他人跟著退到室外,師太見徒弟已經安全,從容走出屋外,對祝隱娘道:“小姑娘,有點能耐,今天就不陪你玩了。”忽然手一抖橫起拂塵,拂塵的塵尾一半下垂,一半豎起,在空氣中輕輕震動,發出輕微的嘶嘶之聲。
把內力注入兵器,比如束布成棍、以枝為劍,都是整體的,現在六凡師太能把內力隻注入其中一半的塵尾,運用內力已能心意貫穿、隨心所欲,這份功力端的匪夷所思。
有弓箭手驚恐的喊道:“妖法,妖法。”只有祝隱娘梁傅等幾個知道,這是極上乘內功,一時驚呆。
六凡收了拂塵道:“佛門聖地,動手逞能,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施主,我們必定再來,後會有期,走吧。”
一陣衣袂振動之聲,三人飛上屋頂,就此離去,剩下一幫人灰頭土臉,趕緊向趙構請罪,趙構也沒怪他們,揮揮手讓他們退下。
今天可都是算計好的,有人在寺後山上作暗哨,那裡能看到整個寺廟,那聲突兀的鳥叫聲,就是示警刺客來了,守在門口的羊偉牛敦衣服裡面穿著兩重胄甲,就是為了應對對方毒針,加上金絲漁網,和埋伏弓箭手,沒想到卻還有個六凡師太暗中躲著,黃雀在後,神不知鬼不覺,直接抓了趙構。
這必定再來四個字,如同大山,壓在梁傅心頭。
連王重伯張碧瓊也不知道六凡師太會來。
方臘造反時,六凡不同意哥哥方七佛參與其事,又無法阻止,八年前弟弟兵敗被殺之時,六凡師太正在雲遊,六凡兄弟姐妹共四人,從小習得家傳武藝,母親早逝,後家生變故,父親也亡,六凡排行老三,七佛最小,兩人最是親密,聞訊弟弟身亡,六凡大病一場,得遇張碧瓊奶奶留於府中養病,悉心照顧,身懷武功之人不易生病,六凡因是傷情心病,病拖延了大半年,始得痊愈,由是感恩,收了他們做了俗家弟子,每年上門教王重伯張碧瓊表兄妹武功。
那王重伯張碧瓊富貴子弟,如何肯吃苦學武,後來家族大變,才全心全意學藝,又學了兩年,急不可耐下山來報仇,所以讓梁傅奇怪,何以武功還不如祝隱娘。
六凡放心不下弟子,一直後面偷偷跟著,見勢緊迫出手相救。
忽忽又過了兩月。
這兩月在杭州總算過了安逸日子,金兵主力在揚州瓜州渡大肆征船造船,趙構豎起耳朵細聽,一旦有風吹草動,自然立馬拍屁股走人,這是熟而生巧的強項。
隱娘認真服用真人給的丹丸,以為會對提升內力大有幫助,可內力偏偏像抱窩的母雞,沒一點動靜,心生疑惑:是假的丹藥?又思量這通明真人可不是一般人,不會拿自己這麽一個小女子開玩笑,一定是自己哪裡出了差錯,還是老老實實服完丹藥。
該來的總還是要來,江淮宣撫使杜充投敵賣國,金兵隨之從南京渡過長江,過高淳,直撲杭州,前鋒已到廣德,趙構大驚,即刻走人。
宿衛軍分成前軍後軍中軍,因為是在後方,沒設左右軍,趙構和侍衛們、宿衛軍統領在中軍,很快,他們到了城南蝶嶺。
蝶嶺又稱蝶來嶺,風景秀美,以常見蝴蝶聚集而得名,每年四月春暖蝴蝶盛聚之時,五彩斑斕,蔚為奇觀。現已是五月,蝴蝶會已過,花開遍野,有花自然有野蜂,野蜂在野外做窩,要是有人冒犯它們,它們屁股上的刺可不是裝飾品。
忽然一陣呼嘯聲,一隻大大圓圓的土球落在趙構附近,緊接著又從林子中拋來一個,梁傅大喊:“警戒。”
土球落地裂開,嗡嗡聲四起,兩大群野蜂氣勢洶洶飛出,它們在找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拆遷它們的房子,正好看到侍衛和宿衛軍穿著製服,很像城管,馬上紅了眼,調轉屁股上的槍口,惡狠狠便刺將過來,不管是人是馬,是官是兵,先統統捅上兩刺再說。
一時隊伍大亂,馬兒受驚四散狂奔,趙構的馬受了驚,嘶叫一聲,往斜刺裡躥去,宿衛軍統領、梁傅和侍衛們催動坐騎追著他跑,宿衛軍是步兵落在後面,梁傅一邊跑,一邊喊道:“注意四周,提防刺客。”
這蜂窩可不會自己飛出來,定是那表兄妹又來了,這裡只有一條狹窄山道,正是埋伏襲擊的好地方,梁傅高喊道:“陛下等等,前面危險,小心刺客。”趙構一聽,趕緊勒住,猛見陽光之下,銀光閃爍,趙構已經見識過王張二人手段,知是銀針,慌忙猛勒韁繩,那馬猛抬前蹄,人立站起,銀針悉數打在馬兒前胸,馬兒狂嘶,雙蹄頓地,腿一軟跪倒在地,趙構忙從馬背上跳下,梁傅從馬上飛身趕到,抄起趙構站穩,拔劍伺立,王張二人從山坡上飛出現身,眾侍衛縱馬趕到,團團圍住護著趙構。
王重伯張碧瓊手不停息,連續發出銀針,侍衛們霎時手腳忙亂的躲避,有人口中大罵:“賊骨頭,有本事別發暗器,我們好好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