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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狼煙》第4章 風起(一)
  隔日,內府中平添一張碩大的木案,其上山水重疊,道路縱橫,林木蔥蘢,城邑建築栩栩如生,各色三角旗幟插得遍布全盤,其中黑、白、紅、黃、藍,五色旗幟尤為醒目,一是較其它旗幟大些,二是數量居多。

  趙秧雙手撐著木案邊緣道:“老董,以目前情勢這其間哪一處最是切要。”

  董安於立在趙秧身側,手中攥著各色小旗,同樣專注於木案之上,他抽出一面黑旗插向木圖中秦晉交界之處道:“此地乃我晉國西門,秦國心儀中原久矣,日思夜想必有所圖,當年‘崤之戰’秦與我晉國結下仇怨。秦哀公救楚退吳與楚國交好。形成對晉國西南兩個方向的合圍之勢,加之秦人行事頗為果決且無定狀,故此地當為重要。”

  趙秧點頭道:“極是”

  董安於又拿起一面紅旗插入木圖下方,思索片刻,又加了一面上去道:“安邑乃楚國與我晉國交匯之地,雖為智家與范家屬地,但於我晉國來說便是南大門;安邑以東乃都城洛陽與鄭國;洛陽背靠晉國,周王倚重晉公,這是如今天下不爭的事實;鄭國雖小但地處中原,‘晉衛曹宋陳蔡申楚’八國環伺周圍,乃必爭之地!而鄭人天性善變,鄭莊公寤生克段於鄢,祝聃箭射周桓王,再與齊魯為盟,一度稱霸於諸侯,是何等的狡獪。

  楚人皆是頭生反骨之輩,城濮之戰,我晉國完勝;邲之戰,我晉國完敗;鄢陵之戰,我晉國勝而無功;我視楚人為刀俎,楚人視我為魚肉;楚人做夢都在問鼎華夏。於我晉國來說,安邑雖小卻處在亂戰之地,尤為重要。”

  “極是”趙秧讚同道:“想那鄭人也是不易,身處漩渦之中,左右逢源八面玲瓏,若不變通些恐是早已湮滅了。”

  董安於沉吟道:“若論可使我晉國稍安之處卻也在此地,吳王闔閭與其子夫差,重用伍尚、孫武,居然能攻陷楚之郢都,將戰火燃至楚國腹地,這是齊、晉兩國都做不到的事,吳國軍力強盛,於我晉國交好已非一日,極大鉗製楚國兵力,另楚國無力征討中原,晉吳聯手營造出微妙的平衡之局。”

  “但吳王夫差好大喜功奢侈鋪張,他的後方亦有越國蟄伏,恐日後會有變數。”趙秧道。

  “然!越王勾踐必不甘心,”董安於道:“據報勾踐已被吳王放回越國,施屯田、免稅、納賢、多育之國政,這番作為篤定了是要復仇的。可怪就怪在夫差與勾踐近在咫尺,卻放任之,連伍尚之言也聽不進。”

  “不怪夫差,怪隻怪那勾踐,演技太過出眾,一國之君能做出嘗糞舔痔之事,天下有幾人能做到?”趙秧道。

  董安於道:“前日在洛陽我曾拜見守藏使李耳,他言道因果循環皆是有道;我問他何為道?其言道蘊於萬事萬物之中,不可逆、不可改、不可言。”

  “道不可逆,不可改,不可言?”趙秧沉吟道:“天地視萬物為芻狗,也是道?道法自然?”

  “看來主君亦對李耳有所關注。”董安於道:“勾踐與夫差之間的因果,旁人也插不得手,只能拭目以待了。”

  董安於將手中的白旗插在吳國與魯國之間的彭城道:“但吳國與齊魯之戰可能性較大,吳國擁有強大水師,吞並沿海諸國便可擴大國土興利除弊,齊魯素有嫌隙,魯國文興武弱,齊國大而無謀,夫差看透了這一點,以他的好戰,對齊魯用兵是一定的,且魯國又首當其衝,故彭城乃危險之地,亦是重要之地。”

  趙秧道:“若吳與齊魯開戰,

晉當如何?”  “獨善其身則可,一通亂戰誰也佔不了便宜。”董安於道:“魯國武備雖弱但文風甚烈,一旦吳國攻打魯國,必激起文士血性,士子們振臂一呼,百姓俱為可戰之兵,瞬時間軍隊何止百萬?吳國是吞不下魯國的。至於齊國,鞌之戰晉國完勝,齊國民生凋敝,但吳國若攻打齊國必要調動馬步軍取道郯國、莒國直逼臨淄,水軍需率先攻陷琅琊港,為馬步軍補充給養,戰線如此綿長,諒吳國竭盡國力,也難拿走齊國的一針一線。況齊乃春秋之初的霸主,其神雖滅其形猶在。故,吳與齊魯相爭,只不過空耗國力罷了,也就是夫差生性好戰,才會動這樣的念頭。”

