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雖過,黑白二色依然讓我迷醉!” “千年雖逝,棋子拍落的金石之音仍是震撼我心!”
“千年滄桑,世事變遷,不變的是棋盤上驚心動魄的撕殺,棋士內心的執著,還有……對圍棋恆古不滅的熱情!”
“千年放浪,閱盡沉浮人生,不變的是我,醉心於棋盤上的千變萬化,依戀於相知相伴的幸福,以及--對神之一手永無停息的追逐!”
“……”
默默坐在光仔身後的佐為,注視著光仔專注於對局的神情,嫻熟果斷的手勢,精妙輕靈的棋路,欣慰的微笑漸漸現在臉上。
“千年的等待,是為與光仔相逢,呼吸著我成長的光仔,是我的驕傲呢!”
佐為站起身,慢慢環視著整個對局室,一排排整齊的棋橔旁,端坐著的棋士們神色凝重,執棋的手伸出時無不是深思熟慮。
“這種氣氛好讓我懷念啊……全身心的投入對局……感覺變幻莫測的驚喜……”
“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啊……除了他……”
佐為的視線落在了另一側的一個少年身上,墨綠光澤的頭髮閃著熟悉的光芒,還有那看過千百遍的側影,總能勾起自己心裡沉睡的回憶,只是那眼睛,卻又是那麽陌生,不再如當年一樣溫和而不失堅定,反而充斥著陰鬱與傲慢的霸氣。
“是啊,他不是虎次郎啊,告訴過自己多少次了,可為什麽每次眼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搜尋他的身影?我……還是放不下他啊……”
佐為輕輕歎了口氣,垂下纖長的眼睛,仍舊默默地坐回光仔身後。
“現在,光仔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
對局室外,蓧田老師和源葉順著走廊慢慢走著。
“清一,你到底和你父親定下了什麽樣的約定?為何到現在你都不和家裡聯系?”
源葉微微一笑,舉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會:
“蓧田老師,你是知道的,我雖然喜歡下棋,可是不幸得很,生在了一個財團家族裡,父親只有我一個男孩,他一心想要我考上東大,好好地繼承家族的產業。可我,隻對下棋有興趣,為此,我不知和父親爭吵了多少次。”
源葉雖然在笑,卻是一臉的無奈:
“我當上棋士之後,爭吵開始升級,父親要我放棄下棋,把精力放到學習經營管理上來,而我,視下棋如生命,又怎能放棄?這一次,當我在家裡宣布要參加赴韓學習少年組的選拔時,父親就對我說出了他的最後決定。”
源葉的臉第一次顯得如此沉重:
“如果我能獲得資格,他就不再阻止我下棋,如果沒有--我就必須從此離開棋壇,專心走上父親給我設計好的道路,否則,不僅剝奪我的財產繼承權,還要把我的戶籍遷離源葉家,就此斷絕和我的一切關系!”
“可是,您知道,我不可能離開源葉家的--不是為了財產,而是為了我的母親,她是離不開我的!”
源葉停了停,眼裡透出堅定和戰意:
“所以,我這次一定要獲得赴韓資格!”
“……”蓧田老師看著眼前的源葉,不知該說些什麽:“也許,我什麽也不用說,他對自己要走的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好了,清一,裡面的對局已經結束了,我們進去吧。”蓧田老師推開了對局室的門,領著源葉走了進去。
室內的對局都已結束,
可是沒有人離開,大家都在進行複盤,積極尋找自己的不足。 蓧田老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剛才辛苦了!現在,我要為大家介紹一位由關西棋院前來的棋士--源葉清一二段!”
對局室裡立即響起熱情的掌聲。
“源葉二段此次前來,是作為關西棋院唯一的代表,參加赴韓學習少年組的選拔。關於此次選拔,大家一定都已聽說了,一共有五個名額,所以,棋院將要為此組織一系列對局,采用積分製選出五位棋手,這五位棋手將要代表我們日本前住韓國,在那兒將要和韓國高段棋士進行若乾次對局,這對每位年輕棋士來說都是難得的機會。因此,請大家多多努力吧!”
聽完蓧田老師的話,棋士們都是神色各異,即有欣喜,卻又不免暗自擔心。
源葉帶著禮貌性的微笑,環顧在座的棋士,倏然間,看到一雙充滿寒意的眼睛,不禁打了個寒噤:
“是他?那位自稱是‘永遠的勝者’的人……野宮成平!”
……
蓧田老師帶著源葉來到光仔面前,光仔正和伊角、和谷及越智在對和谷剛才所下的棋進行複盤。
“光仔,你們已認識了,你給他介紹幾位朋友吧。”隨後又拍拍源葉的肩膀:“要知道,他的那幾位朋友都會是你最強勁的對手喲!”
