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見面了?”
李柃一絲思緒在此,本想著立刻遠離這個是非之地,跑得越遠越好,但聽到對方的話,卻又不由意識恍惚,似乎隨著那冷豔女仙的眼眸注視而陷入輪回,照見自己前世今生。
他所看見的,是一個幽寂曠寥,不知年代的場景。
天昏地暗的未知所在,有物混然,以閃耀著靈性光輝的奇異姿態而存在。
與此同時,似曾相識的奇異幽香飄蕩而來。
那是天地未分之前,混沌之中盛放的一株蘭花。
萬香之祖,太初幽蘭!
“怎麽又看見它了?”
李柃隱隱感覺這場景並不平凡,他此前就已經知道,那是自己在此世的根腳。
自己的神魂,意識,乃至至於真靈本質都是從中而來,經凡世物質感召,托生化形,始有此身。
不過,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上次未曾來得及看到的另一場景又浮現出來。
但見這株幽蘭的不遠處,一株奇異的妖冶靈花盛放,如同冥河旁邊飄搖的鬼火。
那靈花通體殷紅,氣質冷豔高貴,隱隱散發出幾分血腥之息。
“曼珠沙華……彼岸花!”
李柃心中訝然,道出了這種形象所具有的名字。
它似有靈識,時而隨風搖曳,時而貼近依偎,如求偶一般,對著太初幽蘭作出種種親密的動作。
這模樣,就仿佛把自己當成了太初幽蘭的妻子。
太初幽蘭不為所動,因為它根本沒有靈識,乃是無情眾生的存在。
那株彼岸花,智商好像並不太高的樣子……依舊本能的親近,沾染著太初幽蘭的香氣。
這種香氣好像對其大有裨益,令其不由自主的沉醉。
混沌之中無歲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縷靈光自虛空浮現,太初幽蘭竟然誕出了一絲意識。
漸漸的,諸般靈性如同繽紛色彩叢生,不斷從中浮現,化為香魄。
因受此香熏染,周遭混沌元氣化生萬香,如同流星落向四面八方。
其中一些落在遠方的土地上,生成植株,乃為空谷幽蘭,魔指木,己土太歲種種,亦有物混入其他事物體內,成為各種香精,香料。
旁邊的曼珠沙華也似從中獲得一些益處,搖曳得更加歡快了。
李柃心中一驚,塵封已久的記憶仿佛被觸動,福至心靈般明白了此間的前因後果。
“原來,我到此世的真實時間並非三百多年前,而是更加久遠的年代?
這看起來像是本紀,甚至更加久遠紀元的開天之前,我的前身乃是太初幽蘭,應該和其他天地靈物,混沌魔神那樣難以誕生出自我的意識,但卻機緣巧合,得了宇宙之外的一絲靈性,從而誕生出智慧。
只不過,這一絲智慧也尚未立刻修成人形,而是以特殊的形式輪轉循環,遍布在世俗凡塵,因受父精母血而化形!”
按照冥宗的理論,這的確就是李柃的真實跟腳。
天地萬物本質上都是兩儀微塵的靈性粒子。
這種粒子可以不斷細分,名之曰聻,希,夷,微。
聻靈以上,始有智慧,形成擁有自我意識之魂靈。
這與李柃所總結的香魄理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也反映了物質世界的種種奧秘。
這或許也正是李柃能夠感知諸香,以及輕易操控它們的原因。
從一開始,他就和這些香魄擁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而若以冥宗的理論去解釋,則是兩株本為先天靈葩的奇物各自修煉,經歷無盡輪回之後,各得其所。
其中太初幽蘭那一株化作了天下萬香的源頭。
此世香道的諸般力量,香魄靈性的本源,大多都和它息息相關。
這也就是為什麽,此世諸香恰好與李柃記憶之中的前世香品相符。
實情根本就是他自己以潛意識中的記憶生造出了那些香品和香魄,散布於天地萬物之間!
