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凌志每次與瑛子見面，見的表情至多是嘲諷，而現在卻是滿臉的苦大仇深。

　　凌志的心都有些戰栗了。出乎他的意料，瑛子沒跟他說一句話，把目光投向距離還很遠的吳志強，帶著滿腔的怨氣開始數落:

　　“你跑哪兒去了，我等了三個小時也不見你……”

　　吳志強奇怪地打斷妹妹:

　　“你不在家好好複習功課，等我乾嗎?”

　　“等你乾嗎，爸的腿摔斷了，二哥正在醫院……”

　　吳志強因為喝酒發紅的一張臉，瞬間綠了。

　　吳立身一輩子生了三女二男五個子女，卻沒一個有正式工作。吳立身本人也是搬運站的臨時工，靠著蹬三輪拉貨，掙點辛苦錢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活。現在腿斷了，原本困頓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不等妹妹把話說完，吳志強拉起她就往醫院的方向跑。

　　凌志站在原處愣了許久，隻好歎了一口氣回家。

　　凌懷安、宋桂蘭夫婦都沒睡。宋桂蘭在廚房看著爐火熬製雞湯，凌懷安在凌志房間，爬在書桌上往牆壁上砸著東西。

　　都這時候了，父親在砸什麽?

　　凌志抬起頭去望。凌懷安砸的是一個硬紙板，顯然是從盛放香煙的箱子上剪下的一塊。

　　“距離高考還有四十天”，這是硬紙板上的內容，“四十”兩個字，是活動的，可以方便更換。

　　在後世，許多高三年級都會懸掛高考倒計時的牌子。這時凌志才算明白，發明人原來是自己的父親凌懷安。

　　為了兒子高考成功，凌懷安真是費盡了心思。凌志想笑又忍了下去，一臉懵懂埋怨:

　　“爸，你這是做什麽?五十好幾的人了，還爬高就低，要是摔了怎辦?你沒聽說瑛子爸把腿都摔斷了。”

　　凌志原以為，吳立身和爸爸是一起跑進城謀生的貧賤之交，聽說多年的老友出事，一定會吃驚、痛苦。

　　凌志的話並沒帶來想象中的效果，凌懷安僅愣了一下，一句話未說，從桌子上跳下，拍了拍手，仰望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告訴兒子:

　　“這是從你們三中學來的辦法，你以後就可以時刻提醒自己，用功再用功。”

　　對凌懷安的冷漠，凌志十分不滿。但轉念一想，可能是父親並沒有聽清他的話，加重口氣重複了一句:

　　“瑛子爸腿被摔斷了，你是不是應該去看望一下。”

　　凌懷安看清楚兒子臉上的不滿，頓悟道:

　　“你說得很對。是應該去看望一下，如果不去看望，瑛子以後不幫你複習功課怎辦?”

　　十足的功利主義。凌志對父親很失望，冷冷的說:

　　“你出去吧，我該睡覺了。”

　　凌懷安沒有聽出兒子口氣中的不善，說了聲:“你好好睡覺，明天清早，我來把時間換了。”

　　折騰了半夜，凌志沒再繼續編寫小說，往床上一倒，擱頭便睡。

　　快到夏至了，天亮得早。清晨剛過五點，瑛子就來找凌志。

　　凌懷安披著衣服，揉著發紅的睡眼，打開了院門，見是瑛子，興奮中帶著好奇:

　　“瑛子，你這麽早就來找凌志複習功課了?”

　　因為父親和凌懷安特殊的關系，瑛子見是他，表情尷尬地搖了搖頭:

　　“叔，我找凌志還有其他事。”

　　其他事，會不會想找凌志借錢給父親治病?想借錢，該找我，找他有什麽用?

　　要是瑛子真是跟他們借錢，

該怎麽辦?以凌懷安的性格，能找出一萬個理由拒絕瑛子，但為了兒子複習應考，正有求人家，這個錢必須借，但又不能借得太多。借多了，他們家一但還不上，又能拿他們怎麽樣。　　凌懷安瞬間想定了主意。為難地跟瑛子說:

　　“我知道你爸的腿摔斷了，急需用錢，你看叔叔一個人掙錢，要養活一大家子的人，也夠難的。”話鋒一轉又道:

　　“但你放心，叔叔跟你爸是多年的老朋友，就是少吃兩頓飯，這個忙也得幫忙。”

　　凌懷安扣扣索索，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大團結”遞向瑛子。

　　“叔，你想錯了，我不是找你借錢的。”

　　瑛子躲過凌懷安的手，閃身進了院子。

　　聽到二人在院門前的談話，宋桂蘭已將凌志喊了起來。

　　怕瑛子跟父母說穿他昨晚根本沒找她複習功課的謊言，凌志把瑛子拉入自己的房間，並把房門緊緊關閉。

　　宋桂蘭再次誤解了兒子，暗自擔心，兩人總是這樣，早晚要出事。

　　凌懷安正把凌志考上大學的希望寄托在瑛子身上，宋桂蘭乾著急，卻不敢跟他表明。

　　這麽早，她來幹什麽?不等凌志開口，瑛子語氣急速道:

　　“我二哥接替我爸去貨運站蹬三輪了，大哥還得照顧我爸，以後他的活我替他乾。”

　　瑛子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凌志思索好久才明白。抬頭望望書桌上方的高考計時牌，指著它說:

　　“距離高考沒幾天了，你現在跟我一起印小說賣錢，耽誤了複習怎麽辦?”

　　“世間道路千千萬，未必非得考上大學才能活。 ”

　　瑛子語氣平和，凌志卻看清她眼睛裡閃動的淚花。

　　一股男子漢的豪氣頓時湧滿胸膛，凌志情不自禁一把拉住瑛子的手:

　　“你盡管放心，咱們可以一邊掙錢，還不會耽誤複習功課。”

　　凌志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瑛子。他決定把全部的印刷工具搬到她家去，上午他們一起複習功課，下午刻版印刷，還不會耽誤晚上與來興他們交接。

　　凌志的能力瑛子早已領教，有他在一起複習功課，等於有了一個面對面輔導的老師，她的學習成績將會得到長足的進步。

　　瑛子心理上仍有一個坎無法跨越。她的兩個哥哥都有自己的事，兩個姐姐都是下放知青，至今還找到返城的機會。一對青年男女整日單獨待在一起，時間一長，難免有人說閑話。

　　吞吞吐吐，瑛子把自己的擔憂半藏半露說給了凌志。

　　凌志伸出手指，在瑛子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都什麽時代了，你還死封建。”

　　“我自己倒沒什麽，我是怕你家裡的人會阻止咱們……”

　　“你說我爸?他巴不得咱們整天泡在一起呢！”

　　凌志把凌懷安總是希望他找瑛子補習功課的事和盤托出。

　　怪不得凌懷安剛才大方的主動要借錢給她，原來心眼在這兒。要是他知道自己沒給凌志幫什麽忙，還得到他的很大幫助，非氣瘋了不可。

　　瑛子爽快答應二人一起補習功課並創業。凌志說乾就乾，連早飯都沒吃，和瑛子一起跑到廢品收購站，把印刷工具一股腦搬到了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