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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莓劫》第2章 魔尊現世(2)
  霍亂疫病後,貂蟬在鬼門關走過一遭,我才深刻地意識到這些年來我作為丈夫太過失職,妄有一身的武藝,卻連自己愛妻都護不周全。而即便是貂蟬滿心期待著我能解甲歸田,陪她過上不必擔驚受怕的生活,可她卻隻字不提,只因她明白我的心在沙場之上。她犧牲著自己,成全著我的英雄夢。

  這一切,放在以前,我雖然也心知肚明,卻故作不知。我自私的以為我有了無上的榮譽,也給足了她金銀首飾和錢財用度,她也該快活才是。可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心中所想便不再一樣了。那幾日我和貂蟬雙雙病倒,我卻時時在想,我以往給過她太多未兌現的承諾,若是就此死去沒能兌現,那與欺騙她又有何異?是以才決定離開牧城。我也知曉愧對同袍,可我更不願愧對貂蟬。

  我自從走出牧城南門,便再未回頭望。我心中自然難受得緊,可看見愛妻和犬兒歡喜,又覺得這樣也好,該讓他們過上安生日子了。

  一行人沿著祭牢河一路向東南行了七日,到第七日夕陽西下之時,已走到松源河西岸,漕運史司下令讓眾人在河邊扎營修整一夜。這松原河不比祭牢河,祭牢河常年湍急,可松原河水流小、天氣也冷,河床結了厚厚的冰。

  你也曉得,這卸甲的隊伍大多拖家帶口,好些孩子皆是在牧城長大,他們只見過險峻的蒲神山和湍急的祭牢河,卻從沒見過可以結冰的河流。

  孩子們興起,便都吵著要去結冰的河床上打滑玩樂。我們見那冰面結實得緊,便讓女人們帶著孩子去冰面上玩耍,男人們則在岸上忙著砍柴生火、埋灶做飯、扎營喂馬。

  可就在大家夥忙碌間,那毛骨悚然的鬼泣之聲從營地西側的樹林中響起。

  即便是在牧城之中抵禦夜魔入侵時,鬼泣之聲響起之時,也會另眾人心中一寒。

  在這卸甲的隊伍中,我等絲毫防備都沒有,聽到瘮人的鬼泣之聲皆被恫嚇三分。

  而那些在河床冰面上嬉戲的孩子更是驚嚇過度,本能的朝著來聲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們穿過河床,奔進了東岸的山林。

  所有孩子的父親沒有片刻猶豫,扔下手中的活計,隨手抄起身邊的家夥便向山林追去。

  其實我們心中清楚,狡詐的夜魔定然會在山窩中設下埋伏,我們每向前衝一步,便離死亡更近一分。可那又能如何,我們的孩子在前面。仿佛森林裡燃燒著熊熊烈火,而我們是一隻隻壯烈的飛蛾。

  事實上山林中沒有烈火,只有厚厚的積雪,和徹骨的嚴寒。

  我們順著山林中孩子們紛亂的腳印一路向山上攀了數百米,便到了一處山峰之上。

  我們見到了女人和孩子們。

  也見到了擒住他們的百余位夜魔。

  三位夜魔居中坐在山峰的三塊石頭上,一眾女人和孩子們被挾持著押在他們身前,而百余位夜魔戰士圍成了一個圈子,封住了這座山峰。

  四十三個女人,四十六個孩子,她們哭泣著絕望的跪在地上。

  貂蟬懷抱幼子跪在正中間。她安撫著哭泣的幼子,自己沒流下一滴眼淚……

  那三位坐在石頭上的夜魔,左側是狴犴,右側是鴟吻,而居中那個,居中那個我們之前從未見過……

  我在沙場之上,從未怕過任何人。即便是霍亂疫病中我右腿被刺了一劍,傷未好利索,也不懼怕與任何人戰場拚殺。

  可看見那個夜魔,我卻心中一顫,鬥志散了一半。

  那個夜魔身形不如贔屭魁梧,長相非但不凶惡,還頗有斯文的氣質,可他卻手中把玩著一隻灰熊的頭顱,把手伸進那灰熊脖頸斷口,將掏出的腦漿一把一把的送入口中。

  夜魔生性殘暴,吃灰熊腦漿雖然令人作嘔卻並不令我畏懼。

  灰熊縱然高大威猛,但若是方天畫戟在手,我也獵殺得了,所以他摘下灰熊頭顱也不會令我畏懼。

  可是接下來,他似乎掏空了灰熊的腦漿,便伸手去捏灰熊的頭骨。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便將灰熊的頭骨捏下一塊,放在手中撚成渣,送入口中。