另外一株靈葩彼岸花卻似和血液,幽冥,死靈,魂魄息息相關,更兼具著從太初幽蘭身上沾染的氣息,掌握著定位自我的本源。
最終,這些力量混合起來,成為了掌控輪回權柄的關鍵鑰匙。
照見前世今生,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力量,它既要掌控著光陰歲月的奧秘,又要具有靈性意識的權柄。
這似乎是受了幽天意志的影響,才能得見這些景象。
女仙幽幽說道:“夫君,你想起來了麽?”
聽著這如泣如訴,幽怨不已的話語,李柃絲毫沒有感覺旖旎,有的只是悚然。
“閣下認錯人了,太初幽蘭是我之根腳,但卻並非本我。”
女仙道:“就是你!你歷經輪回,不斷轉世,竟連自己本來面貌都不認得了麽?”
李柃仍自堅持道:“我們之間或有淵源,但卻並無實際的聯系,萬莫如此。”
女仙面露失望之色,愈發憂鬱:“真的不記得了……你不記得了……”
李柃道:“我本無生,無形無氣,又何必苦苦追尋所謂前世因果?況且,構成我身的物質基礎恐怕百億年前就誕生了,焉能混為一談?”
他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說生我之前誰是我,不必深究。
譬如土壤微塵,構成人類身軀的每一分子,都能追溯至數十億年之前,上百億年之前的開天辟地之前,那麽世間萬物因果混亂紛雜,誰是誰的母,誰是誰的子,誰是誰的夫,誰是誰的妻,窮盡一切計算力都仍然要糾纏不清。
糾結這些,有何用處?
與其如此,還不如著眼於有限意義,只看當今現實的人生。
是故無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從無到有的意義,乃是從今生今世開始。
即便修煉有成,真的轉世,亦有元神大道所認為的界限在。
形成元神之後的存在才有意義,在這之前的混沌莫名不可追,亦不可解。
故此,哪怕輪回,也是有極限的,有邊界的。
女仙面色嚴峻,冷冷吐出兩個字:“不聽!”
李柃僵住。
“我不聽不聽不聽!”女仙不聽三連。
她陡而又放下冷峻,作嬌憨癡纏狀,柔聲細語道:“夫君,你不要再鬧了好不好,跟我回家……”
她面帶笑意,朝李柃伸出了手。
這明明是極其溫馨之事,奈何女仙笑意逐漸變質,很快就變得不可名狀。
李柃感知之中,幽冥深處伸出一隻黑霧繚繞的鬼怪之手,巨大的恐怖隨之而降臨。
回家?
家在何處?
冥宗之人曰,家在泉台!
死亡的氣息蔓延,青蔥白玉般的手臂中蘊藏著一股觸之即死的力量。
這赫然正是冥宗秘傳之一,死亡之力!
轟隆!
幻覺的世界轟然崩塌,李柃陷入了此生以來前所未見的危機。
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離真正的死亡是如此之近,那股觸之即死的可怕法則,讓他感受到了從未體驗過的恐懼。
“傳聞中,地府的那位將死亡法則凝煉到了自己身體上,故而化神法身就是即死法身,常人觸之必死,就連元嬰大修士都承受不了直接的觸碰!
可這明明不是真身降臨,為何還會有如此的威力?”
李柃自感直覺不會出錯,唯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黃泉之主的實力遠比傳聞之中恐怖。
祂除卻觸之必死的法身之外,還將這種法則修煉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哪怕通過降臨化身也能運用。
他不敢賭自己一縷神念接觸到這股法則之力會產生什麽後果,立刻施展希夷妙法,隱藏起來。
忽!
黑色虛影掠過周遭,仿佛把塵世都籠上了一層灰暗的濾鏡。
轉生池旁邊,幾名修羅族侍女只見到林柔娘突然陷入沉寂,正詫異間,如同夢遊那般伸出了手,似乎要抓住什麽人。
她手掌所向,正巧是那些侍女所在的方向。
全部侍女還來不及反應,便毫無征兆的生機斷絕,身軀一歪,倒了下去。
“不見了?”
“林柔娘”呢喃自語,神情氣質,姿態語氣已然不同於過往。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眉心祖竅處不知何時多出一道豎立的血色眼眸,太極勾玉般的瞳孔在其中擴散,緩緩旋轉起來。
無形的幽光照耀四方,常人所難察覺處,李柃的身影被照了出來,如同探燈照映下的煙塵。
“祂竟然能夠看見我?”
