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鍾敲響,長鞭淨地,本來破敗的宮殿,被重新修整,強用飾物裝典起大宋朝的門面,妄圖恢復一些往日的繁華,但是已經走向頹勢的朝廷,在這種裝典之下,也打不起幾分精神來,倒讓人看著好像回光返照的老人一樣,似乎隨時都有可倒下似的。
趙構在一眾大臣的陪同之下,就走到了正殿,升朝落座,鄺詢扯著尖嗓子叫道:“上朝!諸卿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今天一眾大臣都打起了精神,這會聽到鄺詢叫完,兼領禮部侍郎的丞相李綱就走出來,躬身一禮,道:“老臣有本。”
趙構微微笑著,喜悅在心底泛濫,幾乎都要壓製不住了,就道:“老愛卿,何本有奏啊?”
“回陛下,西夏國九王子李世通,入朝進貢,現就在午門外候旨。”
趙構微微點頭,道:“就宣李世通上殿吧。”
下面一連竄的複述傳進,片刻之後,一個小太監在殿下,唱道:“西夏國使入見!”隨著話音,一個穿著大遼王服,光頭不戴帽子,頭上三個金錢錐子辮(就是下面是金錢大小的一塊頭髮,上面只有大拇指那麽大一點,編成小辮)都站立著,耳朵上掛著兩個拳頭大的金環,生得粗野不堪,就那樣大步進來,大刺刺向著趙構拱拱拳,微微躬身,說道:“西夏九王子見過大宋國皇帝。”
在場眾官無不皺眉,趙構也向著李綱看去,按著規矩,每個入朝的使臣都要演禮之後,才能覲見,豈能這般樣子就來入朝的。
李綱也是十分的憤怒,就沉聲道:“西夏國使,你是演過禮的,如何就這般樣子?”
李世通哈哈一笑,道:“李大人,本殿下學禮的時候還頗認真,但是到了上朝的時候,猛然想起來,我是國使,要是按照你們的禮節,那豈不是降了我國的身份,我記得你們大宋一向推崇忠孝,為了入鄉隨俗,表示我是忠孝的,所以我還是以本國禮節覲見的好。”
“強詞奪理!”李綱斥道:“我大宋乃天朝上邦,你既來入貢,就要有一個使者的自覺,豈可如此粗魯!”
李世通臉上露出了戲謔的笑容,略帶譏諷的說道:“怎麽;是天朝上國嗎?”
趙構聽著不對,就道:“好了,既然西夏國使為忠孝二字,而著本國國服,那就這樣吧。”他只怕李世通說出二帝被擄的事來,急急的把話頭給截住了。
汪伯彥知道趙構的心思,就插話道:“那西夏來使,你不是要向陛下進貢嗎,就讓人把你的貢品送上來吧。”
李世通卻並沒有接汪伯彥的話頭,而說道:“大宋官家,我們西夏派出了大量的人力,才在賀蘭山中得到了那張天師的八寶天癡爐,我們想著,我朝也沒有人拱奉這個,不如就送給你們大宋,正好你們也喜歡。”
這話一出口,在場眾人無不變色,趙構的臉陰沉如水,手抓著龍椅的把手,猛的握緊。
李世通接著還說:“不過這東西必竟是件寶物,我們西夏為了它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想來大宋天子是天朝上國,不能讓我們西夏白費力氣,應該給我西夏一些回報,我們不想讓大宋就為了怎麽回報我國,而傷腦筋,所以就先準備好了。”說著話李世通就從懷裡取出一幅羊皮地圖,這東西疊得不過巴掌大小,他雙手抓著邊一下抖開,道:“這是大宋無理從我們西夏奪去的十三州地圖,就請大宋天子,把這十三州還給我們,以慰我們進貢的辛苦。”
“大膽蠻賊!”王淵首先忍不得了,就跳出來,指著李世通叫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對天子說話!”
李世通視若睹,就站在那裡,看著趙構,道:“我西夏的三十萬勇士本來已經做好了奪回十三州的準備,但是我父皇想著這會在宋應該希望得到我們的友誼,所以就命我來覲見大宋天子,能否歸還,還請大宋天子給個回話,不要讓我們西夏的勇士們白等了。”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趙構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怒火向鄺詢道:“把西夏國使的地圖拿上來。”
“諾!”鄺詢應了一聲,走下去把地圖從李世通手中接了過來,就捧到了趙構的面前。
趙構仔細看看,這所謂的十三州地圖,指得是他父皇趙佶當年委派童貫為西軍統帥,在種師道、姚古等大將用力的情況下,打得西夏連連後退,而被大宋奪走的十三座城池,本來全都加起來,應該有三十一座城池但是在金兵入寇,西軍調走勤王的時候,西夏已經趁機出兵,奪回了一十八處城池,所以只剩下十三座城池了。
趙構本來對西邊的這些荒無人煙的城池並不上心,得知李世通入貢的時候,還打算還給他一些,以安西夏之心,但是李世通這囂張的氣焰,徹底激怒了他,就用手指點著地圖說道:“九王子,這裡都是我大宋將士,浴血博命而得來的,朕若就這樣與了你們,豈不寒了我大宋將士的心了嗎?”
