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山中路過一斤和尚那裡,他竟然送給田一木一隻小猴。
小猴子只有幾個月大,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大眼睛,大耳朵,長尾,灰色的毛發稀稀疏疏,脖子上還套了根繩子,窩在一斤和尚的大手上輕微的發抖。
“從一個耍猴人手裡討來的。他起先不肯,我對他講了很多因果輪回之道,勸誡他不要作孽過甚,這才勉強答應。我放在山下一戶人家裡養著有個把月了,昨天才去抱了回來。喏,你帶它進山。”一斤和尚說著把小猴放在田一木的手上。
小家夥一點也不認生,趴在田一木的手裡一動不動。
“這......這個怎麽養啊?”田一木有點急了。
“怎麽養都可以,把它養好就成,呵呵!”一斤和尚說道:“你的雞呀狗呀養得蠻好嘛,再養隻猴子有什麽?又不是你搶來偷來的,你不養它,它就會死,這也是功德啊。這點你比我強,我是坐不住的。呵呵!”
田一木想想也是,於是點了點頭。他原來很喜歡猴子,小時候看到有人耍猴,主人拿鞭子抽打猴子,讓猴子模仿人做各種動作。回家告訴母親,母親說那些猴子都是小孩被人偷去後穿了張猴皮,很造孽的。他聽了有些害怕,再次見到耍猴後,他就緊盯著那些猴子看,想看清到底是不是有小孩子被包在猴皮裡面。
“有了這猴子,以後我那山谷可就熱鬧了。”田一木笑著說道,他想起黑猴的名字裡有一個“猴”字,沒想到這次有一隻真猴了。
一斤和尚笑著說:“你在山裡安安穩穩的當唐僧,這猴就做你的孫悟空了。呵呵!”
“嘿嘿,那哪個當八戒和沙和尚呢?”田一木也笑著回應道。
“哈哈!”
田一木把小猴子帶回了山谷。一路上把它揣在懷裡,事先在一斤和尚那裡熬了米湯,加了點糖進去,灌在酒瓶子裡,喂它的時候,小家夥吃得倒津津有味。
見到田一木回來,正在雞群裡的煤球呼啦一聲飛到他的肩膀上,翹動著尾巴“啾啾”歡叫著。而金毛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個響鳴,繼續抬起它那高傲的頭。
見到煤球和金毛它們都好好的,田一木頓時放下了心。
這麽多年只有黑猴陪著他,每天忙來忙去,食宿無定,根本沒有想過會養小動物,出山隻帶著黑猴就什麽都不用操心了。現在不同了,家裡有了一群雞和一隻鳥,出門後就會擔心它們會不會餓著,會不會有野獸來吃它們,現在又多了一隻猴子——這也是一種牽掛吧。
小猴在田一木細心照顧下慢慢長大。沒有牛奶可喂,只能每天熬玉米糊,加一點糖,不過它吃得很香。
吃飽後的它喜歡趴在田一木的臂彎裡睡,把它放在地上不一會,它又會蹣跚著走到身邊來。就是去地裡乾活,它也要緊緊抱著田一木的脖子,晚上還要帶著它在床上一起睡,完全就像帶嬰兒一般。
自從有了這隻小猴子後,田一木放棄了很多的勞作,每天不能出門太遠,大多時間都是在照顧它,對它的用心度超過了其它的小夥伴們。為此,其它那幾位明顯不感冒了。
黑猴老成持重一點,只是偶爾對著小猴發出幾聲厚重的鼻響,以示它的老大地位。金毛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眼神裡露出的還是它那種永遠的藐視。煤球的反應最強烈,似乎感到自己已經失寵了,會冷不丁地啄一下小猴子的屁股。
然而,這是一隻乖巧而又聰明的猴子,
隨著它一天天長大,基因裡那強大的智商逐漸展露。 它趴在田一木身上的時間逐漸少了,開始懂得去討好黑猴它們。
它會在草地上打著滾引起大家的注意,也會慢慢走近黑猴在它身上認真地找起虱子,還會拿著幾顆果子放在煤球和金毛它們面前。它成天不知疲倦地蹦來跳去,一副搞怪而又逗人喜歡的表情。日子一久,黑猴它們也就接受了它的存在,每天能打成一片了。
田一木照例也給這隻猴子起了個名字,叫它“蹦蹦”。
蹦蹦是隻公猴,長大後有一身錚亮的灰毛,背上竟然長出幾根金毛來,沒有像那些常見的猴子那樣露出一個難看的紅肉屁股。它四肢修長舒展,一根長尾巴扭動靈活,站起來的時候,倒也有一點玉樹臨風之態。不過也有糗的時候,有一次偷喝了果子酒,結果醉倒了,口角流涎四腳八撒地躺在地上,引來了煤球和金毛它們集體圍觀。
