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聽說了嗎?” “當然聽說了,秀策大人今天的禦城棋戰又勝過了一位九段位的大人呢。”
“啊,秀策大人實在太厲害了,他現在隻有七段而已,可是實力卻遠在比他段位高的人之上啊!”
“秀策大人這次還是執黑哦,聽說隻要他執黑子的話就絕對不會輸!”
“是啊,是啊,要知道他對弈的勝負的話,隻要問他是執黑還是執白就行了。”
“贏了的話他就會說──”
“我執黑!!!!”
一群挽著高髻的仕女們一起這麽嘰嘰喳喳的談論著。
從來沒有想到京都的八條女院裡的女官們也這麽饒舌呢。不過,秀策大人,的確是本因坊的新秀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九歲之齡便有資格進入棋家名門的本因坊,至今已經打敗了無數對手而晉升七段,隻要他執黑子,就從來沒有輸的時候,能夠保持這樣的記錄長達十三年之久的,也隻有秀策大人了吧,我微笑著想。
“躲在門那邊的是什麽人?真沒有禮貌,在偷聽別人談話嗎?”
“啊,不是的,我是本因坊的侍女。”被發現了呢,我急忙的解釋道,“我叫欣子,是奉命來貴禦所……”
“什麽什麽?本因坊的侍女嗎?”我的話音還未落,就被她們打斷了。
“還不快請進來,我們有話要問你哦!”
“本因坊的侍女?你見過秀策大人嗎?”
“對呀,對呀,你一定見過的,不許騙人啊。”
“那,那,秀策大人喜歡吃什麽?喜歡什麽顏色的衣服呢?”
“妍子,你好詐哦,那是我想問的問題呀!”
“秀策大人他……”
“本因坊秀策大人……”
這個,我怎麽會知道呢?我隻是來奉命來取專用茶具的呀,可是現在卻被圍在一堆好奇的女官中間不得脫身了。
她們要問的本因坊秀策大人,現在可是正在禦所等著我回去呢。
唰……
我移開白色拉門,輕輕將沏好的茶推上前去。
室內既寬敞又明亮,不愧是京都專供貴客使用的禦所。通往中庭的門大開著,庭院中供奉著小神社,角落裡種著翠竹,屋內的陳設也是華貴而高雅的,門旁排放著精美的雕著白梅花的屏風,榻榻米上整齊的擺放著紫紅的紋金靠墊,小矮桌上放置著書卷和瓷瓶的插花。
可是什麽樣的美景也不及端坐在庭門旁的那個人,他正凝神的看著面前的紫檀木棋桌,手拿著白色的折扇輕輕的抵住下顎,可能還在研究今天的複局吧。
“秀策大人,您的茶。”
他抬起頭來,背著身後燦爛的陽光,我有點看不清他的臉孔。“欣子,為什麽去了這麽久呢?”
“那個,我……”一時語塞了,總不能說我被一群宮女纏著打聽他的事情吧。
“不要緊,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謝謝你的茶。”他溫和的微笑著,端起茶杯。
我來到本因坊的時間不長,初到本因坊的時候,秀策大人早已經譽滿京都了,對於他的各種事跡,城裡城外簡直傳得像神一樣呢。但是我所知道的秀策大總是相當的溫和,就算是對於作為下人的我,秀策大人也時常帶著微笑的表情。
可是在下棋的時候,秀策大人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有很多次,我在對局之時在旁服侍,溫和的秀策大人在拂袖端坐的瞬間,
眼神中就有了威嚴,十分凌厲認真的表情,好像君臨棋盤的天皇一樣。可是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大對勁,是什麽呢? “欣子?”
“啊,”我又發呆了呢,“對不起!”
“能替我研墨嗎?我想寫一封家書。”
“是。”
無論是溫和的秀策大人,還是凌厲的秀策大人,都是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陪侍所不能理解的,可是,隻要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淡淡的為您研墨或者沏茶,在出席盛會的時候能夠為您整理官翎,隻要這樣就夠了,這樣就是欣子最接近幸福的時候了。
“咦?大人您的信封上的署名怎麽……”完成了的信箋上,端端正正的寫著的不是本因坊秀策,而是桑原虎次郎。
眼前的秀策大人抬起頭來,“因為我不是本因坊秀策啊,我叫做桑原虎次郎。”那清秀的臉上,居然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對了,寂寞,就是這樣的表情,常常讓我覺得奇怪,為什麽譽滿天下的棋聖常常會在獨處的時候擁有這樣的表情?好幾次在對弈結束的時候,明明勝利了的秀策大人,也會有這般的表情,好像完勝也不能為他帶來分毫的快樂一樣,他現在的話又是什麽意思呢?
沒想到他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臉上換了調皮的表情,“欣子,你那是什麽臉啊?我隨便說說的你就相信了麽?”
嗯?剛才隻是玩笑話嗎?
