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上世紀八十年代初。

　　麻煩先回答一個神經病的問題:在神經病的眼中，到底，誰是神經病?

　　蔡嶽的回答是:我不是神經病。

　　當別人或者牛人罵自己神經病的時候，蔡嶽單側嘴角揚起，輕蔑一笑，就像阮籍的眼神。

　　但蔡嶽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因此非常理解他們。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半夜去敲他家門，可又抓不住自己;被自己點了草垛偷了菜踹了狗踢了貓又沒證據。

　　隻好氣得直跳腳，隻好罵自己神經病。

　　蔡嶽在村人的眼裡，是:神經病、天才、瘋子、傻瓜。

　　蔡嶽沒讀過書，但知道很多東西，這是他偷偷摸摸躲在學校教室窗外聽來的，順便看看女老師，喜歡聽老人講各種故事和傳說，過目不忘，過耳不忘，能很快加上自己的想象，有聲有色複述。

　　蔡嶽尤其喜歡越王勾踐嘗夫差大便臥薪嘗膽復仇的故事，所以有一次村裡的大小孩要蔡嶽吃屎就可以給他一毛錢的時候，蔡嶽毫不猶豫就用樹枝沾了屎放到嘴邊，一付勾踐君臨天下的威儀，雖然鮮豔的便便離牙齒大約還有十五點五毫米的距離，那些孩子一下子被鎮住，覺得蔡嶽蠢得簡直不是人，因為一毛錢的損失而氣得大喊道:

　　“給你一毛錢，滾！”

　　於是蔡嶽光榮的得到了一個稱號:傻瓜。

　　可是那個時候的一毛錢，對小孩子來說，實在不是小數目，不信你問問你爺爺。

　　牛人，是因為姓牛，名字叫牛仁。

　　今天中午，蔡嶽就差那麽一點，把自己搞成了真的神經病。

　　上午去放羊，這是他的工作，臨近中午回家做飯，到家後犯困，想先躺一會，鑽進蚊帳，迷迷糊糊就睡著。

　　感覺悶，憋得慌。

　　花盡所有的力氣，才讓眼睛睜開一條縫，眯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坐在自己胸上，兩隻膝蓋壓著自己的雙臂，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黑影的臉，是沒有眼睛的一片黑色的模糊。

　　蔡嶽毛發皆豎，忙不迭心中默念: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如來菩薩上八洞呂洞賓四大金剛灶頭菩薩土地公土地婆……凡心中能想到的記起來的神明，不管是哪一家的，都請了個遍，念的時候，蔡嶽看到從自己頭部有金光射出，一層一層的，像水波擴散到黑影身上，黑影漸漸被金光削弱，慢慢消失，最後終於無影無蹤。

　　蔡嶽終於松了一口氣，卻發現手腳還是動不了，只有腦袋勉強能歪一歪，不歪還好，一歪不得了，瞥見空中有一怪物，紅發綠臉，哇哇叫著撲向自己，自己的肚子卻慢慢鼓了起來，有什麽拂過自己下半身，甚是清涼，子孫根處忽然一片荒蕪，隱隱覺得自己成了太監，心急得快跳到嗓子眼，趕忙再次念起觀音菩薩玉皇大帝如來佛祖，慢慢的那怪物又消失不見，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耳中傳來前戶人家喊女兒吃中飯的叫聲，然後聽到爸爸媽媽說著話回來了，媽媽去了茅房，爸爸走進來，走過床頭，到床後邊的米甕裡舀米做飯，蔡嶽徹底放松下來，有父母在身旁，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蔡嶽從床上坐起，發現蚊帳被風吹起，飄到床中間，原來剛才自己肚子鼓起來和清涼的感覺，大概就是風把蚊帳吹到肚子上的緣故，掀起短褲往裡一看，還好，丁零當啷的都在，窗口掛著一個紅色的小塑料籃子，大約就是剛才看到的紅發綠臉的家夥，趕緊下床去把籃子摘下來。

　　走到外間，

外間空無一人，蔡嶽完全清醒過來，忽然一陣寒意，全身雞皮疙瘩，趕緊走到屋外陽光底下，讓大夏天毒辣的陽光，驅散身上寒意，前面人家的母親還在埋怨剛回來的女兒:吃飯每次要喊叫。　　那麽剛才前面人家母親喊她女兒吃飯的聲音是真的。

　　蔡嶽走到茅房外面，輕輕地喊了聲:“姆媽。”

　　茅房裡寂靜無聲，蔡嶽的淚悄然流了下來。

　　蔡嶽知道茅房裡沒人，因為蔡嶽的母親失蹤了，父親也已經死了。

　　但是剛才的情景又是如此真實，前面人家母親的喊話是真的，父母的講話又是如此清晰，難道是父母的靈魂回來看自己?

　　那這樣的的話，母親豈不是也是死了?

　　………………

　　父母的事都和牛仁有關。

　　牛仁是村裡的能人，第一個闖深圳，據說他在那裡混熟人頭後，宣稱要做生意，高息向別人借錢， 第一次按時足息還了，第二次金額加大，也按時足息還了，第三次，第四次，金額越借越大，牛仁在當地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人，有能耐，做生意行，講信用，很多人搶著把錢借給他，後來就沒有第五次了，因為他帶著錢回了家，而且他用的是假身份證，當時異地查案也不容易。

　　牛仁介紹了好多個村裡的人去那邊打工，那些人剛開始和家裡的聯系是正常的，過了一段時間有幾個人就忽然失去了聯系，家人找牛仁鬧，牛仁說，人帶過去後我自己就回來了，你們家裡自己保持聯系的，人失蹤可不能賴我，我隻負責帶過去打工，那邊花花世界，誰說得清，管不住一個有手有腳的人啊，他們自己混熟了自己要走要跳槽，那就不關我的事，我總不能負責一輩子，當初你們可是求我幫忙帶人過去，現在憑啥賴我。

　　縣裡公安也插過手，但查不出個所以然。

　　後來漸漸有風聲傳出，說幾個失蹤的是因為好看，全被牛仁給賣了，其中就有蔡嶽的媽，父親找過牛仁打過幾次架，一對一的時候是牛仁吃虧，有一次父親乾活到很晚，一個人在山腳的龍潭洗澡，第二天發現已經淹死，猜測是累了抽筋，也有說是水鬼拉的，卻也有猜測是被牛仁做了手腳。

　　龍潭很大很深，不管多大的旱年，從來沒乾過，上面有個寺，叫龍潭寺，傳說這個龍潭連著十公裡外海邊的龍洞，龍洞連著水晶宮。

　　村裡沒有親人，蔡嶽就成了徹底的孤兒，輟學，幫大隊放羊，養活自己。

　　蔡嶽恨上牛仁，一心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