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世間存在神，當他看到這些追尋成仙得道的人，會不會將這一行為理解成飛蛾撲火，然後寫出山海經一般的書籍，將人類的詭異行為記入其中。從這一角度來看，人和螻蟻無異。

　　晚年的金羊道人遠離塵囂，隱居在金羊山裡，終日與日月山川對話。

　　可能由於太過孤獨，他用自己的道則造了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兩人共享著思維和記憶，一同坐而論道，開懷暢談。

　　眼前這個似金羊道人者，並不是金羊道人真身，而是當年的道則化身。

　　按理說，金羊道人坐化，他用道則製造出來的化身應當一同化道離去才對。為何獨立了出來，反倒長存至今?這難道是金羊道人有意為之?

　　“我只是一團道則罷了，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極為有限。在這個密室內，幾乎無人能拂逆我，若是要走出去，恐怕不一會兒就會消亡。所以基本沒人知道我的存在，見過我的人，除了你和僥幸逃走的那小子，應當是死絕了。”金羊道人的道則化身，記憶和思維與本體無異，能算是半個金羊道人了，故而用“半羊道人”自稱。

　　“見過你的都死絕了?那我……也難逃一死?”陳小虎悚然，心思如電，開始尋找微乎其微的活路。

　　“你莫擔心，我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長久來，到達這裡的人屈指可數。很可惜的是，這些人不合我心意，不適合帶著關於我的消息活在世間。”半羊道人看破了小虎想法。

　　“那怎樣才合你心意?”陳小虎急切地問道。

　　半羊道人賣了個關子:“到達這裡的人，凡是人族盡皆抹殺了，凡是妖族留上幾日也殺了。”

　　小虎咽了口唾沫，那不就是說根本沒人合他心意嘛。他坐在地上摸索起來，不知地上有沒有鋒銳的石頭，要是半羊道人要折磨他，他就拿大石頭砸自己腦袋。

　　黑暗並不能影響到半羊道人的感知，他能夠感受到密室裡任何響動，知曉小虎一舉一動。

　　“我有心要傳下我的道統，可惜數千年來沒一個能入眼的後輩。我見你根骨奇佳，若不是人類，便把衣缽傳下了，唉，可惜啊……”半羊道人輕歎了一聲，轉而道，“若你只是根骨好，說什麽也要送你早登極樂。可偏偏你是這種體質……”

　　隨後，他忽然雙眼放光，幾乎將陳小虎內外看了個透徹，神色肅穆地道:“道衝，中正平和而近道。”

　　“多少人苦苦追求的這一種狀態，有人卻是生來就具備……道衝體，這種體質沒想到真讓我看見了。我若不只是一團道則，而是真身在此，一定會奔走相告，去開一場盛大的宴會。”等他心情漸漸平複後，繼續道:“能讓我見到道衝體，多虧了那位為你布置下八卦絕印的人。不管是上古、中古還是近古時誕生的道衝體，一從母胎中出來，就要被天劫誅滅。這禁製遮蔽天機，為你瞞天過海。道衝體究竟有如何的玄妙沒有人親眼見識過，它的種種傳說只是先賢們的推論。推論中有一條即是道衝體無禁忌，可修世間諸般法，所以妖族術法你應當是可以修成的。我倒有幾分興趣去證實此條推論。”

　　小虎不懂得什麽是道衝體，但從半羊道人的隻言片語中也能體會出此種體質的稀罕與神秘。

　　“若這條推論是錯誤的，我會怎麽樣?”小虎稍稍恢復了鎮定，有些擔憂。

　　“妖氣灌體，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爆體而亡。”半羊道人淡然說道。

　　小虎忙將腦袋甩成撥浪鼓，

後退了幾步，道:“太凶險了，我不乾，放過我吧……”　　半羊道人微微一笑。

　　小虎心下一緊，如今自己的死活完全在半羊道人一念之間，他無可抗拒，當下面容蒼白了幾分。

　　“我要是還活著，就把你放在身邊觀摩，即便己身不是道衝體，你在身邊亦可助我早日進入道衝的境界，實為可惜……”半羊道人自顧自地說道。

　　“來！”半羊道人找了張破爛蒲團，給小虎坐下。

　　“你修為低微，短時間也沒法授予你太多高深的術法。我要傳你兩樣術法，其一名為青蓮妖經，乃我妖族修行的聖法，你是人族，按我之原則，不能傳授你全經，此次便宜贈你初始一篇，只看你是否能修成，你便感恩戴德吧。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若修行到了聚氣境後期，我就教你下一個術法。”

　　小虎心中盤算了一下，從聚氣初期到聚氣中期借助靈元石花了三個多月，距今也是兩月有余，更不用說聚氣中期到聚氣後期難度更高，如何在一個月內完成?