  這份手勁,我遠遠不能及。

  但戰場拚殺,手勁比我大的魔頭我也斬殺過,這也不會令我畏懼。

  我不動聲色的繃了繃右腿的肌肉,去體察自己的劍傷好了幾分,用得上幾分的力道。

  可這時,那個夜魔開口了。

  “最多能用八分的力道,且還會崩開愈合得並不算好的創口。你居然在盤算靠爆發之力三招之內搶回妻兒?這決計不可能。”他悠然說道。

  他完完全全猜中了我心中全部的想法。

  戰場廝殺,猜得出敵方出手的招式便勝了大半。

  他這料敵先機的洞察力,令我毛骨悚然。

  可我強自穩住氣息,不讓他察覺我心神的動蕩。

  我背過略微顫抖的雙手,以免露出破綻。

  “哈哈哈,手背在身後便不會發抖了麽?這豈不是自欺欺人?”他仰天大笑。

  而我卻心如死灰。

  “不必這般氣餒,不殺我也能救走妻兒。雖說你殺了我的愛將睚眥,但我心胸寬廣,這些舊帳也不記在心上。”他戲謔說,“凡是都好商量。”

  即便是他不說出此話,我也看得分明,能將紛亂的魔族一統,建立夜魔一族的伍爾夫定然是他無疑。

  “魔尊伍爾夫,終於見到你本尊了!”我坦然的說。

  直到那一刻,我已經認定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既然心中已經沒有疑慮,反倒便沒有了忐忑。

  “很好,你是個聰敏人,我欽佩你識時務的睿智。”伍爾夫微笑著說,“圍屍打援。我扣住了女人和孩子,便不愁男人不找上門來。你看,四十三個婦人,這便引來了四十三個男人,再加上四十六個孩子,這便總計一百三十二人。你們隊伍中總計二百零一人,所有年富力強的戰士孩子都還小,見到結冰的河床怎能不來玩玩?是以我這一計便能牽製住你們這退伍隊伍中所有年輕有戰力的男人。還剩六十九人守在河床西岸沒追來,他們中有上年紀的夫婦,還有單身的漢子。贔屭帶的二百個兄弟足夠包圍住他們了。其實贔屭總嫌我這一招囉嗦,他說即便是正面廝殺,也能保證一個逃不走的全抓住,可我就是一向謹慎,總擔心刀劍不長眼,若是廝殺起來,難免會有十來個弟兄大意疏忽丟了性命。是以我這陰損歹毒計策的用意,呂將軍還理解吧?”伍爾夫戲謔說。

  我環視了一周,追上來的男人中沒有漕運史司屠善偉,這裡也只有我退伍前是參將身份,他們都在看我。

  我苦笑著搖頭說:“好計策!兵不血刃,夠歹毒!”

  “我這人不喜歡玩兒虛偽的遊說辭令,呂將軍也是實在人,我便與你們直說了。”伍爾夫扔下了剩下的半個熊頭,站起身來說,“做我夜魔的仆從,活;不做夜魔的仆從,死!”

  我沒說話。

  我無話可說。

  “呂將軍,諸位都退伍了,沒什麽軍法了,都好好想想,給你們選擇的自由。”伍爾夫說。

  “放了我妻兒,我做你的奴隸。”我坦然的說。

  伍爾夫微笑著搖頭歎息說:“剛剛還誇你聰明,怎麽又糊塗了?你沒有籌碼和我談條件。”

  我此時心中絕望以及,既不甘心讓貂蟬和幼子與我一同就此放下尊嚴,卑躬屈膝的苟延殘喘;也不忍因自己寧折不彎的脾性連累貂蟬和幼子同我一並喪命。

  便在此時,我心中已經有了決斷,雖然只有萬一的機會,但我也要一試。

  “伍爾夫,你敢不敢同我一對一的較量?”我強自鎮定心神說。

  伍爾夫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臉上浮現出了神秘的微笑,他點點頭說:“可以呀,你劃下道來吧。”

  “若七個回合內,我還能站起來,你便放了我一家三口如何?”我聲音生冷的說。

  伍爾夫歪著腦袋看了我半晌,點點頭說:“好,來吧。”

  “我追來匆忙,沒有趁手的兵器……”我說。

  “嘖嘖嘖,見識不到呂將軍的方天畫戟,還真有點兒可惜了。不過你隨便挑,這裡誰手上的兵器都可借給你。”伍爾夫大度的說。

  “架在我妻貂蟬脖頸上的那把刀就不錯,能借我使麽?”我仰頭一臉木然的看向伍爾夫。

  “火瞳!把刀借給呂將軍如何?”伍爾夫問。

  那把刀架在貂蟬脖子上的夜魔戰士聞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手把刀從貂蟬脖子上撤下,將刀扔到我身前。他雖然撤去了刀,卻又將左右手分別扣住了貂蟬和幼子的脖子。

  我緩緩拾起刀,與貂蟬深情對望了一眼,她對我甜甜的笑,那一笑便仿佛在說她明白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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