“嚇?”光仔一愣,隨即得意地笑了笑,“老師你過獎了!”
“這位是和谷二段,這一位是伊角初段,還有這一位……”光仔指著越智:“是越智二段,我們是從院生時就認識了的。”
“我的對手就你們幾位嗎?”源葉仍是笑得極有禮貌。
“你還覺得對手不夠多嗎?”光仔氣呼呼地說:“要知道,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讓你輕易取勝噢!”
“光仔,還有塔矢啊,快告訴他,小亮的棋藝也比他強啊!”佐為忍不住在一旁插嘴。
“啊?……對,還有小亮,嘿嘿……”光仔得意地往後一靠:“現在你該知道,想在我們手中搶到一個名額沒那麽容易了吧?”
“是嗎?”源葉抓抓自己的頭髮:“那也只有六個人而已嘛……”
“不,不是六人,還有我!”
突然,一個冷淡的聲音在源葉身後響起。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野宮不知什麽時候已站在了一旁。
源葉回過頭來,問著光仔:
“他就是那天照片上看到的新入段的棋手嗎?”
“唔……是的。”
“哦!”源葉站起身來,向野宮微微傾下上身:“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野宮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怔了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還是忍住了,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野宮向源葉也回了一禮。
“我也會參加選拔,而且,我一定會獲得一個名額的!所以,不論對手是誰,我都決不會退讓!不會再下沒有勝負的棋!”野宮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光仔。
其余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他在說什麽。
只有光仔,知道這是野宮對自己的再次挑戰。
“光仔呀,你真的會再和野宮對局嗎?”佐為焦急地問道。
“別說了,佐為。”光仔正色回應著野宮的挑釁:
“我不知你為何還不放棄,但是我說過我不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所以我不想--是不屑於和你下棋!你要記住,也許你可以一時得意,但是,不尊重圍棋本身的人,最終一定會被圍棋所拋棄!”
野宮聽完光仔的話,眼裡突然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不過除了佐為以外,沒有人注意到:
“野宮他……也好象很煩惱呢!可是,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呢?”佐為心裡湧過一陣不安。
野宮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源葉身上停了停,轉身離開了對局室。
和谷、越智、伊角都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幾人,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有源葉微微皺著眉頭,思索著這兩人對話的含義,還有一個人在注意著這裡發生的一切,就是跪坐在另一排的小亮。
小亮對他們的對話聽得很清楚……
……
地鐵站前,光仔和小亮站在月台上,等待著還未到站的地鐵。
光仔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拍了拍嘴:
“小亮,為什麽今天你非要我坐地鐵呢?我說過我平時都是坐公車的啊。”
小亮動也不動,仍是看著眼前飛馳而過的一列列地鐵。
“小亮,你怎麽了?幹嘛板著臉啊?好久沒有見你這樣了……發生了什麽事嗎?”光仔小心地陪著笑,心裡暗暗叫苦:“小亮一認真起來就好可怕……”
小亮還是沒有說話,象是在清理說話的方式,良久,才轉過頭來:
“光仔,在預選賽上和你的對局時,我說在你裡面有另一個人,你說你有一天會告訴我真相,可是,直到現在,你一直不願告訴我。你是怎麽學會下棋的?你是怎麽在一開始就能下出那麽厲害的棋?還有,你是為什麽……算了。”
小亮歎了口氣,繼續說:
“但是,我現在知道了你隻擺秀策的棋譜,也知道你曾自稱擁有和秀策一樣的實力,更知道你和sai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你甚至……還象是知道秀策的長相……。我實在想不通這一切到底有什麽聯系。只能肯定一點,你和秀策一定有什麽……共通點!”
小亮犀利的眼神掃過光仔不知所措的臉。光仔不禁和佐為對視一眼,二人心裡齊想:“小亮真是厲害啊,竟能想到這一點……”
“光仔,你還是不願告訴我嗎?我曾想過你是不是得到了什麽秀策留下的沒有被其它人發現的獨一無二的棋譜,或是秀策寫下的棋書,上面或許有秀策真正的畫像。所以,你才能在最初下出那種古老的定石,也能知道秀策的真面目。但是,我很快否定了這種假設。因為你也明白,棋盤上千變萬化,只看棋譜,哪怕再精妙,也無法告訴你現實中的對局,對方的下一手將要下在哪兒,更別說只是剛看了秀策的棋譜,就可以下贏一局棋,更何況,贏的是我……所以,不會是得到一本棋譜那麽簡單!”
小亮仍是逼視著光仔,說話的語氣卻越來越激動:
“我實在不能為你找出什麽合理的解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隱瞞我,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啊……這個……”光仔一臉苦笑,忙向佐為求助:“佐為,快幫幫我啊,我該怎麽說,才能讓小亮放過我啊?快點想啊!”
