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罡收下了銀兩，正襟危坐，眼角余光掃了一眼石青。

　　“此人有一些道行，也不知是如何到的這裡。許是見到了尋人的告示，這樣還算高看了他，若是一路不聲不響跟隨過來的，那就令人不爽了，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他李常罡所謂的“正人君子”，自然是要包括他自己的，他總有兩套標準，一套是給別人的，一套是給自己的。

　　“他來這裡如果是為了抓我，我現在就得想想法子。”畢竟已經見識過李子空詭異的身法，作為師兄的石青定然更上一層。若石青非要擒他，幾無可能逃出其魔爪。

　　石青笑道:“在下萬分傾佩李兄的仗義之舉，如李兄這般俠肝義膽的人，天下不多見了。”

　　李常罡揮了揮手，言稱“不足掛齒”，對這皮笑肉不笑的家夥留了心眼。

　　“在下是為小虎而來……”石青說道。陳父陳母並未露出意外的神色，顯然在李常罡小虎二人到來之前，已經與其有過攀談。

　　陳小虎疑惑道:“怎麽是為了我?”他也以為是要抓李常罡回去的呢。

　　陳楊氏把小虎放在腿上，眉頭時而卷起時而舒開，心中糾結:“我……希望小虎在我們身邊長大。去求什麽仙，去成什麽道，那些東西於我們凡人來說太過遙遠。”她是個極普通的婦人，面貌不甚驚人，因保養有佳，比尋常農婦要好上一些。平日裡，她很寵溺兩個孩子，他們要什麽就給什麽，怎麽舍得讓他們遠離。

　　見此情況，陳靜生歎道:“這是好事，你有什麽舍不得的，總不能一輩子把孩子們拴在身邊。男子漢，總是要出去闖闖的。”

　　陳小虎聽出了些名堂，見到母親雙眼紅腫，轉過身抱住陳楊氏，小聲安慰。

　　“小虎，你想去修行嗎?”陳靜生問道，他亦是搖擺不定，上山修行這是難得的機會，他已經見過石青的一些神通，令人目眩神馳。一般凡人，誰不想騰雲駕霧，法力無邊。陳靜生自己是沒希望了的，故而把希望投射到子女身上。

　　陳小虎雖對神通有所向往，但對修行一竅不通，這完全是未知的東西，有所疑慮算是正常的。

　　見他沉默無言，石青說道:“我入山門時，大概也是小虎這般年紀，我清楚你此時的感受。但我十分慶幸當年做出這樣的決定。進入山門後，就像是邁入了另一個宏大的世界，若是修行小有所成，世間哪裡去不得。到時，你的眼界與成就非常人可比，前途不可限量。”

　　他師父昨夜飛入賈府的場景，小虎一定是見過的，凡人見此場景絕不會不向往的。不過他師父相對他們這些弟子來說，已算是修為高深。進入山門後能不能讓人學有所成，靠師父那手段並不一定能讓人信服，唯有他們這些弟子施展些手段才能讓人相信。

　　“我小施神通，讓諸位瞧瞧吧，也可打消諸位疑慮。”他此前已經為陳父陳母展示過一些手段，此處的“諸位”最主要還是陳小虎。

　　說罷，他舉起身邊的茶杯高過頭頂，翻轉茶杯倒出裡面的茶水。客堂內的家仆丫鬟們都張圓了嘴巴，在茶水即將落地時，石青的另一隻手呈爪形面向地面，輕輕往後一晃，即將落地的茶水如有了生命，在空中劃了個優美的弧形，飛入石青的掌心。茶水匯作一團，在其掌心流動。

　　“逝！”他輕叱了一聲，掌心的茶水一陣翻滾，隨後向上蒸騰起水汽，漸漸消失不見。

　　他收起手，說道:“前面一套，是控物之法，

後一套，是聚氣之法，都是些小道罷了，尋常弟子修行個幾年即可修成。”　　小虎看得眼冒星星，心裡癢癢。

　　李常罡冷不丁說道:“你們山門還差人嗎，看看我的資質如何?”他此前在賈府客堂見到那老仙人與陳小虎有過接觸，也沒聽見對小虎的資質有何評價。他推斷，石青此番趕來，一定是因小虎資質不錯。

　　石青面露尷尬:“李兄若是能入我山門自然是極好，只是我派有一些規矩，一般……是不會招收過了年齡的弟子的。”

　　李常罡自然是不服:“我的年紀也就十七八九，只是常年風吹日曬有些顯老罷了，怎麽就過了年齡了?”實際他已有二十一歲。

　　“我派招收弟子的年齡上限是十五歲……李兄也不必心灰。若不嫌棄，李兄可做個記名弟子，可在山門外修習我派術法，我亦可照拂一二，只是……”