也許是因為蹦蹦的父母被耍猴人調教過的緣故,它能幫田一木做很多的事,比如拿個小工具、鞋子什麽的,還會上樹幫田一木摘果子,不過它先要在樹上吃飽了後才會把果子扔下來。
最讓田一木意外的是,在他看書的時候,蹦蹦也會拿起一本書,學著他的樣子有模有樣地翻著書頁看起來,對圖片看得最全神貫注,讓田一木都萌生了一股想教它看圖識字的衝動。
“也許它想做一只有文化咯猴子。”田一木心裡感慨道。
隨著蹦蹦的長大,黑猴卻在一天天的老去。
在蹦蹦來山谷的第四個年頭,黑猴已是步履蹣跚,眼睛渾濁而無神,身上的毛開始大塊的掉,不愛吃食,長時間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田一木把黑猴最愛吃的魚肉放在它嘴邊,它聞都不聞一下,隻睜著眼睛看了主人一眼。熬了些草藥喂它,但是黑猴不願意喝。他佯裝虎著臉,逼它喝進去幾口,但隨即它似乎被嗆著了,田一木隻好放棄喂藥,他知道黑猴的大限到了。
看著黑猴的樣子,田一木心裡很難受。
在這個山谷裡,黑猴是陪他最久的,可以說是朝夕相處,每次進山出山,都會帶著它。遇到危險的時候,瘦小的黑猴總是毫不懼怕,以它的無畏給主人以勇氣。不論是最初住山洞裡,還是外出采藥,有黑猴在身邊,讓田一木安心不少。
他已把黑猴當著一個不可或缺的陪伴,也當成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忠心朋友。而且,很多時候,他會和黑猴“說話”,他對著黑猴,把他自己想說的話一股腦地說出來。黑猴要麽歪著腦袋,要麽趴在地上擺動著尾巴,安靜地聽著主人的傾訴。
十六年了,是一條狗的極限,黑猴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靜靜等待著死神降臨。
在最後的個把月時間裡,只要見到田一木,躺在地上的黑猴都會一直睜著眼睛看著主人,眼珠隨著主人的移動而緩慢轉動。
田一木能看懂黑猴眼裡流露出的哀傷和留戀,他走過去輕柔地摸著黑猴的頭,黑猴會輕輕閉上眼睛,享受著主人最後的撫摸。很多時候,田一木會放下手裡的活,坐在黑猴面前,靜靜地陪著它。
這年春天的一個清早,田一木打開門,見到黑猴一動不動的躺在院子裡的那棵麻櫟樹下。
“黑猴!”田一木喊了一聲,黑猴沒有任何反應。
田一木大步走了過去,發現黑猴已經閉上了眼睛,鼻子已無一絲呼吸——它死了!
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田一木的雙眼還是濕潤了。他蹲下來,輕輕觸撫黑猴的頭,把它從頭到腳仔細地看著,一種悲傷從心底湧出。
沒過多久,煤球和蹦蹦它們都過來了。煤球圍著黑猴的軀體走著,“啾啾”叫了幾聲。蹦蹦用前肢輕輕地推了推黑猴,隨即又過去翻動黑猴的眼皮。金毛它們也都圍了上來,看著躺在地上的黑猴,它們變得很安靜。雖然是不同的物種,但是它們對死亡似乎有著共同的感知,它們以自己的方式在向黑猴告別。
從生命的初始到終結,人和動物是極其相似的:孱弱的幼年,無所不能的壯年以及一個無能為力的老年,在同一天空下,人和動物共同經受著生命之旅。所不同的是,對身邊的動物,我們人類不一定了解它們,但它們或許會了解我們。
在竹林邊的空地上,田一木把黑猴埋在那裡。
連續幾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幾次在半夜似乎聽到黑猴的叫聲而驚醒,他會坐起來喊一聲“黑猴!”,沒有任何回應,隻把睡在床邊的蹦蹦嚇了一跳。第二天一大早,他會跑到竹林邊去看一看,幻想著黑猴會從土裡拱出來,然而那個埋著黑猴的土堆卻完好無缺。
幾個月過去了,沒有黑猴在身邊,或者說山谷裡沒有一條狗的話,讓田一木很不適應。黑猴死了,但他想還得再養一條狗,要再次出門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