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懷安今天請蔣老師吃飯,目的很明確,是要他幫凌志輔導功課。在凌志看來這簡直是笑話,讓他替蔣老師輔導輔導還差不多。
凌志有意想將蔣老師灌醉,左一杯右一杯地勸酒。
蔣老師妻子體弱多病,孩子又多,一年到頭別說喝酒,連葷腥都很少沾。現在見了酒如見命,杯杯淨,盞盞乾,還沒等宋桂蘭將紅燒雞塊端上桌,舌頭已經有些發硬。
凌懷安心說,傻兒子兒,照你這樣乾,今晚這桌酒飯算是白瞎了。於是連連向凌志使眼色,讓他別再給蔣老師勸酒。
凌志對父親的企圖裝作沒有看見,誰知竟讓蔣老師看出了門道,梗著舌頭問:
“凌主任,您是一位百貨門市部的負責人,還怕沒酒給我喝?”
“蔣老師,您想多了,能把您請到家中喝酒,那是多大的榮幸,我還怕你喝多?”
凌懷安訕笑著,瞪了凌志一眼,仍不甘心蔣老師被兒子灌醉,掏出一包本市產的牡丹牌香煙,抽出一支準備給蔣老師點上。
“百貨門市部主任就是好,抽的都是這種牌子的煙,我帶學校去,明天讓那幫同事都嘗一嘗。”
蔣老師沒有去接凌懷安遞給他的那支煙,而是把一整盒接了過去,裝入自己的上衣口袋。
牡丹煙不只是在本市,放到全國范圍,也算得上名牌。以凌懷安負責的這種街道門市部,根本沒有資格出售,這包煙是他為了撐門面,從上級百貨商店求來的。
一頓酒飯整吃了兩個多小時,蔣老師毫無意外喝得酩酊大醉。幫凌志補習功課是別想了,為了保證他的安全,凌懷安還得親自把他送回家。
凌志想借機出去散散心,向父親建議,乾脆由他去送蔣老師。
白貼了一頓酒飯,外加一包牡丹煙,凌懷安正憋著一肚子的氣,從心理上根本不願去送蔣老師。對凌志的建議正中下懷。
將蔣老師送回了住處,凌志一路溜達往回走。剛拐進他家的那條弄堂,一眼望見路旁有座規模很大的院子。凌志即刻想到,這個院子是街道廢品收購站,負責人是吳瑛子的大哥吳志強。
吳志強名強,命不強,像他老爹吳立身一樣,性格倔強木訥。雖然長得高大健壯,由於沒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至今還是單身。
望著收購站院內的燈光,凌志忽然想到,他正愁沒法打發時光,廢品收購站什麽東西不收,或許能找些小說之類的書籍。
凌志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了收購站。
吳志強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著。他正在整理白天收購來的廢品。
一個二十八九歲,長相英俊的青年,卻整日只能與這些破布、碎繩頭之類的東西打交道。凌志歎息著搖搖頭。
吳志強彎腰起身的瞬間,扭頭看到了凌志。一直緊皺的眉頭,立刻轉換出一絲笑意:
“原來是凌志,你不在家複習功課,怎跑這兒來了?”
過去吳志強見到凌家的人並不是這樣,今天回家吃晚飯的時候,聽妹妹介紹,今天凌志借給了她許多複習“講義”。
現在高考在即,能把“講義”借給自己潛在的一名競爭對手,其象征意義比“講義”本身要高尚的多。更何況這些“講義”的確能增強瑛子的學習成績。
凌志向吳志強說明了來意。吳志強不假思索地勸說:
“眼看要高考了,你不好好複習功課,還想著看小說?”
吳志強態度誠懇。
凌志隻得跟他撒謊: “大哥,你是不知道,我的其他科目成績都不錯,就是語文太差,尤其作文,去年七十分,我才考了不到三十分,今晚蔣老師到我家做客,向我建議,找些小說讀讀,一定能增強作文成績。”
“哦!原來是這樣。”
性情爽直的吳志強,根本想不到凌志是跟他撒謊。指著緊靠院門裡側的小屋:
“今天下午下雨,書本紙張最怕淋,我都搶進屋裡去了,你到那兒找找,不知有沒有?”
