滸關驛,向北走大約三十裡便是聞名遐邇的荒石鎮。
荒石鎮上的盜賊在北嶺可是出了名的凶悍和狡詐。
滸關驛因為荒石鎮的臭名昭著,一直都是呈現半荒廢的狀態,鮮有客商敢在此歇腳。
以此為中心,四面八方向遠處輻散,盡皆廣袤戈壁,不能說寸草未生,卻也是名副其實的不毛之地。荒灘上叢生的沙棘草,隨著凜冽刺骨的寒風飄搖欲折,或倒或伏,沒有一絲絕地逢生的生機,真真切切地透露著一股無可言說的荒涼之感。
滸關驛扼守著進入荒石鎮的要道,早些年間,途經此路,去往北嶺境的商旅如雲,馬車行人絡繹不絕。但在十五年前,一切都發生了轉變,隨著大佘王朝的覆滅,風雨飄搖的地方政權分崩離析,幾經分裂和易主。勢力倒是越來越龐雜,但是對地方的統禦能力卻越來越薄弱,分化嚴重的地方政權已經無力再去掌控偌大的北嶺境。就像是一團繩頭錯亂交織的線團,永遠也捋不清其中的脈絡。
全境上下,明面上具有正統資格的大小勢力逾百,簡直是令人眼花繚亂,不知到底該遵從誰的號令?
沒了強有力的律令約束,賊患自然滋生。皇權尚且崩壞,荒石鎮出點兒目無王法的賊寇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畢竟,世道亂了,生計維艱的升鬥小民總得想法謀個出路不是?
“昨夜裡,荒石鎮的大戶被人洗劫一空,可惜那上下二十多口子人命呐!想想以前,這裡民風是多麽的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別說燒殺劫掠了?就連面紅耳赤的爭吵都很少見到。現在呢?一個個都跟夜叉似的,面目猙獰,眼珠子裡都是吃人的凶光……嘖嘖!世風日下啊!”
滸關驛向南不到十步之地,便是一個不高的斜坡,坡面中間壘起一層歪歪扭扭不甚規則的石階,逶迤而上。從底下望去,隱隱露出一角屋簷。
那滿含不滿的抱怨之聲正是從斜坡上傳出。
“嗬!辛娘子,我的老板娘嘞!你倒不甚著急,如坐中軍一樣,我可是急得像熱鍋裡的螞蟻。您算算,連著有幾天沒開張啦?這麽寬敞的官道一天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我醜話可說在前頭,這月您要再不發給我薪水,就瞧好吧您嘞!說什麽也不給您這麽沒日沒夜的使喚了。”
客棧的夥計是個尖嘴猴腮的侏儒,從他的身高和體貌很難辨別出大概年齡。不過他人雖不高,氣性卻不是一般的大。客棧前的簷柱被他踢得梆梆作響,松散、乾裂的木頭紋理間傳出嘎吱嘎吱快要散架的異動。
向外支起的橫杆上那面褪色發黃,支離破碎的酒旗,呼啦呼啦有氣無力的一下一下半卷不卷的舒展,甚為怠惰。
“這種日子沒法活了!廚子都跑去寨子裡當夥夫了,您原先那個愣頭愣腦的帳房先生,居然搖身一變,成了什麽狗屁的參讚。誰人如此眼瞎?鬧不懂了?咱有一說一,小老爺我又是灶房做飯,又是端茶倒水,出門迎送的,還時不時替您算帳出納,分憂解難,一人當幾個人用,您怎麽著也該給漲點工錢?”
夥計一個人自言自語,喋喋不休地說著,壓根也不管旁人有沒有理會。
“侏隆,我這店小利薄,不若今日便與你結清工錢,您好去另謀高就?”,老板娘名喚辛萸,年近三十卻依然待字閨中,是遠近聞名的厲害主兒,性情和脾氣都極為熱辣,且為人處事很是老到。本來還在午睡的她,聽見夥計侏隆絮叨不休的抱怨,已經頗為不耐煩。
她從躺椅上微微探起身子,腦袋枕著胳膊,偏頭看向正踮起腳尖遠處張望的侏隆,似有若無的隨口說道。 夥計侏隆嚇了一跳,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既然她能說出這話來,就八成有這心思,老板娘一向乾脆利落,言出必行。
“嗯……哈……我侏隆才不是膚淺之人……錢財乃身外之物,更何況,全荒石鎮的人哪個不知曉我侏隆最講義氣?怎麽能做出背主求榮的事情呢?士可殺不可辱,您可以取笑我先天的不足,但絕不能輕侮我與生俱來的高尚節操。就衝您剛才說的話,怎麽著都得彌補一下,不如?讓我無償做一個月的雜役?以證明心志!”
