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看看，這事鬧得，恐怕就連齊航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范仲淹相遇，而且還因為他把人給揍了。

　　“原來是范大人，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咳咳咳，來來來，快快快，裡面請，裡面請。”

　　為了化解尷尬，只能迅速而熱情地將對方扶起，攙進府內。

　　“齊相公！”

　　哪知道范仲淹仍舊如此頑固，站在那裡始終不肯動身，只顧望向齊航充滿疑惑，又有些失望和憤怒。

　　怎麽回事?

　　吹胡子瞪眼，范仲淹氣得渾身顫抖。

　　莫非這少年也在嘲笑老夫不成?

　　肯定是這樣沒錯了！

　　唉！

　　范仲淹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不過是一個被罷黜的蘇州知州而已，但齊航現在卻是聲名顯赫的諸太中大夫，龍圖閣侍製。

　　上得太后以及皇帝歡心，大臣們無不交口稱讚;下得黎民傳揚，百姓愛戴。

　　他怎麽會知道自己?

　　還久仰?

　　失敬?

　　齊航何曾知道這老家夥現在變得如此敏感和脆弱?

　　原本只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客套，居然會引起對方這麽大的反應，簡直哭笑不得。

　　“哦，是這樣，小子常聽家父教導:當年先皇前往亳州朝拜太清宮時，車隊路過南京應天府，人們爭先恐後觀看聖上風采，偏偏大人閉門不出。”

　　“有同學喊大人前去，卻說‘將來再見不晚’。”

　　“最憐大人性情耿直，品性高潔，乃大宋之肱骨者也。”

　　正迷茫間，齊航察言觀色，八面玲瓏，心知是誤會，於是趕忙作出解釋。

　　“嘿，什麽東西?”

　　“齊相公不計前嫌，沒跟他一般見識，倒還拿捏起來了?”

　　此刻，圍觀的吃瓜群眾們也算是看明白了。

　　那老家夥就是來沒事找事，是想借著齊相公揚名立萬的吧?

　　要不，剛才好像沒怎麽過癮，再揍一頓?

　　他們哪裡懂得，齊航對范仲淹一是覺得欣賞;二來也是由衷敬佩。

　　這才會發自內心，予以足夠的尊重。

　　要不然敢來齊府門前鬧事?

　　哪用得著他們動手?

　　一巴掌呼死他丫的！

　　分分鍾教你學做人！

　　畢竟，就齊航所知，在整個大宋，若單論氣節和風骨，也唯有北宋是范仲淹，南宋是文天祥。

　　這家夥雖說胸懷大志，怎奈何剛正不阿，仕途坎坷，時不時還要遭到小人陷害。

　　但他毫無怨言，進退自如。

　　可以說，也只有他，才真正配得上士大夫這個稱呼。

　　這一點，估摸著連寇準以及後來的司馬光、王安石、蘇東坡都比不上。

　　唯獨只有歐陽修，或許才能勉強與之相提，難以並肩。

　　范仲淹不是齊航，他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少爺……”

　　隨著齊航將范仲淹領入府中，晨曦和柳絮欲言又止，幾次三番，紛紛好奇打量這個衣冠不整的中年文士。

　　這人是誰?

　　接觸得時間越久，她們就越是能夠確切地體會。

　　自己的少爺，別看外表平易和善，實際上，卻是無時無刻都透露出一種高貴的王者之氣。

　　深不可測！

　　好在少爺從未主動與人結交，否則……

　　今天這是怎麽了?

　　好奇歸好奇，客人登門，甭管之前如何，是不是來搗亂找茬，

既然已經得到了齊航的認可，那應有的禮數卻是免不了的。　　剛端來茶水，未曾想齊航竟會主動搶過水壺，親自斟滿。

　　“齊相公……”

　　如此詭異，莫說是她們兩個，即便是范仲淹也是同樣受寵若驚。

　　“少爺，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還是讓奴婢伺候吧。”

　　自從進入齊府以來，她們還從未見過齊航對誰流露出這般態度，就算是面對宮裡來得喧旨太監，又或者是朝中的勳貴大臣，元老，也僅僅只是表面上的曲意逢迎罷了。

　　由此可見，那中年文士在自家少爺心目中的地位該有多高。

　　“唉，范大人有所不知，小子雖略有幾分文采，但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萬望海涵。”

　　沏完茶水，分賓主落座，齊航一邊吹氣，一邊鼓起嘴唇輕抿，細細品嘗。

　　不疾不徐，鎮定自若地聳了聳肩膀，緩緩道來。

　　“至於說外面的盛況，的確受之有愧，卻並非小子所願。”

　　“范大人方才言之鑿鑿，斥責得是，小子無以反駁，也深以為然。”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會數拒聖上美意的原因之一。”

　　“如今正焦頭爛額之際，幸好有范大人不遠千裡前來越州賜教，學生感激不盡。”

　　良久，先是閉著眼睛怡然享受片刻，緊接著話鋒一轉，打了范仲淹一個猝不及防。

　　要不然還能怎麽辦?

　　齊航也很絕望，超級無奈的好吧?

　　“齊相公可還記得寫給呂相的那封信?”

　　范仲淹仰面望天，不答反問。

　　“自然是記得。”

　　齊航暗道狡猾。

　　廢話，自己寫得，能不記得嗎?

　　“那就好，要是范某沒有記錯的話，齊相公在寫給呂相的書信中曾經提到，說朝堂之上多一正梁，則大宋之大廈穩固;而少一正梁，則大宋之大廈則不牢。”

　　“既如此，齊相公深明大義，正可謂得盡天下之精華，受盡上之君王大臣，下之黎民百姓寵愛。”

　　“又為何自甘墮落?”

　　范仲淹神情激動，越想越氣，越說越鬱悶， 似乎是正處於即將爆發的邊緣。

　　義正言辭，說到這裡，不由狠狠瞪向齊航，當真是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捫心自問，好歹自己也算是才華橫溢吧?

　　怎麽就比不過一個少年?

　　“呃?”

　　自甘墮落?

　　神經病吧?

　　這話從何說起?

　　不明覺厲的齊航，被范仲淹幾句沒頭沒頭的一頓搶白，搞得他是滿頭霧水。

　　“可是閣下又是怎麽做得呢?”

　　“說一套，做一套，表面一套，地裡一套，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大道理誰都會講，結果臨到自己身上時卻讓人大失所望。”

　　“現在閣下是甚得太后和聖上的歡心與信任，正是入朝匡扶朝政的絕佳機遇。”

　　“而齊相公卻寧願沉浸在凡夫俗事，整日窩在家裡傲世輕物，又自命清高。”

　　“沽名釣譽，整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推說自己才學不足。”

　　“敢問閣下的才學真是?”

　　“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本來是聽到了關於齊航的種種事跡，想要驗證。

　　然後就發現了齊航的那點兒不為人知的小心思。

　　或者說小心思，小伎倆，頓時氣極。

　　“你這人怎麽這樣?”

　　“你說什麽?”

　　齊航還沒有說話，晨曦和柳絮當即怒目而視。

　　她們不知道齊航的真正用意和范仲淹話語裡隱含的意思。

　　還以為是罔顧孝義，大逆不道的狂妄之徒在齊航面前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