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京城監獄
陰風陣陣,夾雜著刺鼻的惡臭飄來。
麻布料子的囚服不遮風,袁依諾抱膝蜷縮在牢房的草席上瑟瑟發抖。臉上的淚痕已乾,胃卻依然隱隱作痛,可面前那被雨水淋過的牢飯,她實在難以下咽。
依諾害怕、無助,可她更惱大姐愚蠢的舉動,恨柳家人的陰險歹毒。
五天前袁府中秋節那熱鬧的場景記憶猶新,可轉眼間袁府便被抄了家,父親、母親、自己與兩位姐姐都被押入地牢。
聽說過竇娥冤,如今親身感觸了,才發現竟是這般無助。中秋當夜爹爹被聖旨急召入京之時,依諾雖也有些擔心,卻不曾想會遭來如此冤屈。
依諾閉上眼,昨日清晨的那場大火仍舊歷歷在目。
袁依諾自小被父親嬌寵,大家閨秀該養成的習性多半都沒有。二姐袁依琴每日晨曦便會梳洗打理,隨後去臨都城悅靈閣撫琴。而依諾每日能睡到日曬三竿方才起身,倘若不需出門,她在家中也懶得梳洗打理。袁隆吉和夫人溺愛女兒,從不挑剔這些毛病。
昨日清晨,依諾尚在酣睡中,便聽得院中喧嘩。初時聽見‘走水了’的呼和聲,依諾還以為是在做夢。直到聽見娘親厲聲斥責大姐,她才從睡夢中驚醒,胡亂的穿上衣服,循著聲音奔到花園中。只見熊熊烈火中,父親苦心栽培的櫻莓樹已被盡數焚毀。所幸花園中沒什麽木質建築,火勢並沒有蔓延,在袁府上下的全力撲救中終於熄滅。
依諾愣怔間只見撲滅了大火的眾人轉而圍住了大姐袁依君,依諾趕忙也迎了上去。
依諾的母親鄧氏渾身顫抖,她伸手右手激動得想打依君一個巴掌,終究沒有下得去手。
“袁依君,你是瘋了不成?”鄧氏痛哭著喊道。
袁依君並沒有瘋,她面色滄桑,苦笑著搖了搖頭說:“母親息怒,請聽依君講,依君此舉也是迫不得已,實在是為了救咱們袁家。”
袁老爺子被聖旨召入京城,袁家上下老小多少心中都有些忐忑。袁依君中秋當夜便乘車入了京城,今日清晨依君從京城趕回家中立即便放火燒了院中的櫻莓樹,定然是有隱情的。
“中秋前夜聖尊家宴上的餐飲出了問題,聖尊和娘娘們上吐下瀉。刑部這便把當日進貢食材的相關人員召集,以備查案。可查到最後,便是疑咱們袁家進貢的野櫻莓出了問題。我夫君說未如實上報野櫻莓貨源實屬殺頭的欺君之罪,私下放我回來銷毀物證,便能逃過此劫。”袁依君心有余悸的說。
眾人面色由怒轉驚,又由驚轉怒。
鄧氏聽得袁依君的話差點兒背過氣去,被丫鬟扶著才沒倒下。她又氣又怒的說:“依君你是有多愚蠢!咱自家栽培的櫻莓無毒,便是為咱們袁府洗刷嫌疑的物證,卻叫你給盡數毀了!”
“不是的,不是的!”袁依君慌忙說,“我夫君背著成為柳府罪人的代價,將這個消息透露給我。若我不銷毀這些花楸樹,便是殺頭的欺君之罪了。”
“大姐!你想想啊!我們自家栽培的野櫻莓大家都吃過,誰身體有過不適?既然櫻莓品質優良,又有何欺君可言?只有心虛之人,才會自毀物證啊!”袁依諾又氣又急的說。
正說話間,依琴慌忙奔來。
“花園如何走水了!”依琴驚恐的喊著,“我在悅靈閣中撫琴,見家這邊濃煙漫天,便趕忙跑回,卻不想真的是家裡走水了!”
“糟糕,這若是柳家的伎倆,
必要抓我們銷毀證物的現行,剛才濃煙漫天,恐怕全臨都城的百姓都看得分明,這真是百口莫辯了。”鄧氏氣惱的說。 正爭執間,一隊官兵闖進了袁府,為首的正是刑部尚書王柄。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將證物一把火燒了!”王柄怒火中燒的喊著。
“您是哪位?”袁依諾不卑不亢的問道。
“我乃刑部尚書王柄,北境漕運史司袁隆吉欺君,以自家胡亂種植的果子充野櫻莓供奉聖尊,爾等又銷毀罪證,被我抓了現行,統統給我拿下!”
……
鐺啷啷,遠處傳來了開鎖的聲音。依諾從回憶中醒過神來,她忐忑又期盼的望著牢門外,一個體態肥碩的身形出現在她面前。來人正是活財神屠善偉。
“屠伯伯!”依諾激動地喊了一聲。
饑寒交加、恐慌無助之時,終於出現了一個相識的人,依諾頓生親切之感。
“乖侄女,你受委屈了!”屠善偉心疼的看著依諾,從袖中拿出一塊藏了許久,已掉了好多渣的酥餅。
依諾的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她急匆匆從牢籠外接過了,狼吞虎咽的吃著酥餅。
“乖侄女,慢慢吃,別咽著。”屠善偉憐惜的說著。
依諾幾口便吞掉了酥餅,她愣了愣神,忽然疑惑的問:“屠伯伯,我們被關進這冤獄,你怎麽進來的?”