李世通就道:“那官家又當如何撫安我們西夏勇士呢?”
趙構火向上撞,這李世通跟本一點面子都不給他,一句一句的頂著他說,這會他真的有一個衝動,就抓了那地圖,直接砸到李世通的臉上去,可是無邊的怒火在他目光瞟到地圖上面,北方一片空白的位置時,立時如寒冰落焰一般,一下就息滅了,現在金國已經發出宣告,大宋無端廢止金邦所立的張宗昌楚國,趙構恢復已經被金覆滅的大宋,開罪上國,將要再次南下,平滅宋國,大金鐵騎那強橫的樣子,讓他心下恐懼,實不敢想金兵南下會是什麽樣子,若是這個時候再開罪西夏,引得西夏出兵,拖住西軍,只怕他這剛立起來的朝廷就要亡了。
想到這些,趙構盡量就用平和的口鳴說道:“這樣吧,九王子,你卻先回館驛等候,待朕商議之後,再做回應。”
李世通哼了一聲,就隨意的做了回禮,然後大步離開了。
李世通一走,朝堂之上,就像是炸了鍋一般,議論紛起,所有人都罵李世通狂妄自大,李綱更是出班道:“陛下,胡人向來畏威而不懷德,若我們就這樣把十三州土地割了給他們,他們只會貪而無厭,再次向我侵食,故請陛下驅逐李世通,以詞言斷其妄念,斥其邪心!”
趙構心中苦笑不止,暗道:“老相國,朕也想要那般硬氣,可是如何做到啊。”
汪伯彥此時就道:“丞相此言差矣,現今我大宋最重要的敵人就是北方女真人,這會再得罪黨項實屬不智,依我之見,那十三州之地,荒僻苦寒,不如就還了給他們,以結西夏之心,若是他們能因此感我聖德,就和我一力相抗女真,豈不大好。”
馬伸冷哼一聲,道:“胡人無恥,若能知足,豈有圍我大宋東京,擄我……。”他下面的話沒等說完,一旁的王淵急一伸手,就把他的嘴給捂住了,這馬伸不顧一切隨意說話,若是把‘擄劫二帝’的話給叫出來,那趙構就徹底沒臉了。
雖然被王淵給攔住了,但是馬伸的意思大家都已經明白了,趙構一張臉黑得好如鍋底一般,兩隻眼睛惡毒的看著馬伸,就恨不得把馬伸抓過來塞到嘴裡幾口嚼爛了才能解恨。
朝堂之上,被馬伸的一句話給震得再沒有說話了,群臣各樣心思,各自思忖不定,就在這個時候,東京留守宗澤閃了出來,道:“回陛下,微臣覺得,若是像相國那般,直接回絕過於粗暴,若是像汪大人那樣就把十三州直接還了,的確會傷了將士的心,現在正是用兵之時,卻是不好讓將士寒心,不如就和他們賭鬥一番,在大校場鬥將,就三局兩勝,西夏勝了,就讓他們把八寶天癡爐交出來,這樣他們就沒有借口起兵了,而我們若是敗了,一下就把十三州給他們,下面的人也不好說什麽了。”
王鐸話音一落,在場眾人不管是主戰還是主和的,都是眼前一亮,反覆思忖了一下,都覺得這還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宗澤接著又道:“老臣部下,有新招的武將若乾,到時候遣他們出戰,當可一勝。”宗澤也是反對交還十三州的,只是他比李綱要圓通一些,這才出了這麽個主意,他手下近一段時間勇士投來無數,所以才有這個信心取勝。
趙構卻猶豫了,心道:“若是用勇將,朕這裡有高衝漢,有李進義,都是勇將,頗可一用,宗澤卻一心要用自己的人,他是要借此大勝之即,來提高自己的聲望嗎?”