侏隆義憤填膺,氣得跳起腳來,同樣粗短的胳膊在半空胡亂揮舞,那種被踩了尾巴的架勢就像要以死明志。
客棧的境遇每況愈下,過路的客商和行人根本不敢在此投宿落腳,他們情願露宿荒野,也不願意住目標這麽顯眼的客棧,再說了,萬一這是家黑店呢?萬一和荒石鎮的強盜是一夥的?誰也不敢拿小命來做賭注!更兼滸關驛廢棄日久,別說有衛兵駐守,就連傳遞公文的馬匹都難見到,這好比把賊窩建在了空頭衙門裡。所以,就更沒人敢前來投宿了。偶爾來的,有且僅有一些自持藝高人膽大的習武之人。
廚子偷摸跑路的時候,順手牽羊,拐帶走了做雜事的女工,一個年過半百的寡婦。帳房先生到底是個粗通筆墨的讀書人,頗知禮義廉恥,隻拿走了這月櫃台上所剩無幾的錢銀,並留下一封書信,說是用以抵作半年薪資。
於是,客棧就剩下了這麽對比鮮明的主仆二人。
侏隆擔心的不光是客棧的生意差,難以維持太長時間,畢竟只要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眼前的一切困難久而久之自會迎刃而解。
最讓他擔憂的是另一件事情,老板娘對那些強盜首領們的態度卻讓人琢磨不透。
就拿前陣子的事情來說,她的做法明顯觸怒了野狼谷的首領,那頭生性殘暴的野狼。
奎狼的凶名,荒石鎮人盡皆知,他一手建立的野狼谷完全秉承其行事作風,凶橫跋扈,殘暴不仁。其實,按照侏隆的思維,奎狼登門所相商之事,完全是舉手之勞,不就是換塊牌匾嘛!“野狼客棧”的名頭聽上去貌似也挺唬人的。
更何況,奎狼還答應出錢在距此不遠更繁鬧的臨城新開一家酒樓,並交由她全權負責,所得利潤五五分成。
天呐!上哪去找這樣的好事情?
然而,辛萸想也沒想就一口謝絕了他的好意。
侏隆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奎狼當時的反應,臉色鐵青,黑須濃密的面頰上堆起的本就不真誠的笑容瞬時凝固,目光也變得陰沉可怕,簡直像是一頭要擇人而噬的野狼一般。
“臨城還算太平,生意應該會好做一點,不如……”
“你要說什麽?有馬車過來了,麻利點的快去攔下。”
辛萸打斷了侏隆不勝其煩的絮叨,吩咐了一句,然後伸著懶腰,從容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將羊毛絨毯疊好後,慢答答的一邊整理衣衫和散發邁著懶步走進了客棧的大堂。
侏隆不用猜就知道,老板娘一定是去準備張羅待客的那套了。
“這種做派比強盜還強盜呢!哪有強拉硬拽讓行腳商客住店的?少不了自己又挨一通痛罵了!”
侏隆默默在心裡腹誹著她的這種剪徑行為。
……
當侏隆把眼前這撥人馬請進客棧的時候,辛萸臉上的喜悅和震驚怎麽也掩飾不住,立刻笑逐顏開的迎了過去。
可算來了一筆大生意,一共二十多人,住宿加上吃喝,晚上再讓侏隆整些即興表演,這樣算下來怎麽也要大賺一筆。
“各位客官,一路勞頓,裡面請,敝店有上好的廂房,各種酒食也很周全。哦,各位定是從外地遠來,我們荒石鎮的醪糟酒在北嶺境可是相當的有名氣,如果不品嘗一下,真是莫大的憾事。侏隆,愣著幹嘛?還不去給客人的鞍馬喂些精料。”
辛萸招攬客人的細節可謂無微不至,面面俱到。她的聲音輕柔和煦,帶著一種天然的使男人們一見如故的親和力,攀談的時候這種親和力讓人如沐春風,不自覺的會心生好感。
她輕扭著曼妙腰肢,靈動地穿梭於堂前,有條不紊地招呼著滿堂來客。
通過察言觀色,辛萸嗅出了些許非同尋常的端倪。這些人的裝束打扮,統一的淄衣紗帽,黑邊描紅,胸前還綴著流雲紋飾,看樣子應該類屬於某個政權勢力。而且為首的那人,地位似乎非比尋常,貌似是一位世家門閥的公子。
而他們言談透露出的一些東西,就更令人耐人尋味了。
剿滅盤踞在荒石鎮的匪寇,如果她沒聽錯的話!或者他們說的話不是夢中囈語!
這可就是一件新奇事了……
就憑他們?二十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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