身後的佐為睜大了眼睛,掩著嘴不滿地回答:
“光仔,你不是最會撒謊的嗎?乾嗎要我來想啊?”
“你……真是的,也不想想我是為了誰才被小亮逼問的!你再不幫我,我就--就把讓你下棋的次數減少一半!”
“光仔,你威脅我?”佐為焦急地拉住光仔:“光仔,不要啊,我想就是了嘛!真是,竟然要我……撒謊……”
光仔看到佐為兩眼全是委曲,心裡一下不忍:“讓佐為撒謊,可能是他最痛苦的事,還是……”想到這,又看看小亮咄咄逼人的眼睛,“佐為最不願做的事,我不能逼他啊,我乾脆還是不認,小亮一定也沒辦法!”
主意一定,光仔正欲開口,佐為突然興奮地撲到他身邊:
“光仔,我想到了,你就說,你曾經看到過有人下這樣的棋,而你最初那幾局,那人曾下過極為相似的棋,所以你記得,而那人最喜歡看秀策的棋譜,因此,你也只看秀策的棋譜……”
光仔還沒聽完佐為的話,差點暈了過去:
“佐為,你是怎麽想的?這能算是借口嗎?小孩都不會相信啊!”
“是嗎?”佐為失望地背過身去:“那……我再想想……”
“算了,”光仔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想不出來的。不過,你剛才說的雖然也不能讓小亮信服,但是都是事實,我說出來,也不算騙小亮了,至於信不信,只有隨他了。”
……
聽完光仔的解釋,小亮又呆呆站了好一會。
“光仔,你還是不想告訴我嗎?”
“……”
小亮看了光仔一眼,
“那麽,你可以告訴我另一件事嗎?你和野宮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小亮……”
“幾天前,你和他都想和彼此對局,可為什麽現在,你卻不願和他下棋了?你好象知道他的什麽事,包括他為什麽這麽強!我曾經為了讓你看清他的實力和他下棋,還輸了給他!我想我有權知道吧?你和野宮到底有什麽關系?在這幾天,你和他,發生了什麽事?”
光仔看著小亮毫不放松的神色,隻感苦不堪言,忍不住也大聲對著小亮吼道:
“小亮,你為什麽總是在質問我呢?為什麽總要強迫我說我不想說的話?”
“因為你從來不和我說實話!”小亮也毫不示弱,大聲地回答著光仔。
“我為什麽要和你說實話?我和野宮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可我為了你和他下棋……”
“我也沒有叫你去和他下棋啊!”
……
話一出口,光仔馬上捂住了嘴。
佐為在身後無奈地搖著頭:“唉,又是口不擇言,說錯話了……”
小亮低下頭,好久沒有說一句話,額前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光仔無法看到他的眼神。
小亮轉過身,不再看光仔。
“小亮,對不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光仔慌忙解釋。
“不要再說什麽了!”小亮冰冷的語氣讓光仔感到好害怕。
“進藤,選拔賽在兩天以後進行。我看到了對局名單。”
“你第一局就是對源葉,如果你贏了,源葉的第二個對手就是野宮!如果野宮也贏了源葉的話,你和野宮, 就要在第三局內碰頭了,如果你不想和他對局,你要麽就要輸給源葉,要麽就祈禱源葉能勝野宮--當然你我都知道,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還有,這次比賽,只要敗了兩局,就會被淘汰,所以,只有源葉出局,你才能和野宮對局!可我聽說,源葉一旦被淘汰的話……”小亮停了下來。
“會怎麽樣?”光仔不解地問。
“沒什麽。”小亮顯然也不打算告訴光仔:“進藤,祝你好運!”
說完,小亮徑直向已進站的地鐵走去。
“光仔,快先小亮道歉啊!”佐為急忙催促著光仔。
光仔忙跑到小亮身後,正欲伸手拍上小亮的肩頭,小亮突然停住了腳步,但仍沒有回頭:
“還有啊,進藤,今天拉你來坐地鐵,真是對不起呢!”
說完,小亮走進了地鐵車門,至始至終沒有看光仔一眼。
光仔看著小亮的背影,手仍是懸在半空,好半天,才重重甩了甩手,恨恨地道:
“什麽嘛,這麽小氣!”
“可是光仔,還不都是因為你說錯話惹惱了他……”佐為也很是生光仔的氣,“其實小亮一直把你看作是朋友和最佳的對手,可是,你剛才真是太讓他失望了,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不再理你了。”
光仔征征地看著地鐵慢慢啟動,呼嘯著馳出了站台,重重歎了口氣:
“佐為,看來,我們還是無法避開野宮。”
“我們,可能……還是會和他對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