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藍”真實名字叫姚勝國,在十年特殊時期,針對他舅舅程煥誠“大義滅親”的行為做了不少,自從程煥誠重獲自由,登上區革委會副主任的位置,看在死去多年姐姐的份上,對姚勝國沒有深究。今天姚勝國闖進他的辦公室,要抓凌志這位文學上的指路人,程煥誠早有些不耐煩了,但事關投機倒把案件,他也不好跟姚勝國硬頂。現在當年跟著姚勝國一起乾壞事的劉翠雲,竟然也跟著來到辦公室,讓姚勝國替她求情,程煥誠實在按捺不住了。
這位二十年前的濱海市文聯副主席,爆粗口的話是說不出來的,只是指著房門教訓姚勝國:
“帶著你的蝦兵蟹將,滾回你的戰旗司令部去。”
壞人之所以能乾壞事,沒有相當智商是不行的。姚勝國已經隱約預感到,他們在十年特殊時期所乾的那些事,距離清算的日子不遠了。趕緊否定舅舅的說法:
“我就是一個小小的市場管理人員,哪來的什麽司令部,舅舅別糟蹋你這個外甥了。”
程煥誠一哂說:
“我糟蹋你了嗎?往前推五年,整個濱海市誰不知道赫赫有名的戰旗司令部。”
程煥誠的說辭正是凌志需要捕捉的信息,笑嘻嘻向姚勝國拱了拱手:
“原來是司令大人到了,失敬失敬。”
姚勝國最怕的就是被人提起這些往事,一個已經攥入手心的投機倒把分子,當然用不著客氣,把眼一瞪:
“別胡說八道,這兒哪有什麽司令。”
劉翠雲是那種標準的頭腦簡單,蠢笨如豬的女人,眨巴眨巴一下眼睛,向凌志不無得意地說:
“咱們司令是跟你謙虛,當年在濱海市他可是叱吒風雲,提起他,誰不......”
姚勝國恨不得一個窩心腳把劉翠雲踹死,急忙攔阻:
“你已經被開除出區政府,還敢在這兒胡說八道,快點滾出去。”
一句話提醒了劉翠雲,轉身猛地撲到程煥誠近前:
“程主任,我下次再不敢胡作非為了,求求您,讓我回來上班吧。”
程煥誠被嚇得往退開一大步,呵斥道:
“你想幹什麽?開除你是區政府形成的決議,你求我有什麽用。”
在區政府當了兩年多門衛,劉翠雲懂得這些規矩,她再想回到區政府上班,已絕無可能。索性把心一橫,拿出十年特殊時期“鬧革命”的氣勢,挽了挽衣袖,說:
“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說我當年參與打砸搶,屬於清除對象,有的人當年壞事乾盡,現在不還是整日滿大街吆五喝六,說這個人投機倒把,沒收那個人東西。”
姚勝國聽得出,劉翠雲是在說他呢!眼睛都綠了,慌忙狡辯:
“你說誰壞事乾盡,誰整天吆五喝六?”
劉翠雲把腦袋往上扛了扛,眼睛望著天花板,哼了一聲說:
“我說誰,誰清楚。可惜我沒一個當副主任的舅舅,要是有,不光不會清除出去,說不定也能跑到區政府來抓投機倒把分子。”
劉翠雲的話著實冤枉了程煥誠,數年前姚勝國混進市管會時,他還在農場割稻子。
姚勝國望了望舅舅氣得煞白的一張臉,照準劉翠雲劈臉就是一記耳光。劉翠雲已經喪失重回區政府上班的希望,哪裡還有什麽顧忌,伸手就朝姚勝國的臉抓去。
劉翠雲體格肥胖健壯,所謂身大力不虧,當年就是姚勝國的得力乾將。今天與體態單薄的姚勝國對打,
佔盡了優勢。幾個回合下來,姚勝國衣服被扯成了一綹綹,臉上傷痕累累,都是血道道。 一旁觀戰的程煥誠,氣得哆嗦成了一團,忘了叫人前來拉架。
凌志當然是賭場閑人,不嫌博大。先是指揮劉翠雲:
“抓他的臉.....對,抓得好!該抓他的襠了,他的手正保護著雙眼,沒法保護下半身.....”
一會又提醒姚勝國:
“女人的頭髮長,你只要揪住她的頭髮,就能反敗為勝.....”
終於有人聽到動靜,幾名區政府幹部衝進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二人拉開。
此時姚勝國的情形自然是慘不忍睹;殺敵三千自損八百,劉翠雲頭髮被扯成了雞窩相仿,右眼腫得眯成了一條縫,沒有半個月別想看得清東西。另外滾輪腰帶也被扯斷,為防備褲子掉下來,隻得用一隻手拎著。
程煥誠氣得都糊塗了,指著姚勝國、劉翠雲:
“打砸搶都打到我的辦公室來了,把他們都,都抓起來......”他忘了,拉架的這些人都是區政府幹部,哪有權利抓人。
凌志低聲提醒程煥誠:
“是不是應該把市管會的領導找來?”
