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木穿起了短袖,夏天真正來了。
山谷裡彌漫著一股離別的氛圍。
田一木和方小桐之間的話似乎比平時多了一倍,為一點雞毛蒜皮的瑣事會說上半天。比如方小桐在洗碗的時候,田一木會站在一旁看著,還指點著她洗碗時要注意把碗底也一並洗了,這在以往是沒有的。
“我會洗呢。再說這碗碟不是竹子就是木做的,好洗。”方小桐一邊洗著一邊說道。
田一木說:“那以後你洗瓷的就不好洗了。”
方小桐說:“嗯,原來幫媽媽洗碗,都摔破過好幾隻,後來我媽不讓我洗了,說我是故意的。嘻嘻!”
“你現在做飯洗碗都會了,回去正好可以露一手。”
“我原來在家完全不會做菜,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就和弟弟叫外賣。這大半年時間,這兩樣都學得差不多了,不過還要提高。”
田一木之前聽方小桐說過外賣,他覺得這個很有意思,還問她外賣的飯菜好吃不。
方小桐說不好吃,跟他的手藝比差遠了。田一木嘿嘿一笑,覺得這還算合理。
兩人就這樣盡量找一些不太費腦筋的話題來說,從早到晚,他倆幾乎說個沒完。但說的都是眼前的瑣碎,對以後的打算,兩人彼此默契般絕口不提,仿佛說了後會打破眼下的氣氛。
方小桐有時也會長時間的發呆。
她坐在溪水邊的石頭上,看著流水和遊魚發呆;她站在籬笆邊,看著太陽西下發呆;她在月夜下的院子裡,坐在椅子上看著月亮發呆。
每當這個時候,田一木就沒有打擾她,他也不會去問方小桐在想什麽。但他不知道,方小桐其實有時候什麽都沒想,她只是發呆而已。
一輪圓月掛在山頂,四周樹影婆娑,一如既往般安靜的夜。
蹦蹦和煤球都入睡了,只有灰灰和小黑像兩個喝多了酒不想回家的哥們,挽肩搭臂而又不知疲倦地到處遊走。
坐著院子裡的方小桐問田一木:“一木哥,你知道月亮裡有個叫吳剛的人嗎?”
田一木抬眼看了一下月亮,回答道:“那不是神話傳說嘛?小時候就聽過。”
“我感覺你和他很像呢?”
“怎像了?”
“你看吧,都是一個人,長期住在空曠孤寂的環境裡。而且,你和他一樣,都有一把大斧頭,每天就知道砍樹。嘻嘻!你說像不?”
方小桐笑著看著田一木。
田一木也笑了:“人家那可是仙斧,我那把鐵斧頭可比不了。再說,那月亮裡不是還有個嫦娥嘛,他也不寂寞啊!”
方小桐一拍下巴掌說:“對呀!問題就在這裡。我沒見書上說那吳剛和嫦娥最後在一起了啊,他們好像都各過各的——這吳剛也真笨,每天就知道傻傻地砍樹,現成的仙女也不去追。”
田一木愣了一下,他還真不知道那個吳剛和嫦娥到底是不是一對。
“既然是神話嘛,他倆在一起是神話,不在一起那也是神話。你說對不?”
方小桐哼了一聲說:“對什麽對呀?還一套一套的!女孩子是要追的,懂嗎?!你不追人家,人家怎麽知道你喜歡她——我看你真的和他一樣,一個人呆太久後,什麽都麻木了。”
田一木乾笑一聲,沒有說話。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田一木把花花牽到院子中間,喊方小桐過來。
現在的花花體格健壯,毛色發亮,不停地扇動著它那對長耳朵。
“幹嘛呀?”方小桐走過來問道。
“今天開始,要教你騎驢了,送你出山的時候,你就騎著花花。”田一木拍了拍花花的身子說道。
方小桐盯著田一木說:“你好像很急著要把我送走呢。”
“嘿嘿!我不急你爸媽也急啊。你臉上的傷基本看不出來了,再過半個月左右我們就可以下山了。”田一木說道。
方小桐摸了摸受傷的右臉說:“唉!要是能聯系上我爸媽,我肯定不會這麽早離開這裡,我還沒住夠呢,你趕我我也不走。要是這裡有信號就好了,那樣和外面聯系就方便多了——不過那樣的話,好像也就沒意思了,對吧一木哥?”
