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陽城雖算不得雄偉。但城內格局頗有意思,迥異於周人的網格布局。市井不分,商鋪散落城中各地。
兩人行走於坊市之間,四周環境卻並不顯得喧鬧,商鋪店家排布整齊,似乎市政規劃有強迫症似的。
這睢陽城百姓倒是衣著氣度,有著這個時代少有的隨性灑脫氣質。
小丫頭指著不遠處食肆招牌上畫著的冰糖葫蘆兩眼放光。方濟倒是很驚奇,這方世界居然有冰糖葫蘆這麽高級的零食。“買,都可以買。”
踏進木瓦勾欄的食肆,兩個人都驚奇非常,這可不是現代那些披了層古樸外套的水泥建築。
雕欄畫角,朱牆木棟,置身其中,方濟忍不住摸了摸輕蠹的門框。
門房屁顛屁顛兒跑過來招呼,“兩位快請進,稍坐用些小食。”陶婧環顧四周,沒找到喜歡的位置,拉著方濟往樓上臨窗的位置而去。
各種蜜餞、點心一刻不停的端上來,滿滿一桌。方濟面色從容:“敞開了吃,咱有的是錢。”陶婧驚奇道:“你哪來這個世界的錢呀?”
“賀鑄的呀,你以為我赤龍道免費送他的嗎?”方濟滿面得色。
陶婧以手扶額:“你坑人家還找人家要錢,真不愧是你啊。”
“此言差矣,當年釋迦牟尼賣經書,收了人家三升三鬥米粒黃金,還說自己的經文賣賤了。沒出過大價錢,人家怎麽會視若珍寶呢?”方濟夾起桌上一塊蜜餞果子,放進嘴裡,感覺和現代的零食真是大有不同。
陶婧卻湊了上來,雙眼放光,“那你收了賀鑄那個冤大頭多少錢?”
方濟笑出聲來:“憑啥和尚收得,貧道收不得。我還要收更多。”說著舉起一根手指,“黃金萬兩。”
“那破山村裡哪來的萬兩黃金?”陶婧覺得這家夥又在吹牛。
“先付了十兩定金唄,剩下的待我去他學宮裡取。”
“那我要再點點兒,放你葫蘆裡存起來。到時候帶回去請瞳瞳吃,畢竟是他哥付的錢。”陶婧又活躍起來,站起身來正準備叫小二。
只是剛剛站起來,視線就被窗外大街上一個小乞丐吸引了過去。那小乞丐,年約十三四,衣衫襤褸,看上去髒兮兮,背上卻背著個巨大的包袱,一個人站在小巷口,面向人群,靜立不動。
以陶婧的目力,甚至可以看到這小乞丐眼眸蒼白沒有眼珠。方濟很快察覺到陶婧的目光,也看了過去。
“那孩子身上那是……”
“鬼氣。”方濟很淡定,轉身招呼小二,“小二,來二十串冰糖葫蘆,打包。”
“你不好奇嗎?”陶婧對方濟的態度很驚奇,“你不怕這城裡出事,壞了你的計劃嗎?”
“計劃?什麽計劃?”方濟滿臉疑惑,“我唯一的計劃就是那三卷天書,其他愛怎地怎地。我只是個道士和老師,我只會吹牛和裝逼。超出這兩項的事情我是沒興趣的。”
“而且,我現在唯一的計劃就是陪你找點好吃的。”
陶婧笑得很甜,“那我再選選。”
當方濟忙著裝逼的時候,卻不知道,不遠處小乞丐蒼白無眸的眼睛也看向了自己兩人。
兩個人身上有種非常獨特的氣息,小乞丐歪著腦袋想不通,這到底是什麽?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他曾遊歷天下,見過諸侯大國的神明圖騰。便是南方楚國的那隻九頭玄鳥,性如烈火,也沒有這種純粹的氣息。非要形容的話,大約是浩氣蕩蕩,
正大光明。 這是極不可思議的,這世間的強大者只有那些神明,然而這些神明無一不用血祭,身上都纏繞著濃烈的煞氣。
稍好些的用敵國人命,那一國也便因此專好殺伐戰事,如西方秦人的白石和南方楚人的九頭玄鳥。惡劣的甚至直接定時向本國索要生祀,如魏人的夜叉。
其余一些自主修行者不過是苟延殘喘,哪有這樣浩蕩無匹的氣息。
小乞丐轉身走進背後的小巷,至始至終,沒有路人注意過他的存在。
小巷之中,高門大戶長長的屋簷造就了一片可遮風雨的區域。對於一群逃難而來的孩子來說,頭上至少能有片瓦。
小乞丐走進裡面,一群衣不蔽體,面有菜色的半大孩子自動讓出路來,讓小乞丐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等到小乞丐坐定,閉目休息,所有的孩子才敢討論起今天乞討的收獲。
這群孩子是楚伐魏之戰中,父母盡數為楚人所殺後放掉的孤兒。而放掉他們的原因,無非是等他們長大了生育下一代罷了。不願意被當牲畜收割的孩子們便跋山涉水,離開故國,往臨近的宋國而來。
可是諸侯殺伐,屍陳於野,各國之間的無人區,萬鬼橫行,誰敢擅闖?
這群孩子便是在小乞丐的帶領下,走過了無人區,來到宋國。只是孩子們卻始終不敢靠近小乞丐,雖然知道他並非壞人。不說他的眼睛明明一片蒼白,卻表現得與常人無異。單他背上的包裹,這裡的孩子都知道,裡面是一顆人頭,一顆會說話的人頭。
只有一個有些癡傻的小女孩兒,經常湊近他:“小白哥哥,雲兒餓。”
小乞丐也不知她為什麽叫自己小白哥哥,或許是因為自己眼中一片蒼白,他不能確定。因為在此之前,他不曾有過名字,也沒有人呼喚過他。 或許有過,但他記不起來了。
從懷裡拿出一塊帶著些許泥灰的白饅頭遞了過去,小女孩兒接過手裡奮力啃了起來。小白看著她努力消滅饅頭的樣子,嘴角居然浮起極輕的笑意。
小女孩兒吃飽了就趴在小白旁邊的牆角破布堆裡睡起覺來。而小白卻解下了背上的包裹,將裡面的頭顱提著頭髮拿了出來。旁邊的孩子看到這詭異的一幕都沒有大驚小怪,但似乎也不太能習慣,不自覺向旁邊避了避。
頭顱從包裹裡出來,可以看見眼睛和嘴巴都被針線縫了起來。光線照在上面,嘴巴和眼皮便都開始慢慢蠕動。還帶著骨節的脖子抖動起來,發出一種類似指甲扣木板時的聲音。這詭異的聲響慢慢組成人語。
“五陰炙盛,大小諸橫,賊獄兵難,風火水饑......”
小白盤膝端坐,聽著這不知所謂的詭異人語,陷入了一種迷蒙的狀態。周邊的孩子看不見的是衝天的鬼氣直衝雲霄,又被城中的人道氣息消融化為無形。
只有正在逛街的方濟兩人感覺到了這濃鬱的鬼氣,但這兩貨根本不在乎。
正忙著品嘗這個世界獨有的藿面餅,陶婧被燙得嗷嗷叫,方濟趕緊從葫蘆裡掏出存貨冰激凌遞給她。
“這世界居然沒有飲料喝,太難受了。”陶婧抱怨起來。
“是啊,太垃圾了。沒事,我們去買間作坊,讓他們做。”方濟拍拍胸膛,格外大氣。
“咱有的是錢!走走走,先去學宮找賀鑄要錢去。到時候咱們搞點硝,我冰激凌都給你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