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大的雨啊!” 光仔提著雨傘衝進了棋院的大門,一邊大聲嚷嚷,一邊使勁抖著雨傘上的水珠。門外,急促的雨聲“嘩嘩”作響,所有的景物都罩在了雨霧之中,
“嗯,幸好身上還沒有打濕呢。真是的,什麽時候才能讓人在雨天不會受這種罪呢!”光仔向佐為抱怨道,可是,佐為並沒有回答他。
光仔悄悄看了佐為一眼,佐為若有所思的神情從昨天提出要來見野宮之後,就沒有變過,只知道他一直一直在想,無論和他說什麽,他最多只是“嗯”、“哦”的應付著,沒有主動說上一句話。
光仔低下頭,默然地帶著佐為走進了電梯,心裡很不是滋味:
“還是因為虎次郎嗎……,佐為,這樣是不行的啊,你將要對局的對手是菅原啊,不是野宮,也不是虎次郎,如果你再不能放下心裡的牽拌,怎麽可能集中精力下棋呢?”
“叮……”電梯門緩緩打開,通向棋室的長廊出現在了眼前,長廊盡頭的房間內,就有野宮在那裡面,而現在,佐為到底打算要去和他說什麽,光仔一點都不知道,第一次,光仔對走過多次的這條長廊感到很陌生,這一次從這兒走了過去之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他也一樣不知道。
光仔歎了一口氣,甩了甩手中的傘,幾滴水珠落在了長廊上,在潔白的瓷磚上微微晃動。
“我們到了,佐為,現在,走吧!”
……
小亮接過篠田老師遞過來的文件夾,小心地打開來,仔細看著裡面的棋譜。
“就只有這麽多了,不過,真是難找呢!就這幾份棋譜可讓我費了好大勁呢!”篠田老師走到桌邊,取出茶葉,放進了杯子裡。
“啊,真是太對不起了,給您添了這麽大的麻煩。”小亮慌忙站起身來,向著篠田老師鞠了一躬。
“哈哈,沒關系,小亮你的忙,我很高興呢!”篠田老師把熱水倒進了杯子裡,一會兒,緊縮的茶葉慢慢舒展開來,茶水顯出了溫潤的綠色,悠悠的茶香在辦公室內漂了開來。
篠田老師把一杯茶放在小亮面前,小亮只顧著看棋譜,沒有見到。
篠田老師自已捧著一杯茶,坐回椅子上,想了想,不解地問道:
“不過,小亮,你為什麽要他的棋譜呢?要知道,野宮沒有參加過什麽頭銜的預選賽,除了新初段聯賽中獲勝,就沒有什麽多的棋譜了,找起來很困難。而且,這次選拔,你也不會和野宮對局啊。”
“嗯,是的,我不會和他對局。”小亮頭也不抬,隨口回答了一聲,接著又輕輕地自言自語道:“可是,野宮要和他對局啊……”
“什麽?”篠田老師沒有聽清楚。
“嚇?”小亮這才把視線從棋譜上移開,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忙笑著歉意地說:
“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了其它的事情。”
小亮站起身來,再次身篠田老師行了一禮:
“讓您費心了。這些棋譜我先拿回去看看。不打擾您了,我先告辭!”
“好吧,你想看多久都行。”篠田老師抿了口茶,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張報告,心煩地搖搖頭。
“現在最讓我頭痛的,就是你們後天的對局地點安排了。”
“怎麽了?”正欲離去的小亮聽了,奇怪地回過身來。
“是這樣。今年的全國圍棋大賽又要開始了。今年參加的兒童比以往都要多,
這本是件好事,可是這樣一來,對局大廳就不夠用了--你也知道,我們棋院還是太小。”篠田老師頓了頓。 “可是,這有什麽關系呢?”小亮還是不大明白。
“當然有,這一次比賽,正好是定在後天,也就是你們選拔的第三輪是同一天,這樣一來,可能要佔用了你們的對局室。而你們,則要分散到棋院的各個房間去對局。”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在同一個地方下棋嗎?”
“是的,這次要把一些平時閑置的房間都用上才行,這樣一來,可要辛苦我們的巡場員了,得要到處去看啊,說不定,會有的房間只有一局棋呢!”
“是嗎?”小亮低頭想了想,“這樣更好呢!”
小亮走上前去,把手中的棋譜放在桌上,再次向篠田老師行了一禮。
“小亮你這是幹什麽?”篠田老師莫名其妙地看著小亮的舉動。
“篠田老師,”小亮臉上雖然仍是有著笑意,可是眼睛卻變得堅定異常。
“我想再請求老師一件事!”