田一木點了點頭說:“嗯。這裡最大的好處是不用管外面的事,外面也管不到這裡來。以後吧,我走得動的話,就會過段時間出去一趟。若哪天走不動了,我就不再出門,終老於此。”
方小桐看了田一木一眼,幽幽說道:“一木哥,你一個人在山裡太孤單了。”
田一木對她說:“我不孤單呀,你看這狗啊雞啊的一大群。”
“你還缺隻貓呢——要不我留下來,你就把我當隻貓養好了。”方小桐脫口而出,兩臉立馬變紅了。
田一木愣了一下,接著嘿嘿一笑說:“你這貓我可養不起,那水潭裡的魚不多了……”
“真討厭!”
方小桐一拳打在田一木的肩膀上。
田一木把方小桐扶上花花的背,要她抓住繩子,夾緊兩腿坐直腰,然後扶著她指揮著花花在院子裡轉。
花花是頭很聽話的驢,它邁開四腿噠噠地踏著地面,走得四平八穩。
方小桐剛開始還有點緊張,身體左右搖晃,走了幾圈後就放松了,見到蹦蹦和小黑在邊上圍觀,還招呼著蹦蹦讓它也上來。
“可以了吧?別把花花累著了,我可沉呢。”方小桐問道。
“沒事,它壯得很。我放開手,你再走幾圈。”田一木說著松開了手。
還沒走一圈,就聽到方小桐突然咯咯笑個不停。
田一木問道:“有啥好笑的?”
方小桐說:“你看我現在的樣子,要是再穿件紅色小褂,像不像電影裡騎著毛驢的小媳婦呀?哈哈!”
田一木也笑了笑,沒有回話。看得出,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方小桐完全從那場災難中恢復過來了,這是他最開心的地方。
明天是出山的日子。
田一木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路上吃的喝的用的都裝在袋子裡,還裝了一大袋藥材和山菌,路上讓花花馱著就行。他準備帶小黑一起出門,給蹦蹦留有足夠的食物,煤球、灰灰和小紅是不用管的,它們可以自己找吃的。
晚飯做得很豐盛,方小桐提議喝點酒。但是田一木擔心她又喝得像上次“過年”那樣,那明天早上肯定起不來了,就沒有答應。方小桐隻得作罷,哼哼了幾聲後,端起碗悶聲不響地吃了起來。
天黑了下來,田一木在查看行裝,看是否漏掉了什麽。
這次出山不一樣,因為帶著方小桐,七八天的路程,他要仔細考慮周全,不能出什麽差錯。
確認沒有什麽遺漏後,田一木這才端著油燈準備回屋裡,卻發現方小桐不在房裡。喊了她一聲,聽到方小桐在院子裡答應了。
田一木放下油燈走了過去,看到方小桐坐在樹下的椅子上,蹦蹦、小黑和灰灰都在邊上。
“你們幾個怎都不睡?開會呐?”田一木問道。
“切!”方小桐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你睡得著呀?”
田一木說:“怎睡不著啊?明天開始要走七八天的山路呢,得養好精神。”
方小桐撇了一下嘴:“沒心沒肺,就知道睡......我今晚不準你睡,要你陪我說一晚上的話。你看,凳子都給你放好了,坐下吧。”
田一木這才看到邊上有一個小板凳,於是坐了下來。
“都忙好啦?”方小桐問道。
田一木“嗯”了一聲說:“都妥了。明天,我們就要開始長途跋涉幾天了,路上你可要堅持住喲。”
“沒事,我又不是沒走過山路。唉......”
方小桐長長地歎了口氣。
田一木問:“又怎啦?”
“沒什麽......今天是初幾吧?你看天上那小月牙。”方小桐指著天空上的一彎新月說道。
田一木抬頭看了看。星鬥閃爍,一抹淡雲縹緲穿過,那輪新月就像潔白的象牙,鑲嵌在西天的夜空中。
方小桐說:“時間好快呀,轉眼一年了。剛開始的時候,我恨不得一個月就能出去。現在吧,卻真的是舍不得離開了。”
“這個正常呀。剛開始你沒把我當作壞人就不錯了,要不是身子動不了,早就自己跑了。現在和這狗啊猴啊都混熟了,自然就有點舍不得了呀。”田一木笑著說。
方小桐橫了田一木一眼說:“我就單單舍不得蹦蹦它們了?這裡的一切我都舍不得,也包括你。”
田一木乾咳了一聲:“舍不得也要舍得,你不屬於這裡。”
方小桐立馬回應道:“誰說的?誰天生就屬於這裡?或者天生屬於某個地方?肯定不是的。不是喜歡這裡,你會在這裡這麽多年?我也喜歡這裡,我也想留下來。”
“你看你,又瞎說!”田一木被方小桐的話嚇了一跳。
方小桐說:“哼!看把你緊張的——放心吧,明天我肯定會跟你走的,但是以後的事誰說得清楚呢,你就不讓我再回來看看你?”
