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倫敦和威士忌

　　克裡斯知道，世上所有事情都有相應的代價。舒適的住處，美味的餐食，還有每月二十枚沉甸甸的金幣已經預示了這份“工作”的艱巨。即便如此，初次行動的危險性還是遠遠超乎了他的預料。

　　如果任務成功，這個國家的攝政王可能會遭罷黜;倘若失敗被捕，自己的下場將無法想象。強烈的不安和焦慮讓少年一上午都心神不寧。

　　午後，卡蓮親自敲開了克裡斯的房門。她穿著一身黑色羊絨大衣，外面還罩了一個帶帽兜的鬥篷，顯然是準備出門。問完幾句魔法方面的進展，卡蓮遞給少年一部厚厚的書卷。

　　“這是組織裡幾位著名軍需官留下的手記，希望能給你帶來幫助。我現在要去倫敦。明天下午兩點，你到皮卡迪利街的‘鐵錨’酒吧和我會合。馬車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八點在學院門口登車即可。”

　　這將是近三個月來克裡斯第一次離開劍橋。若沒有任務的壓力，本是件挺值得期待的事情，但現在少年隻覺得心情愈發沉重。研讀手記反倒成了上好的排遣，接下來半天克裡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看到晚上十點多才沉沉睡去。

　　翌日。

　　冬天的不列顛，太陽和凡人一樣不喜早起，馬車駛過鎮口的小教堂，濃霧才微微染上一絲橘色。隨著太陽越升越高，車窗外的景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霧氣如同受熱的棉花糖，消散地無影無蹤，路邊草皮上的白霜化為露珠，閃著七色的光點。從劍橋到倫敦，沿途的黑土地濕潤而肥沃，但奇怪的是，克裡斯幾乎沒有看見麥田，舉目望去淨是無邊的草場和數不盡的羊群。

　　“為什麽人們大量飼養綿羊?”克裡斯忍不住詢問。經過這幾個月，少年的英語交流已無障礙。

　　“為什麽?當然是為了錢啊！”年過五十的車夫粗聲粗氣地答道，“據說羊毛製品在大陸那邊賣的脫銷，城裡那些有錢人就在鄉下買地養羊，再把羊毛賣給工廠做呢子。先生你想想，把麥田變成草皮，養羊！……哼，上帝遲早會懲罰他們的！”

　　一個神奇的國度，克裡斯暗暗感歎。

　　在這裡，土地之於糧食並無天經地義的聯系，正如教堂之於天主教。為什麽會這樣?是世間的規律發生了變化，還是此地另有一套獨立的規律?卡蓮提到過“真相的全貌”，細細想來這個命題頗讓人惶恐。難道自己從書中得知的世界，只是真理的一個假面嗎?

　　對於如此深奧的哲學問題，五個小時車程還是短了些，直至進入倫敦地界，少年也沒想出太多頭緒。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冗長的思考才告一段落。

　　倫敦，若用一個詞形容這個傍水而建的城市，那便是繁華。自己熟悉的裡昂是整個南法最大的城市之一，但和倫敦相比，充其量算是一個小鎮，至於劍橋，儼然隻配稱為村莊。從威斯敏斯特教堂沿河向西，路邊的高樓鱗次櫛比，大街小巷人頭攢動，路面也鋪了光滑的鵝卵石，比裡昂的黃土路整潔許多。

　　下午一點三十分，馬車停在了鐵錨酒吧門口。克裡斯謝過車夫，提著行李走進紅漆木門。店裡隻坐了稀稀落落兩三桌客人，男男女女都身著正裝，說話輕聲細語，氛圍甚是雅致。克裡斯本以為這個名字粗獷的酒吧會是個彌漫著水手體臭的嘈雜之地，不由頗感意外。

　　“啊~歡迎光臨～”

　　吧台後一位身穿酒紅色長裙的女子向克裡斯招了招手。

她有西歐地區少見的小麥色皮膚，大波浪型的棕色長發散亂地挽到胸前，長而上翹的睫毛襯托著黑曜石色澤的眼眸， 豐滿的雙唇上隻施了淡淡一抹玫紅。　　“我是這個酒吧的老板梅麗莎，這位少爺應該是新來的客人吧?有言在先，本店不提供牛奶哦～”

　　紅衣女子慵懶的聲調中帶著明顯的挑逗。

　　“給我一杯單麥芽威士忌。”

　　從未親身到過酒吧的克裡斯故作鎮靜道。

　　“呵嗯～”梅麗莎哼著鼻音投來一個“我看穿你了”的眼神，克裡斯一陣心虛，避開了她的直視。女子無聲地抿嘴一笑，在一個平底杯裡倒入半杯黃色液體，推到少年面前。

　　克裡斯拿起酒杯呷了一口，一股強烈的刺激性液體混著麥芽的焦糊味直衝鼻腔，把他嗆得連聲咳嗽。梅麗莎被少年的窘態逗得前仰後合，順手從胸口抽出一條手帕遞給克裡斯，讓他擦去從鼻子裡倒灌出的酒液。

　　“這位少爺……果然還是牛奶更合適點呢～”

　　她笑著又給克裡斯倒上了一杯白水。

　　這時木門吱的一聲，一位火紅色頭髮的絕色美女走進酒吧。各桌男士們的視線同時被帶跑，引來女伴們竊竊不滿。

　　“歡迎光臨~”

　　梅麗莎直起身子，一手懶懶地叉在腰上。

　　卡蓮走到吧台前，看了眼咳得滿臉通紅的克裡斯，用責怪的口氣問道:“梅麗莎，你對我學生做了什麽?”

　　梅麗莎聳聳肩，擺出一個事不關己的表情，纖手一招叫來一個夥計照看生意，自己拎上一瓶威士忌轉身走進吧台裡側的一個小房間。

　　卡蓮朝克裡斯使了個眼色，也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