李柃震驚,他的神念都已經化為微塵,遁入遠比常人感知更為玄奧的希夷層界,竟然還能被直接看見!
這是前所未遇之事!
好在他反應極快,看見自己身影顯形,立刻再度施展香形術攪亂感知,而後遠遁虛空,逃離現場。
“林柔娘”虛晃一下手臂,沒來得及抓住他,頓時怔在原地,漸漸面露悲哀之色:“夫君……”
她的面色漸漸變得陰沉,眼神之中充滿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怨,呢喃自語道:“我一定會帶你回家的!”
……
“搞了半天,竟然還真的有些淵源!不過那位究竟怎麽回事,好像已經壞掉了?”
李柃心有余悸的返魂歸竅,確認對方並沒有依著一絲氣機追溯過來之後,方才得以暗松了一口氣。
外域天道,朗朗乾坤之下,幽天也無法輕易干涉。
但很快,他又皺起眉頭,暗自納悶不已。
入道強者恐怖如斯,都是這般無法溝通,不可理喻的麽?
還是說,降臨的時候沒有把靈識與智慧也一起投下,才導致如此?
“我曾聽說,幽靈鬼怪都是貪嗔癡怨的聚合體,沒有想到,這個幽天更甚!
而且,祂展現出來的實力的確堪稱恐怖,這次若非我手段高明,換成尋常元嬰,恐怕都已經當場栽了!”
李柃略作沉吟,旋即找了個借口聯絡天庭的廣法天君和其他仙門正道巨擘,收集與之相關的消息。
結合過往就曾打探過的一些東西,針對黃泉之主的了解終於更上層樓。
此前他就已經從天庭處打探得知,本紀幽天成道於萬余年前,具體而言,是比玄天道尊還要更加久遠的年代。
當時的祂,早就已經是冥宗鼎鼎大名的化神強者了。
然而又有一些資料顯示,對方有所證悟,合道煉真,是在八千年前。
造成如此出入,並非某一方記載有誤,又或者幽天擁有多個身份,而是因為祂曾經歷多番輪回,不斷轉生重修,去偽存真!
本紀地府,冥宗之內,至高主宰從始至終都是祂。
但是祂從來不管具體事務,也無心於仙魔正邪的諸般爭端,從始至終都似在苦苦追尋著什麽。
一度還曾轉生至仙門正道的地盤,鬧出不小風波。
“黃泉之主,又名黃泉魔尊,輪回之主……乃是本紀冥宗的至高主宰,幽天合道者。
疑似入道第三境,太始境修為,曾歷百世輪回,轉生成為數萬年來多位知名強者……
其所擁有寶物為輪回秘藏,百世之身所積攢下的各種天材地寶與頂尖寶器,更兼具黃泉之水,幽冥真眼等寶物。
所修神通為冥王通,斬身訣,輪回之術,即死法身,即死真言咒……
所掌法則為死亡,輪回……”
李柃合上秘錄,皺眉道:“還真的是祂……”
再回想起自己所見,愈發的確認了猜想。
“血海魔尊啊血海魔尊,你竟不惜自己血脈後裔,把祂給招下來了!
假以時日,林柔娘的屍身就會被其掌控,精神意志也將徹底取代,轉為降臨的化身。
再有野心家在背後鼓動, 仙魔大戰一觸即發!”
這種事情他也不敢擅專,再三斟酌,決定以比較委婉與含糊的方式告知天庭。
他不想讓天庭知曉自己根腳的細節,也不想泄露太初幽蘭與彼岸花之間的聯系,但一些東西,能夠提醒的還是有必要提醒的。
正好他在冥界那邊安插了眼線,廣法天君等人亦有所猜測。
結合前些時日發生之事,探明某些情報,再正常不過。
當下,天庭那邊就極大的重視起來,外松內緊的進行了一些防備。
但讓李柃略感尷尬的是,此後時日飛快過去一段,仙魔之間太平無事,甚至連在西海的活動都消停下來,完全就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模樣。
其他眼線也沒有從血海那邊打探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就仿佛林柔娘這個女子從未復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