“你果然是剛來,什麽也不知道啊。我不是京都人,我出生在禦調郡三浦村,虎次郎才是我的本名,自從進入本因坊之後作為秀和師傅的嗣子,才改名作秀策的啊。”他戲謔的笑,可是他寂寞的表情卻深深的印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如此的寂寞怎是隨便裝出來的呢?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秀策大人,清瘦的身形,經常一身高潔的白袍,藏著什麽樣的秘密啊?不想知道這樣的秘密,我隻要能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就夠了。在有明亮的窗戶的地方,遞上清茶一盞就夠了……
可是幸福總是脆弱而短暫的,經不起命運手掌的一個翻覆。
第二年的夏天,瘟疫開始流行了……
我推開一扇暗淡的房門,秀策大人靜靜的躺在病榻上,沒有一個人來看他,大家都被這死神的疾病嚇退了吧。我怕嗎?怕的呀,可是不能就這麽丟下秀策大人啊,連奉茶的人也沒有。
冰涼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打掃房間,用白色的毛巾擦乾他額上的汗珠,然後安靜的在旁邊沏茶。
“欣子,你不應該來的。”秀策大人轉過頭來。
“可是,你需要人照顧啊。”
“你會死的……”
“我們大家都會死的,或遲或早。”我的語氣柔和而堅決。“要喝茶嗎?是你最喜歡的。”
秀策大人支撐著從床上坐起來,他原本動聽的聲音因為衰弱而變得嘶啞,“欣子,你會下棋嗎?”
“圍棋?我跟著大家學了一些。偶爾下下罷了。”
“那麽,跟我下棋。”
“哎?我嗎?不行啊,我的隻有業余的水平呢!”我連連搖頭。
“請與我下棋,不然也許再也沒有時間了。”他的眼睛失去了平日的光彩,“我沒有時間了。”
猶豫了幾秒鍾,我問:“那麽,您還是執黑麽?”心裡劇痛著,眼前的人就是人們傳頌的棋聖,圍棋界一百五十年來的神童,執黑不敗之人。
靜靜的擺出落了灰的棋盤,拂去棋盒上的塵埃,然後落子。
秀策的棋局是我每盤必看的,可是今天的這一局棋下得很奇怪,秀策大人沒有使用他最習慣的“秀策的尖”,而任由我在角上飛壓夾攻黑子,每一步棋,我的手都在顫抖,感覺到秀策大人此刻的大失水準,難道真的是天妒奇才嗎,怎樣的英雄也終會有遲暮的那一天。
行至中盤,秀策大人的氣息變得渾濁,臉色也越來越蒼白,我幾次想停止,可是他卻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一樣,眼睛裡有了像孩子一樣的光芒,流光溢彩的。
可是他輸了,中盤的時候,秀策大人居然投子認輸了!向來執黑便沒有敗績的秀策大人,居然認輸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輸了。”他卻笑得很開心,好像是完成了什麽願望一樣,他捂住胸口,一口鮮血灑在了棋盤之上。
“秀策大人!”我扶住不停咳嗽著的他。
他卻把我推開了,眼睛濕潤潤的,一臉輕松的樣子,“還記得我對你說的嗎?我說我是虎次郎,我不是本因坊秀策。”
“不要再說了,請您保重身體,休息一下吧。”您的秘密,我真的不想知道,隻要您能夠平安就是欣子的願望了。
“已經很多年了,這句話我一直想說出來,我是虎次郎,剛才你看到的是虎次郎的棋,而不是本因坊秀策的。”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秀策大人,您……”
“不用擔心,本因坊秀策是不會死的,今天死的隻有虎次郎而已。”他大笑了起來。
我卻迷惑不已。
“不過我很高興能夠作為本因坊秀策代替那個人下棋,真的,我很高興, 而且,欣子,你會記住虎次郎的棋吧,擁有執黑不敗的稱號的那個人,不是我……”
陰影在我的眼睛裡劃了一道鋒利的刀口,他就這樣離開了,留給我一盤殘局,唯一的一局他執黑而敗了的棋,難道正如他所說,那是虎次郎的棋而不是秀策大人的棋嗎?這個問題,我一直到死也沒能明白,當我孤單的躺在無人理會的瘟疫的陰影之中的時候,所有的關於過去的美麗的記憶一齊湧上了心頭,我在明亮華貴的客廳中陪侍秀策大人,他的笑容像個孩子,不過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身後,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那麽秀策大人果真沒有騙我,虎次郎和本因坊秀策本來就是不同的人。那個影子溫和然而凌厲的感覺,好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我就認識他一樣了。然後,那個影子對我說:“對不起,對不起。”
“不用什麽對不起,虎次郎離去的時候十分開心呢,謝謝你給了他執黑不敗的神話才對。”身體逐漸變得很輕盈了,什麽痛苦都隨著陰暗的房間消失在虛空中。
“欣子,你能為我們沏茶嗎?”
夏天的風吹動門廊上的風鈴,面前的檀木棋盤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虎次郎,另一個呢,白袍高帽,是我很久以前就認識的那個人呀,他的名字?我不記得了,可能是本因坊秀策大人吧。
“欣子,你又在發呆了。”兩個人這麽說道。
“啊啊,對不起呀!”我微笑著。“那麽,今天的禦城棋戰的結果如何?”
面前的兩個人一起抬頭,笑著說道,“今天,我執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