　　“只是什麽?”李常罡問道。

　　“只是，記名弟子一般只能學些淺顯、低階的術法，而且幾乎都是山門的苦力。”石青解釋道。

　　李常罡聳起眉毛表示嫌棄:“那我還是安心做我的自在遊俠好了。”

　　眾人商量片刻，陳母無奈接受了。山門並不是與世隔絕的，陳父陳母約定每過一段時間，就來探望。石青不是即刻出發，需要留時間給陳小虎準備，所以便接受陳靜生的安排暫住兩日。李常罡作為救回小虎的恩人，自然也要由陳府上下招待兩日。

　　從客堂出來之後，李常罡就拉著陳小虎到一個庭院裡。他找到塊大石頭坐下，摸著下巴，慢悠悠說道:“我覺得這石青不簡單……”

　　陳小虎點著頭，深以為然:“是不簡單，一手控物之法，一手聚氣之法，怎生厲害！”

　　李常罡沒好氣地捏住小虎的鼻子:“前兩日還哭著鬧著讓我教你，現在看到人家露了幾手就倒戈了?”

　　“怎麽會！”陳小虎雙手摸著發紅的鼻翼，委屈道。

　　石青所在的山門是何底細李常罡不知，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石青並不是簡單地送小虎入山門。

　　李常罡站起身來，向陳小虎說道:“你知道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什麽嗎?”

　　陳小虎搖了搖頭。

　　“是我的身法，我的速度。我不是喜好打打殺殺的人，即便一直配著劍，這劍卻少有出鞘。我的身法，除卻妖法仙法，天下幾無人可敵。要想在江湖中長盛不衰，腳底下的功夫才是重中之重。”他底氣十足地說道。

　　隨後，李常罡敲了敲左胸口，小虎聽見了清脆的“咚咚”兩聲，有些訝異。李常罡取出了一塊龜甲，小虎發現上面整整齊齊地寫著一些小字，需要透鏡才能看清，內裡還嵌著一些人形的圖畫。

　　龜甲堅固非常，李常罡一直把它貼在左胸口，恰好護住了心臟。他繼續說道:“這上面記述著我的身法，是我在一片大山裡得到的，我稱之為‘疾字訣’。這龜甲堅不可摧，被我拿來護住要害，算是物盡其用了。我現在借給你了，等會兒我問來他們山門的地址，等你學成了，改日我親自來取回。”

　　陳小虎立時精神抖擻，點著頭收下了。

　　“唉！學成這身法需要些時日，萬一這石青半路要行不軌之事也不能自保。”李常罡心裡想著，要是石青知道他心裡的想法，保不準吐出一口鮮血，大哥，能把我想好一點嗎?

　　他又松了松腰帶，把手伸進衣袍深處，在襠部摸了一把。陳小虎對這猥瑣行徑頗為不解，也不敢頂撞。

　　只見李常罡摸出了另一片龜甲，陳小虎覺著那龜甲似乎冒著一股詭異的味道。李常罡把龜甲湊到鼻下一聞， 皺了皺眉。

　　“無礙，我這身法其實是有兩片龜甲記述的。你手上那片就是我所學的全部，我手上這片龜甲我學不成，除非我也有法力。等你上山學有所成，想來也能修成這片龜甲上的身法，放在我身上實在是浪費。”疾字訣有上下兩篇，上篇凡人可修，下篇就要求運轉法力才能修成。

　　當初得到兩片龜甲後，他修成了上篇，要修下篇時發現其要求之後氣得抓耳撓腮。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就拿它來護命根子。

　　陳小虎捏著鼻子，就要接過。李常罡又突然把這片散發詭異味道的龜甲收回，眼珠咕嚕轉了一圈:“小子，我可是給了你這麽多好處了。你要是在山上修行有成，要怎麽報答我?”

　　“這……”陳小虎拿捏不住。

　　“我不為難你，到時候把修行的法子告訴我。雖然比起你們上了點年紀，所幸我的日子還長，興許能修出點法力，到時再看這片龜甲上的內容，一定神功大成，江湖內定是唯我獨尊。”他的生活注定是在江湖內的，不奢求飛天遁地。

　　小虎就算還沒有進入山門，有些道理他還是懂的，這些山門定然是有規矩規定法不外傳的，不然早就道統滿天下了。

　　李常罡看出了小虎的疑慮，說道:“縱使記名弟子也能修些法門，我要求不高，不用那些精深的修行之法。即使比記名弟子的都差一些也成，想來這些低階的法門那些山門也不會太在意流傳出去。”

　　陳小虎點了點頭，人家都大方地把龜甲交給他了，這點小事情自然是要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