……
野宮一個人坐在對局室的角落裡,一隻手扶住下巴,歪著頭似乎在看窗外瘋狂下著的大雨,另一隻手抓著幾枚棋子,不時地舉起在半空中松開,落下的棋子散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再無意識地抓起,再放下……
“嗯?這次棋子落下怎麽沒有聲音?”野宮沒有聽到落子聲,不解地轉過頭來……
“是你……”
光仔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野宮面前,伸手接住了野宮放下的棋子,放回了棋盒中。
“你來幹什麽?”野宮回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的雨:“如果你想要說我無恥,竟會讓源葉回家,那請便,他是自作自受,沒有必勝的把握就空許下諾言,活該呢!”
“呯!”光仔雙手重重擂在棋盤上,憤怒得難以自製,咬著牙怒視著野宮,卻又不知該怎麽說。
野宮嚇了一跳,眼裡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又恢復了不屑的神情:
“怎麽不說話?你不是很會說嗎?還是……因為源葉也輸了,你也害怕了,現在是來求我手下留情的?哈哈……”野宮誇張地聳聳肩:“行啊,只要你開口,我會考慮的。”
“你!”光仔一下握緊了拳頭,真想狠狠一拳打過去。他瞟了一眼佐為,佐為沒有出聲,仍是靜靜地看著野宮的一舉一動。
光仔無奈地放下拳頭,解下身上的背包,放在身側:“如果不是為了佐為,我一定要打在你的臉上!看你還是不是這麽囂張!”
光仔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努力地恢復了心情,再張開眼時,用著自認為很冷靜的語氣開了口:
“野宮,今天要來找你的不是我,是佐為!藤原佐為!”
“……”
野宮愣了愣,隨即抱起雙手,邪氣的輕笑又掛在了臉上:
“是你身後的那個千年幽靈嗎?好啊,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說吧,我在這兒聽著呢!”
光仔等了等,還是沒有聽到佐為的聲音,
“還在猶豫嗎?佐為。你要說什麽?”
佐為慢慢坐下,嚴肅的神情一直沒變,視線也一直沒有離開過野宮的臉。
“光仔,告訴他。”
佐為緩緩地開了口。
“仔細摸一下棋子,有沒有感受過棋子溫潤的觸感?”
“佐為讓我告訴你,你在摸著棋子時,有沒有感覺到棋子有溫潤的觸感?”
“側耳細聽棋子拍落時的聲音,有沒有過震攝人心的敬畏?”
“放下棋子時的聲音,有沒有讓你感覺到敬畏?”
“棋盤上的激戰,有沒有讓你感到心蕩神馳的喜悅?”
“進行中的對局,有沒有讓你感到喜悅?”
“與高手的公平對局,是不是讓你充滿向往?”
“是不是很想和高段棋手進行公平的對局?”光仔的聲音越來越低。
“依仗他人的實力,是否真的能讓人滿足?”
“……”光仔低下了頭,沒有作聲。
佐為等了等,不見光仔複述他的話,奇怪地看了看光仔,
“光仔,你怎麽了?”
“啊……”光仔抬頭看了看佐為。
“佐為,這是進入了對局室後,你第一次看我呢!也是從昨天起,你主動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呢!”光仔臉上全是無奈的笑容。
“光仔……”佐為愣住了,從昨天起他一直在考慮野宮的事情,真的是完全忽略了光仔。
“我只是覺得,以前,佐為你是我一個人的,只有我們倆是朋友,可現在……”
光仔平靜地看著仍是一臉不屑的野宮,接著對佐為說道:
“現在,你的心裡一會是野宮,一會--不,更多的時候是虎次郎,我覺得,我對你來說好象已不是那麽重要了……你現在更思念的是虎次郎吧?更關心的是野宮吧?那我呢?只是為了幫你向野宮傳話……”
“光仔……”
佐為心裡一驚,沒想到自己這幾天來的表現對光仔已造成了傷害,忙一把抓住光仔,焦急地大聲說:
“不是這樣的,光仔你聽我說……”
“不用了。”光仔突然仰起頭,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看我在說些什麽啊。對不起,佐為,我剛才是在胡思亂想呢。你不用介意的。我……我什麽都明白的。”
光仔重新坐好,點了點頭,
“好吧,佐為還要說什麽嗎?快說吧!”
……
野宮一直在看著光仔一會難過一會輕笑的表情,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到底是在幹什麽?”