屠善偉面色哀苦的說:“誰曾想會出這樣的禍事啊!你二姐依琴是我一準看好的兒媳婦,這如今竟也被關進這冤獄了,我兒子悲痛欲絕,我這做父親的也跟著火急火燎啊!我兒子行動不便,我也放心不下,這便來看看依琴,給她送些酥餅來吃。可又見你們一家子分別被關進不同的牢籠,便想著依琴的姐妹怕是也都餓著肚子,這便一個一個來看看你們。”
依諾聽到這裡,皺眉問:“可屠伯伯,你……?”
看著屠善偉嘴角略微抽搐的橫肉,依諾小聲問:“屠伯伯,那我爹爹呢?我爹爹是不是也被關押在這裡?”
屠善偉轉頭望了望四下無人,從袖中又抽出了一張字跡凌亂的紙張,隔著牢門,展開給依諾看。
雖然字跡潦草,但依諾認得出,那是父親的字跡。
“吾覬覦野櫻莓聖果,私自鑽研移花接木種植之法,以野櫻莓枝丫嫁於腺類花楸樹之上,誕下這黑色漿果,外表與野櫻莓無二,可魚目混珠。只是這黑果腺類花楸食用功效不比野櫻莓,若是過得時日便會霉變生毒,食用微量對身體無礙,若服用多了會至人腹痛。近日北境夜魔犯境頻繁,所采集野櫻莓數量稀少,吾一時貪功,便在進貢的野櫻莓中摻入少許黑果腺類花楸,不想引得聖尊中毒,自知罪責難逃。我那三個女兒均被蒙在鼓裡,卻是半分也不知情。可我初時鬼迷心竅,畏罪怕死,便趁與尚食局左奉禦柳如海盤桓之際,傳話大女兒袁依君燒了園中的黑果腺類花楸。依君雖然毀了證據,卻是被我利用,為父愧對依君……”
“父親怎麽會編謊話?怎麽就認罪了?”依諾渾身瑟瑟發抖的倚在牢門上,心中又驚懼又憤怒。
“我也不敢相信袁老哥會做這樣的糊塗事,可他在供狀上也如是說了你們姊妹三人不知情,想來你們定然覺得唐突,心中更是難以接受這般的實情。不過我為了我兒媳的幸福,定然竭力幫你們疏通關系,保你們姊妹三人無礙。”屠善偉皺著眉頭信誓旦旦的說。
袁依諾心中有怨氣,她搖著頭對屠善偉說:“我父親他怎麽會認罪,黑果……”
依諾說到此處忽然住嘴,仿佛忽然驚醒一般,眼淚順著眼眶連珠淌下,問道:“屠伯伯,那我爹爹,是不是怕要……要?”
屠善偉也悵然的淌下眼淚:“法不容情啊,依諾!屠伯伯也是無能為力啊!”
依諾無助的搖搖頭,她伸手想接過屠善偉手中的供狀,屠善偉卻下意識退了一步,面有難色的說:“依諾,這個是要呈送刑部的,我私下走通關系拿來給你看已經是不合法規了,你莫要拿了去再難為屠伯伯啊。”
依諾隻得點點頭,又問道:“屠伯伯,大姐和二姐都已經看過了?”
屠善偉歎了口氣說:“可憐你們這些乖孩子了。等這事情一過,我便讓兒子把依琴風風光光的娶回家,依諾若是沒去處,便也做屠伯伯的乾女兒吧,以後想買什麽,想吃什麽,屠伯伯絕不會委屈了你。”
依諾擦了擦眼淚,默默點了點頭。
屠善偉又歎息了一口氣,小心翼翼收好供狀,轉身離開了。
依諾依著牢門閉上了雙眼,待聽得遠處的關門聲,她才又把眼睛睜開。
此時的依諾不再顫抖,不再流淚。
牢房依然陰冷、腹中依然饑餓,可此刻充斥依諾內心的卻不再是惶恐,而是疑惑和沒由來的仇恨。
父親這批進貢的野櫻莓中摻了移花接木之法種植的黑果腺類花楸自然不假,可黑果腺類花楸與野櫻莓功效一般無二也是不爭的事實。自己的大姐夫蒙騙大姐銷毀了為袁家自己洗脫罪責的物證, 說明柳如海心中有鬼自是不必說了,如今看來,這屠善偉跟嫁禍父親也脫不開乾系。
屠善偉面善心偽的嘴臉就算父親不言明,依諾心中也辨得分明。非刑部官署在重犯刑訊前與之私會是大忌,如果此時與他無關,他又怎麽會如此好心來獄中探望,又怎麽會私自拿了父親的供狀給自己三姐妹看,暗示姐妹們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呢?
依諾自然不信屠善偉的鬼話,可她也想不出審訊的時候該如何應答才好,更是猜不透自己的大姐和二姐會如何應答。
按說大姐和二姐不該會被屠善偉蒙騙,可袁家姊妹雖然聰穎,對愛情卻又是癡得很。若非為情愛衝昏頭腦,大姐怎麽會乾出那般糊塗事?
依諾現在最擔心的,便是二姐。
依琴與屠家公子墜入愛河,平日裡與父親旁敲側擊的提及此事,父親總是裝傻,打哈哈避而不談。二姐平日因為此事對父親怕是也有些怨氣,若是今日屠善偉用婚事相誘,依諾真擔心自己的二姐橫下心與父親的供狀保持一致口吻,冤死父親,保全自身。
想到此處,依諾忽又想起了牧城總兵大人貝爾。
“倘若貝爾認準我做他兒媳,能否會幫爹爹一把呢?爹爹結果的這一批黑果腺類花楸讓貝總兵品嘗過的,倘若他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爹爹的冤屈或許就洗得清了!”依諾想,“還有楞哥哥,他此刻應該是帶兵北上了。可要是他得知了消息,定然會想出辦法救我們的吧?”
想到這裡,依諾心中稍安,她把草垛堆在牆角,身體蜷縮著,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