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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風至人間》第2章 前程
  涼城內,徐清風將自己頭髮束起,綁上白綢帶,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袍,將那把先生所贈的冬夏佩於腰間,身負書簍推門而出。此刻門外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正在等候這位將軍之子。“公子,是否可以動身了?”

  徐清風看著面前這位從小便照顧著他的老人,說道:“三爺爺,父親呢?”

  老人頓了一下,然後立刻回答道:“關將軍有要事需處理......”徐清風點了點頭,示意已經明白,便跟隨老人出城。

  本該親自送兒子出城的關莫,此刻卻在涼城高處,一眼兩眼看著徐清風隨著老人逐漸遠去。若說領兵打仗,關莫當世第一,若論如何作為父親與兒子相處,他做不來。當兒子徹底消失在城外,關莫對著下方涼城內,平淡說道:“關外十裡地,盡豎南平旗。”霎時,城內所有黑騎以長槍擊地,齊聲答道:

  “領命!”

  那一日,數千道南平旗屹立關外,風不止。

  夜色已至,老人在一處生起了篝火,喂了馬匹一些枯草,自顧自的吃起了從城中帶的乾糧。徐清風仰趟在地上,看著天上那繁星,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何為月色映星空。想著那涼城上空散著的都是黑雲,哪裡會有星星。徐清風伸手向天,似乎想將這滿天星辰摘下,一會兒又將其放下,可能是覺得累了,他側過身去,看向那位和(huo)著黃酒吃乾糧的老人,好似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徐清風閉上眼,思緒早已飄向涼城方向,一滴泛光的淚珠從他眼角處劃過,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少年離家,不知為何愁。

  老人乾糧放一旁,又喝了一口酒,將酒壺系於腰後,緩緩起身向天而拜然後一拳遞出,眾星移位。借著醉意,他似要將平生之拳盡數遞出,數息過後老人轟然倒地,人醉不醒。而一旁的徐清風早已熟睡,不知今晚發生了何事,也不知剛剛那月下出拳的老人還是否如他所認識的三爺爺一樣。

  在問道山腳處,老道將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停在青石階前。百年以前,你張賢聖人一人肩挑整座天下文人氣運,使得自此數十載讀書人佔整座天下七成,可是你所願?可是這七成的讀書人,又有誰能成為如你一般的大聖人。王蓮子看著滿天星月,歎息了一聲,終究跨出了那一步。

  天下卜卦術第一人的年輕男子齊疾在那掛滿紅綢的樹下,朝著已身在山巔的老人一拜:“恭送師傅。”

  今夜南平境內,有道人一步登頂。

  .......

  正值開春,不少南平的百姓都會在這個時節前往問道山的道觀,獻上一份香火。大部分為家裡那僅有的一位讀書人求一個好前程,也有人從山腳處一步一叩首,拜入觀中,求得心安,書中所說,萬物的始點,總在這個季節。道觀的別院中,小道童手中拿著一片竹簽,正在歡喜地往後山跑去,口中不停的喊著師兄二字。

  那蓮池中央正閉眼盤坐蓮葉之上的年輕道人,此刻睜開雙眼,看著向他跑來的小道童,微微一笑然後輕輕起身落在蓮池旁,道袍一角拂過池面,泛起陣陣漣漪。“何事啊,小師弟,怎麽這麽高興?”

  小道童將手中竹簽遞給面前這位男子,開心的說道:“師兄,我用你教我的算命之術,算得此簽。”然後又神秘地說道:“簽上繪有桃花,嘻嘻。”

  在這個時節,也有不少南平的才子佳人來此地求姻緣,若有姻緣便是此簽,不曾偏差過。

  在此前十二年,

恰逢百年難得一見的大雪,那一年王蓮子在青石階上抱起了還在繈褓中的小道童,原本已經哭紅眼睛的嬰兒在老道人抱入懷中,輕聲念叨著聽雪二字後止住了哭聲,嘴角上揚。那過後,原本的落雪問道山已成飛雪問道山。  聽雪亦是停雪之意。

  “這是誰乾的!”道觀內傳出一聲怒吼,身著道袍的中年男子滿臉怒氣看著此刻本應裝在前院卦筒裡現在卻四散在這裡的竹簽。小道童聽雪聽到這個聲音,撒腿就往道觀跑去,而那位聽雪的大師兄看著他落荒而逃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院內,那位中年道人看著正在慌手慌腳拾起竹簽的聽雪,怒氣不消。“師叔啊,你都修行多年了,怎麽脾氣未休啊?”聽雪將地上竹簽握在手中,有點悻悻說道。道人聽到這話,更是氣上心頭,抬手便想落在聽雪身上。

