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鋪鎮只有一條狹窄的十字街道。

　　由於居民不多，整個街道顯得很冷清，最醒目的是牆上用石灰水刷出的各種標語和幾條家電銷售或牲畜配種的廣告。店鋪裡有些稀稀拉拉的顧客，賣肉的、賣日雜的地攤擺在馬路邊沿，讓行人走路都能磕碰到。小販們無精打采地坐在攤前，有的則兩三人圍坐在一起胡聊。爛菜葉、毛發、煙頭還有塑料碎片隨處可見，蒼蠅成群結隊的在攤前飛舞。偶爾聽到幾聲孩子的哭鬧聲和婦女打罵聲，時有人牽著驢子裝著山貨沿街叫賣。

　　王木匠的鋪子就在鎮子西頭的街邊上，離鎮中心有點遠。他的手藝遠近聞名，四村八鄉找他做活的人多。有的人把木料送到鋪裡來做，有的則是請他上門去家裡做，不管何種方式，他都能按主家的要求把活乾得妥妥的。他在徒弟面前脾氣暴躁，但對外人卻是好得很，不論是同行還是左鄰右舍，這多年來都沒有紅過臉。

　　田一木已近三個月沒來了，王木匠好像已經忘記了這個徒弟似的。他之前向山坳村來鎮上的人打聽過，知道他母親去世了，但人家也不清楚他這段時間的去向。

　　田一木剛來當學徒時見到被打的那個徒弟前不久出師了，現在王木匠帶的徒弟就是他的兒子王木墩。

　　王木墩有十五六歲，長得也真像個木墩，一對胖臉蛋整天紅撲撲的。他初中畢業後就不想再讀書了，也不想學木工，隻想去學廚師，還為這個和他爹強著。

　　上個月的一個晚上，王木墩正獨自坐在餐桌邊上呼哧呼哧地吃著餃子，抬眼見到他爹夾著把斧頭進來了。

　　“你跟不跟我學木工?”王木匠翻著眼睛問王木墩。

　　“不學！太累！”王木墩滿不在乎的說道，繼續低頭吃碗裡的餃子。

　　“你不學——老子劈了你！”王木匠衝著王木墩大吼了一聲，舉起斧子猛地朝餐桌砍去，只聽到“咣當嘩啦”一聲脆響，那桌子被劈成兩半，一碗沒吃完餃子撒了一地，那碗也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王木墩嚇得不敢抬頭，坐在那裡不敢動彈，圓乎乎的臉蛋憋得更紅了，四肢已是微微顫抖。

　　“說！到底學不學?”王木匠站在王木墩的面前，斧子舉過頭頂，厲聲問道。

　　“爹——我學！我學！”王木墩話音剛落就哇哇大哭起來，兩條鼻涕比眼淚流得更快。

　　王木匠挺了挺他那有些佝僂的胸部，橫了兒子一眼，夾起斧頭就走了出去，嘴裡還自言自語道:“狗丫咯，浪費了老子一張好桌......”

　　這天上午，王木墩正坐在店鋪門口的大長木凳上，拿著斧頭有氣無力地砍著一截樹梢練手。忽然聽到有人喊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多日不見的田一木，手裡還拎著兩瓶酒走了過來。

　　“一木哥，你怎來了?”王木墩放下斧頭打招呼。他對田一木還是很有好感的，覺得他爹這個徒弟和別的徒弟不一樣，不僅人長得不賴，而且還很和善，懂得也多，平時衣服也穿得整潔，有點像個小學老師，不像別的徒弟，邋裡邋遢的，飯量比他還狠。另外，田一木還輔導過他的學習，有時還幫他做作業。作業得到了老師的表揚，說他有進步了，讓他暗自樂了好幾天。

　　田一木衝著王木墩一笑:“木墩，師父在家嗎?”

　　“在咯。”王木墩隨即扭頭朝屋裡喊一聲:“爹，一木哥來啦！”

　　王木匠正在屋裡忙活著，沒聽清王木墩的話，只是隨口問了聲:“誰?誰來了?”然後抬頭一看，

發現田一木站在他面前。　　“喲——稀客啊！”王木匠也沒停下手裡的活，用力地刨了幾下木條。

　　“師父，我……我要出遠門了，今天是來向您辭行咯。”田一木撓撓頭說道，見到師父後他有些不自在。

　　“你要出遠門?去哪?三年學徒還沒滿，你不學啦?”王木匠有點意外，放下手裡的活問道。

　　“師父，對不住了！我不能學了，我……我真得要出去。”田一木不想對師父說他要去哪裡，他覺得自己要去的地方越少有人知道越好。但現在他的心跳已經有些加快，這是平日裡對師父敬畏的緣故，雖然師父從來沒有打過他。

　　“出了啥事麽?你姆過世後，你一直沒來，我也沒說你啥。”王木匠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帶咯徒弟莫得一個提前走咯， 你是第一個。像你學得這樣咯半吊子手藝，出去後也做不成個啥玩意。”

　　王木匠對待田一木與別的徒弟相比還是有所區別的:一來田一木是個乖巧實誠的孩子，安排什麽活都賣力去做，愛動腦筋，學得也快，他很滿意;二來人家畢竟是高中生，是他所有帶過的徒弟裡文化水平最高的，這讓他心裡有股成就感。畢竟在這個小鎮裡，高中畢業生學木匠的還沒有發現其他人。所以他平時教田一木的活，也是盡心盡力，沒有保留。

　　“師父，我真咯要走，要去很遠咯地方，這兩年謝謝您了！”田一木朝王木匠鞠了一躬，隨手把兩瓶酒放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二百塊錢來遞到王木匠面前說:“師父，我姆住院時借了您幾百塊錢，前幾天我把家裡一些值錢咯東西都賣了，先還您二百，等以後有錢了我再還清。”

　　王木匠沒有接過錢，知道這個徒弟去意已決。他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們師徒一場，既然你鐵了心要走，我也不留你。只是你在外做人做事，別砸了我王某人咯招牌——這錢你先拿著，出門在外不容易，還是多帶點錢，欠我咯以後再說。”

　　田一木的眼眶濕潤起來，再次向王木匠鞠了一躬:“師父，您放心，我永遠都是您咯徒弟，不會給您丟臉咯。”

　　“一木，我還是那句話:手要穩，線要準，斧頭要拿緊，心中有規矩，不怕做不成。這木工活不論何年何月，都是用得著咯，莫把這手藝丟了。以後有麽難處，還可以來找我。”王木匠最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