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生活,寧靜而平和。
方濟特地叫孔笙造了兩把躺椅。陶婧一邊嘬兩口快樂水,一邊把玩著手裡的一塊青金色的鐵條。
“這東西有點意思呀。”
“是啊,煉器這種事,自古以來,都是非天賦異稟者不能為的。”
“那這個弈雲閣主還真有幾分本事。”陶婧坐直身體,放下手裡的木杯,轉頭看向癱在躺椅上的家夥,“那他為什麽還這麽窮?我印象中的煉器師都是富得流油的呀。”
方濟嘬一口自己手裡的快樂水,“我哪知道。真是奇了,這家夥簡直窮得恨不得把內褲當了,他那幾個徒弟每天那個夥食哦,我都不忍心看。張濟自己釀點酒都要被他家老師偷出去賣。”
兩個人相視,都不禁搖頭髮出了嘖嘖之聲,“太慘了。”
“還是做我們徒弟幸福。”
抬起頭來,頭頂之上原本枯敗的柳枝已經恢復生機,並且生機靈氣更勝往日。
青衣少女坐在枝頭,搖晃著脆生生的小腳丫,“師父、師叔,我什麽時候可以下地呀,呆在這裡好無聊唉。”
“快了快了,你這次洗去煞氣,靈韻洗身,可以說是因禍得福了。往後修行,便是大道敞途,仙路漫漫,都是急不得的。”陶婧一臉嚴肅得說教,看得方濟想笑。
“哦,我知道了師父。”
“放心吧,等明天你哥祭煉好神籙就能來陪你玩了。”方濟寬慰小女孩兒的同時,自己也換了個姿勢,躺的無比舒服,一時間感覺沒有電腦和遊戲的日子過得真是快。
晨曦初照,陽光安安然然得灑在兩個人身上。慵懶得發出一聲歎息,像是兩攤長在躺椅上腐朽的爛泥。
然而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忙忙碌碌的人,彷徨於這並不平靜的俗世,奮力掙扎得做著這樣或那樣的努力,以期待改變些什麽。
遠處,自群山蒼林之中,迎著暖陽普照,走出來位麻衣草鞋的落拓夫子。
尹夫子來到躺椅前,看著上面的兩攤爛泥,嘴角輕笑,眼神中帶著溫和。又對著頭上正用疑惑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瞳瞳揮揮手。
“早啊,先生。”
這邊兩攤爛泥,看著這位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頗有些羞愧,齊聲應道:“尹夫子早。”
“尹夫子這一大早是要下山?不知所為何事呀?”方濟抹了抹腦門。
“哦,給山下村裡的農夫們講講種田之法。”
方濟一下給他勾起了興趣,坐直起來,“尹夫子對種田還有研究?”
尹夫子雙手一攤,往身上看了看,“你看我這身就該知道的呀。”
“你說得很有道理。”方濟忍不住點了點頭。“尹夫子這看起來不是第一次了吧?”
“確實,這天下生民維艱,我是常自歎息的。
自從在這山上立下弈雲閣,我便每日下山為附近村子百姓宣講各類工藝技術,也算讓他們的生活有所改善。”
“我觀先生似乎也無事,不如隨我同去?”
“哦?我倒還真有些興趣。只是我的理性想去,但我的身體表示他無法離開這張躺椅。這可如何是好?”方濟絲毫沒有站起來的打算,甚至還伸了個懶腰。
尹卻笑得開懷,“先生真乃妙人。人活一世,幾人能如先生。”
說完便是躬身一禮,“我去矣。”
陶婧看了看那邊爛泥一樣的家夥,“你真不去?這不像你啊?”
方濟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我隻說我身體離不開這躺椅,可沒說我不去啊。” “夢裡乾坤大,山中歲月長啊。我便夢中走一趟囉。”
看著方濟緩緩睡去,陶婧深感牙疼,神遊之法乃是極高深的神通,結果被這貨拿來當爛泥。幽幽山道,麻衣夫子,背著小小行囊,翻過陵丘。行走之間,一片靜寂無聲。連兩旁的飛鳥都少得可憐,沒有半點鳴叫聲。
山下的小小村落,沿江而建,農耕和捕魚是村人主要的生存方式。尹夫子剛來的時候,號稱教大家種地之法,被世代耕種的農人無情嘲笑。“老子祖宗的祖宗就在種地,種地還用你教?”
那時衣衫更加破敗,模樣也更落拓的尹夫子面色溫和無怒,語氣平靜,“做的久未必就是對的,代代相傳的也未必就不能改。
又不需錢的,若是想聽,便聽一下子。覺得有用的,偶爾施舍幾枚銅板即可。”
時間便過了一年半載,聽過耕種法的農人確實收獲更豐,大家也漸漸信任尹夫子,使他開壇講農。
農人雖然普遍窮困,但偶爾也總能收到幾枚銅板。於是自家閣裡生活便能勉力維持。
村中廣場,中央置了個打著補丁的蒲團。尹夫子一大早自顧自走過去盤膝而坐,閉目等著四周早起的農人陸陸續續打著哈欠聚攏而來。
四周的農人並沒有安排座位,人們或蹲或站。
也有席地而坐者,神色安靜而困怠。甚至有端著碗面,邊吃早飯邊蹲在門口聽著這邊說話的人。
無論如何,可以看出,至少楚國農人的生活比起宋人要好得太多。
方濟的神魂此時可以看見眼前的一切,這陌生而有趣的一幕。這種類似傳教一樣的畫面,讓他對尹夫子這個人有了許多想法。
尹夫子也不管村裡的人是否認真在聽,自顧自講些隆田、漚肥的技巧。
一個人講,四周人走來走去,做著自己的事情。人來人往,嘈雜如同市井。
方濟看著這一幕有些不知說什麽好。 一時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當年在講台演獨角戲的時候,莫名有些傷感。
只是一會兒,尹夫子講完農田之事,卻並沒有站起來,仍舊坐在原地等待什麽。
很快,就有傷痛者來向尹夫子求醫。一名婦人帶著摔斷手臂的頑童來求助。
尹夫子翻開背後包裹,取出幾塊夾板狀的東西,夾住孩子的手臂,又擦上些藥膏,為他包扎好,手法嫻熟而平穩。
方濟看得到,那包裹裡的夾板是用尹夫子獨特的煉器手法將水木靈氣注入其中,確實有療傷之效。
但是這玩意兒,光那麽大塊夾板,不算煉器手法也很貴了。婦人明顯並沒有給錢,方濟忍不住搖頭,難怪尹夫子窮得都要當底褲了。
方濟正在感慨尹夫子這商業思維不行,完全不可持續的時候。一個奇怪的年輕人吸引了方濟的注意力。年輕人雙手按著腦袋,嘴裡發出詭異的低吟,“嘀……哩……滴……呱……古……”,向著尹夫子這邊跌跌撞撞而來。
村人似乎都見怪不怪,甚至偶爾有嗤笑聲。
“這瘋子又犯病了啊,可惜了尹夫子給他吃了那麽多藥也不見好。”
“是啊是啊,我看尹夫子也不要白白枉費錢財心血了,不值當的。“
尹夫子卻並沒說什麽,看著前方被稱為瘋子的少年向著這邊撞來,也不閃不避。用手扶住對方,用手談了談脈搏,終歸是搖了搖頭。只是從懷裡取出一隻土瓶。
“阿青啊,你且吃粒這個,看看能不能減小聽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