  小道童意識到情況不對,趕忙拿著竹簽跑去前院,誰知剛要停在那香火台前,卻一個踉蹌打翻了台上的香鼎,白淨的臉上此刻沾滿了香灰。聽雪用手稍微檫了一下,然後看著那才收起的竹簽又散落一地,欲哭無淚。自己剛剛為何要多嘴呢?聽雪自顧自的想著但還是蹲下身來,將竹簽一片片撿起。剛撿了一部分,一隻拿著剩余竹簽的手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小道童將頭稍微抬起,看模樣應該是比他稍大年紀的的少女。

  “小師傅。”女孩將手中的東西遞給聽雪,然後看著她那位小師傅抬起頭出現的灰臉,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之處,連忙取出袖中的繡帕一起遞給了聽雪。

  道觀外一位衣著華麗的女子正在喊著虹依二字,女孩好似聽見了母親的聲音,便給她眼前的小師傅道別,然後跑出了道觀,只剩下聽雪在香火台前怔怔出神,嘴裡若有若無說道:“許久不見,紅姑娘。”

  也就那一瞬間,道童的雙眼少了一些渾濁多了一份清明。

  雪遇紅衣而停。

  而在去往獻安城的路上,徐清風和他三爺爺兩人行程已經被耽擱了。恰逢天降大雨,他們也隻得借住破廟內,雖然還是有雨水滲入,但也還算過得去。

  “三爺爺,為何這座寺廟會廢棄在這兒啊。”徐清風將衣袍上的雨水輕輕拂去,問那正在閉眼拜青銅佛的老人。

  “多年以前,有位黃山老道士與西楚佛陀論道,這一場論道持續了數月之久,而在那之後佛運衰退不止,世人自然明白那場論道,老道士贏了。”老人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自然而然,大多像這種小寺廟沒有香火的接濟,便落得這副模樣。”

  徐清風思考了一番,隨即又問道:“也就是說從那之後道家一直壓了佛門一頭?”

  老人用手將佛像前的殘葉清理出廟外後說道:“大致是這樣。”

  老人沒說完的是,從那場論道過後西楚佛陀佛心大損,以至於西楚所有的佛門弟子皆是褪去袈裟,甚至西楚國主劉禪也再沒去拜訪過那位佛陀,那之後西楚上下無人向佛。但誰曾想,在符平三十年西楚滅國之際,佛陀攜他的十八位弟子,自西楚正西面而來,齊身落於城門前。佛陀和那十八佛門金剛對著身前那數十萬人,盤坐在西楚地界上,雙手合十,誦大悲咒。

  那一日,佛門以十九人之力,拒敵百裡。

  徐清風看著寺外雨勢漸小,便收拾了一下,準備叫老人離開卻見他取出了腰後的酒壺,將酒倒入了佛前的瓷碗裡。倒滿之後,老人擦拭了下壺嘴,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又掛回了腰後。徐清風還在愣愣的看著,卻發現老人早已走出寺廟,於是急忙跟上。而兩人身後寺廟中的青銅佛像卻是兩眼含淚,不知是否是滲進寺廟的雨水。

  故江城是南平國除了獻安城外最繁華的一個老城。在城內的一個大戶人家中,此刻一位少年正跪在院落,聽著父親的訓斥,“朽木不可雕。”中年男子一把將手中木棍丟在地上,轉身向屋內走去,少年本以為終於結束了,可是父親關門前讓他跪著不許起來。

  “青山, 別讓他這樣跪著了。”屋內的婦人對著眼前這個怒不可遏的男人說道。男人默不作聲,少年的母親見狀把一旁的丫鬟叫來,吩咐他帶少爺回房。

  被喚作青山的男人,憤憤的說道:“這兔崽子這樣子將來怎麽挑起張家的家業啊?”

  婦人看著窗外被丫鬟扶起的兒子,微笑著說:“憑兒尚且年少,自有想法,也不能強迫他按著我們給他鋪的路走吧。”

  張青山裝作不在意,卻還是心系那起身之後顫顫巍巍的兒子,無奈搖了搖頭。

  張憑生在南平的故江城,一出生便是多數人求不來的衣食無憂,爹娘在他到了可以去學堂的年紀,請了一位當地比較小有名氣的夫子教他學問。可是在他八歲那年偶然抬頭看到頭頂那禦劍而行,白衣飄飄的仙人,便整日念叨,甚至在讀書時也會神遊天外。

  自那以後,張憑花了半月,將一截粗木削成了一柄木劍,空閑時就在房內偷偷揮舞木劍,雖然是四不像。

  第二日清晨,婦人如往常一般叫自己的兒子起床卻無人應答。婦人似乎料到了什麽,推開了張憑的屋門看到木床上空無一人,只有書案上放著一張黃紙,紙上寫道:孩兒此去獻安,爹娘無須擔心。

  故江城外,一白衣少年身背木劍,伴江而行。在走出數裡後,少年轉身,朝著故江城的方向彎腰一拜,既是拜別故江城張家大院的爹娘,亦是告別那故江城的的張憑。張憑不會想到多年過後,自己再出現這故江旁時,已成那江湖少年郎人人羨慕的大劍仙。

  少年遠遊,不知何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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