  董安於眼光移向木圖右上方,拿出一面黃旗,插向齊、晉交界之處道:“邯鄲是生事之地。如今齊公杵臼有稱霸之心,且心機深沉、不露聲色,表面看來奉晉國為霸主,但晉國雖大......”董安於說到此處停頓不語。

  “但說無妨”趙秧看著董安於道。

  “但晉國乃六卿分而治之,軍令、政令不一,晉公有名無實。”董安於道。

  “坦誠”趙秧道:“‘齊晉投壺’亦能看出齊公杵臼爭霸之心;徐國、郯國、莒國被他逐一征伐;一步步挑戰我晉國的忍耐和權威,如此膽大妄為皆是源於我晉國六卿內鬥。”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萬物演變至理。”董安於道:“晉國之事也並非獨存,諸國皆如此,大勢也。若要拒齊,必要將邯鄲與刑城牢牢掌握,此為晉國東門。”

  “邯鄲為趙氏屬地,乃趙午駐守,可他......”趙秧思索道:“三心二意!尤讓人不能放心。”

  董安於看著趙秧微笑道:“整肅邯鄲防務是遲早之事,但趙氏基業卻不可置於此處!”

  “依你之見?”趙秧問。

  “主君心中早有定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定不辱命便是。”

  “嗯?”趙秧道:“老董,你莫非又和我想到了一處?我不信,你老董真是神仙不成?”

  “閼於可沒有姑布大人的能耐,各路神仙從來不買我的帳。”董安於笑道:“只因我與趙家同氣連枝,主君於我有知遇之恩,趙氏興,我榮;趙氏亡,我辱;設身處地自然體會主君心意。”

  董安於邊說,邊繞到木案對面,看著趙秧道:“自古,欲要攘外必先安內,只有好好活著,才談得上謀圖霸業!齊楚秦等不過外皮之癬疾,晉國另五卿才是要命的心病,所以君主所想放置趙氏基業之地,當選在進可攻、退可守、種可收的......此地。”

  董安於說著,把掌中一簇小旗全部插在木圖中,此處赫然便是晉陽邑。

  “咚!”趙秧一拳擂在木案之上,目視董安於,一字一頓鄭重說道:“老婆可以不要,但不能不要董安於。”

  “主君言重了,這可使不得。”董安於笑道。

  “不日我與你同赴晉陽,把它交於你,使之固若金湯,有朝一日晉陽必是趙氏的龍興之地。”趙秧沉聲道。

  “喏”董安於接命,便欲告退;但見趙秧並作罷之意,遂問道:“主君還有何吩咐?”

  趙秧似乎隨口問道:“若至親被殺,你會如何?”

  董安於想了片刻道:“尋機報仇”

  “人之常情”趙秧點頭道:“若是報仇無望呢?”

  “還是要活著”董安於道:“等待時機”

  “這便是了”趙秧長籲口氣道:“是在等啊!”

  董安於吸口涼氣,沉默片刻問道:“不知主君所問何意?”。

  “想起方才與你論及因果之道,此道不可逆、不可改、不可言。”趙秧道:“那便是定數了?”

  董安於躊躇片刻道:“此次洛邑報祭, 我還遇到一人,便是那魯國孔丘,此人善教,他言‘忠孝仁義’為治國之本,更以此為齊家之道。”

  “此人所創便是‘儒學’吧?”趙秧問道:“儒與道,似有不同。”

  “很不一樣”董安於道:“但都乃當世絕學。”

  “說來聽聽?”趙秧道。

  “道法自然,儒重學教。”董安於道:“因果循環自然往複人力不可抗衡,乃道;人之初性本善需勤加教授引導,是儒。”

  “閼於之意是......”趙秧道:“事有可為,為之可變,尚未成定數?”

  “正是”董安於道:“道與儒,若分而解之,似失之偏頗;若融會貫通,則剛柔並濟。”董安於道。

  “很難啊”趙秧道:“有些事過去太久,積怨頗深。”

  “家事、國事、天下事,家事排在首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排在首位。”董安於道。

  “老董何必拐彎抹角,”趙秧笑道:“不就是讓我先修正自身麽?叫老子認錯!這又是誰的道?”

  “儒”董安於道。

  “狗屁的儒!”趙秧怒道:“天道人倫便不講了麽?老子何時對不起兒子了!”

  董安於心下釋然道:“莫非主君所慮的是十六兒?”

  “莫裝糊塗,你早知道!”趙秧道。

  董安於思謀片刻道:“血濃於水,儒學還看中一個‘孝’字。”

  “這還差不多!”趙秧嗔道:“血是我的,命是我的,難不成真敢......”

  “真敢”董安於插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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