吳志強繼續整理著他的“財富”。凌志一個人走進小屋。
屋子內碎紙破書擠佔了大部分的空間。凌志仔細翻弄著尋找。碎紙不是廢舊報紙,就是上些年從牆上撕下的大字報;書籍都是些老人家的語錄本。
凌志一本小說都未找到,失望著轉身剛要走,一腳踢在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上。他彎腰撿起,剛翻了一頁,立刻眼前一亮。
筆記本是一本懸疑小說《一隻繡花鞋》的手抄本,雖然沒有署名,凌志卻知道,手抄本的原創作者是張寶瑞。在1970年代,張寶瑞的手抄本懸疑小說,可是搶手貨。直到凌志上一輩子的二十一世紀,還有他的許多小說被改編為影視劇。
由張寶瑞的手抄小說,凌志又想到自己內心蠢蠢欲動的商機。抄小說去賣,速度龜慢,只有采用印刷手段才可以成百倍的提高速度。找印刷廠,非把他送交司法機關不可。唯一的途徑,只有學那些老師們,自己動手刻鋼板,油印。但這些最為簡單的印刷工具也只有學校才有。
凌志思前想後,要想搞到印刷工具,非得找蔣老師不可。
凌志胳肢窩夾著那本手抄小說,告辭了吳志強,出了收購站,向市三中的方向奔去。
因為喝醉酒,蔣老師怕受到老婆的責怪,讓凌志把他送到了他教書的地方。
現在已是夜晚九點多鍾,三中的校門早關閉了。凌志圍著院牆轉了半圈,終於在東南角發現一處豁口。這裡的一段院牆被下午的暴雨衝塌了。
毫不費力進入學校,找到蔣老師的宿舍。凌志用力拍打著房門:
“蔣老師,蔣老師……”
許久房間裡才傳來蔣老師醉意蒙朧的問話:
“誰呀,半夜三更不睡覺……”
“是我,蔣老師。臨送您出門時,我爸交待了我一句話,我忘了告訴您。”
“什麽話?”
蔣老師語氣很是不耐煩。凌志暗想,為了騙他開門,隻得再次撒謊。
“我爸讓我告訴您,後天是星期天,無論如何還得請您去家坐坐。”
什麽,又要請我喝酒?蔣老師一陣激動,立刻酒醒了大半。從床上跳下,打開了房門。
凌志毫不客氣,從蔣老師身旁擠進了屋。
房間內擺設非常簡單。一張床,一把椅子,窗前放著一張辦公桌。
凌志渴望得到的鋼板,油印機,另外還有一摞八開印刷紙,雜亂無章一起堆在桌子上。
凌志走到桌前,擺弄著那些印刷工具,向蔣老師說:
“不看到它們,我還差點忘了,我爸要跟你借著這些東西用一下。”
“你爸一個門市部主任,要印東西?”
看著蔣老師狐疑的目光,凌志回答:
“門市部主任怎麽了?買賣商品不需要簽合同,不需要訂協議?”
這是計劃經濟年代,一切商品的購入賣出,都實行配給製,哪裡需要簽什麽合同,協議?
不等蔣老師反應過來,凌志從桌下扯過一張報紙,將鋼板、油印機包括那摞印刷紙一起包了包,揣入懷中。
吃人嘴軟。蔣老師不好阻攔。
“簽合同,幾張紙就夠了,不需要那麽多……”
“我爸沒交待要拿多少,用不完一定還給您。”
凌志快步走出了屋子。
蔣老師追出來問:
“凌主任後天請我那件事……”
凌志回身,呲牙一笑:
“後天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家中宋桂蘭早已睡下,父親凌懷安正一臉怒氣坐在客廳等著兒子。見他進屋,陰沉著臉問:
“去送蔣老師,用得著這麽長時間?真是朽木不可燒。”
凌懷安把如此耳熟能詳的一句話說得亂七八糟, 凌志想笑又沒敢。早想好了說辭:
“您今天請蔣老師吃飯,是為了讓他替我輔導功課,今晚他酒喝得太多,在咱家沒有輔導成,我一想,這不是太虧了,送他回到學校宿舍,見他酒醒了些,就抓住時機請教了他幾個題目。”
聽兒子的話,頭頭是道,早知如此,晚飯何必灌蔣老師那麽多的酒?
凌懷安苦笑了笑,一眼看到凌志懷中的紙包。
“你抱的是什麽?”
面對父親的問話,凌志嚇了一跳。這些東西的來路和用途,絕不能讓他知道。
“這是我跟蔣老師借的教案。”
“教案?教案是什麽東西?”
凌志解釋:
“教案是用來幫助教學的,老師上課時遇到困難,可以到這裡尋求幫助”
凌懷安豁然開朗:
“按你所說,教案不是比老師還厲害?”
“你這樣理解也沒錯。”
凌懷安一陣驚喜,兒子搞到了這些教案,以後豈不是再不用花錢請老師替他輔導了?
凌志怕在父親面前露餡,不敢再跟他繼續交談下去。
“爸,你早點睡吧。我好不容易借到這些教案,得抓緊機會好好利用。”
兒子越來越懂事。凌懷安內心感到十分寬慰。
“好好複習吧,但也不要搞得太晚了。”
凌志回到自己房間,立刻把房門緊閉,從紙包內拿出那些印刷工具。擺好鋼板、蠟紙,拿起鐵筆,他一時卻呆住了,該印些什麽才能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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