　　眼見小虎作出愁眉苦臉，鬱鬱寡歡的模樣，半羊道人感到有些好笑，道:“青蓮妖經乃妖族聖法，莫要以常理度之，你隻管修煉。”

　　半羊道人親授青蓮妖經首篇，小虎隻得強打精神將之一字一句記在心間。眼下的活路只有拚命修煉而已，故而他也將苦悶心情收起，沉下心來理解學習青蓮妖經，若有難解處則直接請教。

　　理解透徹後，小虎馬不停蹄嘗試起青蓮妖經首篇的方法。既然稱之為聖法，必然是最上乘的功法，若是僥幸能夠修行，一個月到達聚氣後期或許也不是難事。

　　當他運轉起青蓮妖經，幾乎整個內視境都在顫動，一株青蓮虛影毫無征兆地浮現在內視天地間，那些煉化靈氣而生成的淡黃色元氣原本在此平靜流動，此刻全都躁動起來。體內有此異動，便引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他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

　　半羊道人皺起眉頭，感到十分意外，莫非道衝體的種種推論都是錯的?

　　不成功便成仁，這是兩人此時共有的想法。對小虎而言，練不成青蓮妖經，半羊道人就要殺了他滅口;對半羊道人而言，即便讓小虎試到走火入魔，經脈寸斷也無妨，只不過是想試驗傳說之真假。

　　沉下心，小虎再次運轉妖經，青蓮浮現。這次他極為小心謹慎，元氣在周身的運轉比之前慢上很多。情況確實有些好轉，但運轉妖經仍舊讓他產生不適感。這種不適感在不斷攀升，最終還是突破了界限，小虎雙眼通紅痛喝了一聲，一股邪異的妖氣從身上爆發出來。

　　妖氣近乎實質，在他身上狂舞，如匹練般擊打在周圍的一切物事上。一股莫名的力量將要吞噬其心神，狂躁、憤怒一類的負面情緒集中爆發了出來。

　　恰在此時，一股涼意忽然從懷裡傳了出來，漸漸撫平了心境，將負面的情緒壓製了下去。

　　“是……無字石令?”那石令是以護身符的名義由他父母交予他的，想不到竟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心情平緩了許多，妖經依然在運轉，內視境中的那株青蓮虛影妖氣大增，碩大的身形漸漸縮小，由虛淡轉為凝實，並且逐漸移動到本源處，生出根條，準備扎根其上。

　　然而，本源上三十六道白痕瞬間抵在青蓮的落點上，將本源護得嚴嚴實實，與之僵持住了——八卦絕印似乎天然抗拒一切外力。陳小虎因這兩者相互角鬥而苦不堪言，身上的妖氣強一陣弱一陣，雖然心神不受影響了，但痛苦仍是實打實的落在他身上。

　　也許是因為八卦絕印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去抵抗青蓮的入侵，松懈了對本源的封鎖，許久不曾聽到的誦經聲從本源中泄露了出來，聲音由小轉大。青蓮上的妖氣頓時萎靡了，小虎身上的不適感漸漸褪去。

　　與八卦絕印對抗失敗的青蓮最後隻好脫離本源，落在它的旁邊平靜下來，根須抱成了一團。

　　體內的角鬥結束了，小虎便完全沉靜了下來。他的體表浮現出九個黑色的漩渦，將周圍的靈氣瘋狂吸納進去。

　　小虎感到異常舒暢，好像一切本就應該如此。 吸納靈氣的速度比之前上升了一到二倍，內視境的那株青蓮尚是幼體，卻已經在協助煉化靈氣，將之轉換成更為精純的元氣。半羊道人稱青蓮妖經為妖族聖經，小虎對此有了深刻體會。

　　半羊道人卻對吸納靈氣的速度不滿意:“青蓮妖經不應該只有這種程度，發生了什麽?”

　　陳小虎對這速度已經很滿意了，將內視境中發生的一切告訴他。

　　“原來是八卦絕印在作怪……這種禁製我生前都不曾見過，竟有如此威勢，當今世上真的還有會施展這種禁製的人嗎?”半羊道人歎道。“只有這種速度，一個月的時間應該不夠……我有一法，可讓你完全發揮出青蓮妖經首篇的威力。此法常人修煉有副作用，對今後修行會有負面影響，卻也不是不能克服。若是你能解開八卦絕印，這個隱患就會自然消弭。”

　　還能進一步增加吸納靈氣的速度，小虎自然要側耳傾聽，哪怕只是聽聽。

　　半羊道人還沒說話，小虎的肚子先發出了抗議聲響。他沒到辟谷的境界，還需要靠進食維持生命。未來一個月都要處在這個密室中，若是沒有事物來源，他定然要在被半羊道人殺死前先餓死。半羊道人在密室內叮呤咣啷搜尋了一陣，隻搜出兩個用秘法封存的罐子。裡面存儲了一些藥丸，躺了三千多年的丹藥不知現在是何滋味。

　　陳小虎將手伸進去抓了一把，這丹藥已經化成了藥坨，粘性十足，有刺鼻的異味。盡管是金羊道人用了厲害秘法封存，終究抵擋不住歲月侵蝕，歷經三千年也變成了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