趙構猶豫之間,不知道怎麽說話的時候,新任皇城兵馬司都統製王鐸突然站了出來,道:“殺雞焉用宰牛刀,這點小事何必用宗老元戎手下的勇士,我皇城司就有勇將,派出去說是陛下親軍,也好聽些,不如就交給我們皇城司好了。”
趙構大悅,不等宗澤說話就道:“好,就交給王卿了。”然後就命禮部主事耿南仲前往驛館,通知李世通,而朝上趙構也沒有心情再商量別的事了,直接退朝而散。
耿南仲是趙恆的親信,到了趙構朝由於主和一事誤國,被一貶再貶,誰也不待見他,所以才把這明顯會惹怒李世通的差事給了他,耿南仲無奈,隻得唉聲歎氣的去了,到館驛之後,說明了情況,眼見李世通一幅要吃人的樣子,急忙夾著尾巴溜了。
李世通看著耿南仲走了之後,憤然的一掌擊在桌上,罵道:“這宋朝蠻子好生無禮,他們已經半死不活了,竟然還敢這樣和我們這樣擺譜,生出這許多的事來?”
李世通的親信謀士華崇貴是延安府人氏,因為不得志,這才出關投了西夏,深得李世通的信任,這次來大宋談交還土地的事,關系到李世通有沒有可能接任西夏太子,本來他們以為會一切順利,卻沒有想到鬧出這麽一個岔頭來,當下華崇貴就向李世通道:“看來,宋廷和我們的猜想完全不同,他們並沒有因為這一戰的失敗而丟了自己的上國之態啊。”
李世通道:“他們如何卻先不說,隻說我們如何把丟了的十三州之地拿回來吧,若是費了這麽大的心力,卻不能拿回一尺一寸,那我們回去之後,可就要被人笑死了。”
李世通的隨行武將兀斯哈道:“這有什麽,我來下場,有多少人都能給他打翻了!”他是西夏國有名的勇士,來到大宋之後,在西夏的時候,就因為大宋被滅,而不以為然,到了這裡,看到宋人大都孱弱,就更加自傲了。
李世通向著華崇貴看去,華崇貴搖頭道:“不行,打三場,我們若只靠兀斯哈一個人下場,不要說有沒有意外,就是他自己能不能撐得下去,都是個問題。”
李世通為難的道:“可是我們這次來得人之中,除了兀斯哈之外,就沒有勇將了,難不成我來下場嗎?”
華崇貴一笑道:“九王子放心,小人來之前,就想到了一但要動手的時候應該怎麽辦,所以特意請了兩個朋友,現在他們就在東京城外,小人這就出城,把他們請來,以他們的力量,足以應付大宋那些禁軍了。”
李世通大喜道:“那先生快去,只要有能有人幫孤王把這件事應付過去,孤王事後必有重賞。”
華崇貴笑道:“千歲放心就是了。”說完立刻離了客棧,連夜出城,雖然現在的東京在宗澤的管理已經設了霄禁,但是華崇貴找了耿南仲說合,這耿南仲也知道自己沒下場,於是臉也不要了,接了他的錢就隻管辦事,硬是走通了關系,送了華崇貴出城,讓他找人去了。
這華崇貴在去西夏國之前,在綠林之中,也有幾個朋友,這次和李世通來中原的路上,他偶到兩個昔日綠林之中的夥伴,一個叫‘大太歲’夏侯朗,一個叫‘小神射’曹義,兩個人看到華崇貴錦衣玉服,被宋朝官員接來送去,都羨慕不已,一心想要讓華崇貴把他們也引見給李世通, 所以一路跟了下來,只是華崇貴是個小人,他怕夏侯朗、曹義兩個入了李世通幕中,被敬重武人的李世通看中,分了他的寵信,所以一直拖著,沒想到現在用上這二人了。
夏侯朗、曹義兩個都有案底,所以不敢進入東京,得了華崇貴的保證之後,這才跟著他進入了東京,就去拜見了李世通。
兀斯哈試了試,試出二人都有一身好武藝之後,滿口向李世通推薦,李世通自然有好禮遇給夏侯朗、曹義二人,兩個人都自覺受寵若驚,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打敗那些禁軍,讓李世通極為滿意,只等大比了。
而京中武將之中,流傳出一個謠言,說是西夏武將只有一個兀斯哈還有幾分勇力,但也不過就是普通莽夫,沒有什麽特別的本事,其余人都是隨臣,沒有什麽大能耐,殿前演武,正是揚名露臉的好時機,京中武將不由得個個心動,都在托人找關系,想要被選出來。
王鐸不知道李世通找了外援,覺得這個說法也沒有什麽不對,於是就選了自己的兩個親信,新任八十萬禁軍教頭王德武,禦營統製司徒春出戰,為了保險,又請了高熊押陣,雙方都自覺準備妥當,就等著比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