程煥誠頓時醒悟,指著一名幹部吩咐:
“你去市管會告訴劉主任,就說我說的,馬上辦手續把姚勝國開除。”
凌志假惺惺地勸道:
“他可是你的親外甥,你可要三思啊!”
姚勝國沒有聽出凌志的挑撥,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跟著向程煥誠告求:
“舅舅,你想大義滅親把我趕出市管會,你有沒有想過,我一旦丟了這份工作,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如果今天不把姚勝國從市管會開除,首先劉翠雲就不能答應。
程煥誠咬了咬牙:
“過去依靠打砸搶,渾水摸魚混進政府機關的人,如果不把你開除,人民群眾會怎樣看我們。”扭頭看到那名幹部還在傻站著,呵斥道:
“你為何還不去市管會,也想步姚勝國的後塵?”
那名幹部趕緊倉皇而去。
看到再無轉圜的余地,姚勝國大聲道:
“既然你不把我當親人,也別怨我不把你當舅舅。以後咱們大道朝天,各走半邊。”惡狠狠跺了一下腳,轉身出去。
凌志看了劉翠雲一眼,說:
“人家親外甥都被開除了,你還在這兒幹什麽?”
劉翠雲來這兒見姚勝國,原打算他能幫著跟程煥誠求求情,再讓她回來上班,萬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愣怔了片刻,隻得離開。
親手把外甥的飯碗砸了,程煥誠再無心情跟凌志探討傷痕文學,坐到辦公桌前出神。
凌志一招借力打力,徹底清除了最大的威脅,更不願在這兒多待,向程煥誠告辭:
“戰野先生,我還得回去複習功課應考,改天咱們再一起探討你的大作。”
程煥誠一句話沒說,失魂落魄,默默點了點頭。
走出區政府大門,已是暮晚時分。凌志找準吳瑛子家的方向,想著馬上趕回去,免得她擔心。他為了節省時間,決定抄近路回去。走出府前大街,拐入一條弄堂。剛走到弄堂一半,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弄堂中沒有路燈,凌志回身仔細瞅了瞅,叫他站住的人是姚勝國,在他身後還影影綽綽跟著一個人。
今天姚勝國被舅舅下令開除公職,此事一大半都是因為凌志引起。姚勝國在這兒叫住他,絕非是想跟他有事好商量來的,十有八九要以拳頭相對。凌志算計了一下,以他的武力值,對付當年的造反派司令,只怕很難勝利,何況對方是兩個人。
凌志馬上想到的是腳下撒丫子。未曾起步,弄堂的另外一頭,一個肥壯的身影一步步緊逼了過來。這個人很容易辨認,是凌志今天樹立的另外一個敵人——劉翠雲。
看架勢,一定是姚勝國和劉翠雲二人互相取得了諒解,一起找他算帳來了。
前有攔截,後有追兵。凌志渾身一陣刺癢,頭上冒的是冷汗,身上冒的是熱汗。
前後敵人都一步步緊逼了上來。凌志陷入了絕望。
最先站到凌志面前的是劉翠雲,臉上堆滿了笑紋:
“我看得出,你和程副主任的關系絕非一般,你能不能幫個忙,給他老人家說一說,把我留下吧。”
原來是求自己幫忙來了。真是虛驚一場。凌志剛要抹去額頭的冷汗,忽聽到身後姚勝國冷冷地說:
“劉翠雲,你別做夢了。我舅舅被你逼得把我從市管會趕了出來,你還想重新回到區政府,不覺得很可笑嗎。 ”然後朝著凌志和顏悅色說:
“凌志兄弟,一個瘋子你別理她,我找你有正事要辦。”
原來都是求自己辦事來的,乾嗎非得搞出圍追堵截的架勢,差點沒把人的魂嚇飛。
俗話“多個朋友多條路”,現在姚勝國的威脅已經完全解除,再沒必要跟他硬碰到底。凌志暫時把劉翠雲丟到了一邊,轉身問姚勝國:
“你有什麽事要辦,請盡管放心,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不遺余力。”
姚勝國警惕地向劉翠雲望了一眼,挽住凌志的手:
“咱們一邊說去。”凌志隻得跟著他往來路走去。身後劉翠雲追著說:
“凌志兄弟,我的事你還未答覆呢,怎麽就走了?”
今天姚勝國被從市管會開除,凌志起到的作用是間接的,而劉翠雲被趕出區政府,卻實打實是他的功勞。劉翠雲現在陷入了絕境,如果再繼續得罪她,什麽樣的後果都可能產生。凌志決定好好安撫她一番,扭過頭答道:
“請你在這兒等我一會,我馬上回來。”
姚勝國和他的那個同伴,把凌志領到弄堂口一座小樹林邊,停了下來。
凌志忽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姚勝國是不是把他騙到沒人處,再好好修理他?聲音打著顫問:
“姚,姚大哥,你......你有什麽事,請快點吩咐,天太晚了,我怕我爸媽在家等我吃飯,等得急......”
姚勝國不以為意說:
“不就是一頓晚飯嗎,等咱們把生意談成,我請你下館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