“佐為讓我說,菅原是個無恥的作弊者,你不能再跟他在一起!”
“嗯?”野宮聽到這個說法,顯然感到很有趣。
“進藤,知道我為什麽要在一開始想和你下棋嗎?”
野宮收起了笑臉,正色看著光仔,眼裡現出了一向的冰冷。
“我是為了要為菅原報仇,真正的作弊者是藤原佐為!可現在,你卻反咬一口,還擺出一副殷殷誘導的模樣,真正無恥的是你!”
“什麽?”
光仔和佐為同時大吃一驚!
“野宮,菅原對你說了什麽?”
“什麽?千年前的對局中,藤原佐為把混入自己棋盒中的黑子放進了自己的提子中,被菅原發現後,還反說是菅原所為,害得菅原不甘受屈而投河自盡!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光仔睜大了眼睛看著野宮忿忿不平的樣子,什麽反應也沒有。
野宮很不滿意光仔表情,漸漸變得激動起來,身子也越來越靠前,
“為了菅原,我才會一直想要和你下棋,我要為菅原報仇!”
“報仇?”光仔似乎很努力地弄明白了野宮的話,再呆呆看了野宮喘著粗氣的臉,突然一下撲到棋盤上,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哈哈……是這麽回事……,真是的……哈哈……”
野宮眼見光仔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隻覺得自己象被當個傻瓜一樣受到嘲笑,怒不可遏地咬咬牙,一把抓住光仔的手。
“有什麽好笑的!”
“嚇?”光仔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真的很好笑,你就這麽輕易相信他了?”光仔意猶未盡地點點頭。
“啊……我總算看到了什麽叫無恥。作弊者反而把被誣陷的人的遭遇說成是自己,而聽到的人也會這麽輕信。你聽好了,野宮!”光仔正色對著野宮。
“讓我來告訴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
佐為看著光仔慢慢對野宮說著當年的情形,心裡泛起一陣惆悵。
輕歎了一口氣,佐為靜靜地站起身來,窗外的雨還是下著,沒有停下的意思。聽著枯燥的雨聲,佐為都感到自己有了種倦怠的感覺。
“是什麽呢?菅原要怎樣才肯放過野宮呢?”
“為什麽過了千年,反是他在尋找我呢?”
……
突然,眼前的雨景越來越模糊,漸漸消失不見,雨聲也越漂越遠,象是在向天邊飄去,四周暗了下來,變得一陣空寂。
佐為慌忙看向四周,什麽都看不見。
“光仔,光仔你在哪?”焦急地呼喚,卻沒有人回答。
“大廳呢?大廳怎麽不見了?光仔,回答我啊!”
就在這時,有一樣東西輕輕貼在了佐為肩上,佐為拾起仔細看去,竟然是一片楓葉,殷紅的楓葉象要滴出血來一樣。
“楓葉嗎?”佐為呆呆地看著手中的葉片,耳邊輕輕響起了一陣熟悉的絲竹之音, 輕靈婉轉,虛無飄渺,向是從天際傳來,卻又清淅無比,每一聲曲調,都撩撥著佐為的心弦,溝起那沉睡已久的記憶。
周圍漸漸泛起暗紅的光,懶洋洋地象極了平安時代那恬靜平和的感覺,輕輕地,宮紗輕挽的房間朦朦朧朧中出現了,精致的大和屏風仍象當年一樣立在屋子一側,古樸的棋橔仍是擺在中央,閃著眩目的光澤,一切那麽熟悉,就如那夢中出現千百遍的情形。
“這是……我的……”
佐為喃喃低語,似夢似幻的這一切,已讓他不能自已。
窗外傳來幾聲淺笑,漸行漸遠,佐為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幾位身著長長和服的女子嘻笑著走出了花園。
佐為沒有出聲,只是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都已經過去了的,這些……都不是真的!”佐為輕輕提醒著自己。
“可是,怎麽會這樣?光仔呢?”
佐為再次打量著自己置身地方,歎了口氣,執著楓葉慢慢坐到了棋橔旁。
“我為什麽會回到這?”
突然,佐為想到了什麽,心裡一緊,手中的楓葉落在了棋橔上。
“難道,是他……他也來了?”
慢慢地,佐為感到有人來到了身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佐為沒有回頭,他已知道是誰站在身後,只是沉默著,不想先說什麽。
好久,身後的人似乎忍不住了,
“藤原大人,很久很久不見了……
幽玄之歎(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