田一木松了一口氣:“這個,這個當然可以。”
這裡離省城路途遙遠,就隻當她說的是一句孩子氣的話了。
方小桐抬頭看著夜空說:“一木哥,你知道嗎?這一年裡,是我長這麽大過得最開心的一段時間。真的,不騙你。特別是長大後,要應付各種事情,煩心事多了起來。對一些明明不喜歡的人,還得陪著笑臉,明明有人在暗地裡對我使壞,我還得裝著不知道。按我的脾氣早就爆發了,可生活使我學會了忍受,這是一種我很不情願而且又毫無意義的忍受——這裡真好,無憂無慮,不知年月,每天都是自己喜歡的日子。要是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過這樣的日子,那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了。”
田一木安靜地聽著,很多事情他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他理解方小桐的感受。
“快樂的生活方式有很多種,這裡不是唯一。你還年輕的很,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看淡很多的。”
方小桐撇起嘴巴說:“切!你這個年紀,你有多老啊?!”
田一木說:“那也不年輕了吧?”
“年不年輕你說了不算,本小姐說了算!”方小桐說道,“你完全是在破壞人家的心情。”
田一木笑了笑說:“好吧,我年輕得很,你多開心點吧。免得最後還給你留個壞印象,那我可虧了。”
“這還差不多。”方小桐也笑了。沉默片刻,她接著問道:“你說,這裡不通電話不通網絡的,我回去後,要是想你了怎辦?”
田一木無法準確理解方小桐所說的“想”的含義,也不想去理解,於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說:“那能怎辦呢?最好是不要想了。”
“我肯定會想你的!一木哥,你也會想我嗎?”
方小桐的聲音很輕軟。
田一木的心裡跳了幾下,他還真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不過可以肯定,他不會忘記眼前這個女孩。
“應該會……會想你的吧。說實話,這一年來,你給我……也給這個地方帶來了很多快樂,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所以,我還得謝謝你!”
“真的嗎?”方小桐睜大眼睛看著田一木,一臉的欣喜,“一木哥,聽你這麽說,我真的好開心啊——不過,應該說謝謝的是我!要是沒有你,我就算被別人救活了,也過不去心裡那道坎的,何況根本不會有別人來救我。”
田一木說:“我們都不要再互相感謝了——你以後好好的,就是我最大的寬慰!”
“嗯!一木哥,你也要好好的......”
方小桐的眼淚流了出來,怕田一木看到,轉過臉去偷偷擦掉了。
過了一會,方小桐說:“一木哥,好久沒聽你吹笛子了,今晚我想聽聽。行不?”
“好吧。你也知道我就會那幾首,又吹得不好,不要笑就行。”
田一木站了起來,6轉身去屋裡把笛子拿了過來,把笛膜調弄好。
“想聽啥曲子?”
“就那首《月光下的鳳尾竹》吧,聽你吹過,挺好的——來,坐下吹。”方小桐把小板凳挪到自己的身邊,拍了拍凳子說道。
田一木就會吹幾首老歌,這首《陽光下的鳳尾竹》他很熟悉,也很喜歡。於是他坐直了腰,把笛子放在嘴邊,徐徐吹了起來。
一時間,悠揚的笛聲回響在山谷裡。
夜色靜謐,微風拂來,空氣中夾雜著青草和露水的清香,月牙兒露出微笑的眼眉。
這是個一切都沉醉了的夜,月兒沉醉了,花草樹木沉醉了,人亦沉醉了。
方小桐的頭輕輕地靠在田一木的側肩上,安靜地聆聽著。但是她的這個舉動,卻讓田一木吹得有點跑調了。
一曲完畢,方小桐已是雙眼濕潤,只聽得她喃喃念道:
“這次我離開你,
是風,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