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一成不變,這個“人”字一撇一捺是分岔的。
按我分析,戲劇性的變化是從當兵開始的,是部隊把我支撐起一個完整的人。
部隊是個大家庭,戰友們同吃同睡全天候在一起,幾乎沒有個人隱私。
一個中隊集體去洗澡,我根本躲不過去,盡管一身貂皮,跟黑猩猩差不多,但是洗澡就像煮餃子,大家夥一股腦地被推下鍋,湯水四濺,沒人在意我是誰,誰先熟了誰出鍋。
毛多的人都有返祖現象,但我並不像類人猿,從脖子上看,倒很像長頸鹿。
俗話說,奇人自有異相。
戰友說我的眼睛跟豬一樣凹陷在眼眶裡,然後兩隻耷拉的腫眼泡填補了凹陷的空白。我在鏡中使勁掙大了才露出半個白眼仁,我想這歸咎於從小被晃的結果。
由此看來,我確實是一個醜陋無比的家夥,但我敢肯定豬絕對不是我的祖先,因為我是一隻長著豬眼的長頸鹿。
等我第二年當上班長,才徹底改變了我的自卑自怯。別小看一個班長,我們教官說,班長是軍中之母,只有當好了班長,才能去當將軍,沒有當過班長的將軍,不是一個好將軍。
我有十個戰士,作為班長,我有絕對的指揮權。當那十雙期待的眼神齊刷刷地看著我,目光充滿了求知、驚慌和崇敬,讓我忘掉了什麽叫緊張,忘記了自己的醜臉,我再也不結巴了,笑得越來越坦然,原來當班長是這麽神奇,治好了我的失語症。
在閱兵式的方隊裡,我作為領隊喊著口號:“向右——看”。
所以從我身上就可以看出,臉其實就是一張皮,掛著兩隻豬眼,扣著一個喘氣的鼻子,還有一張刻薄的嘴,再無其他用途。
失去原始作用的臉,人就會至賤無敵,所以每當看到比我還醜陋的家夥在主席台上講話,我的心中就無比自豪。
以這副四不像的尊榮去給一個陌生的美女同學寫情書,不僅需要莫大的勇氣,還要敢於面對失敗。因為很可能被拒之千裡,甚至還會有羞辱,所以這是一個對牛彈琴的冒險行動,失算的概率很大。
那是1993年冬天的一個夜晚,窗外銀裝素裹,天寒地凍,而我卻心潮澎湃,躊躇滿志。
如果開窗,我心中噴薄的欲火瞬間就會融化大地,複蘇萬物。可是狠心的宿管阿姨十點就拉閘斷電,她不知道我要完成一個偉大壯舉,這是人類繁衍的開篇之作。
雖然停電,但絲毫不影響我對愛情的執著追求。
抽煙的室友大哥為我點起一根紅燭。
我披上軍大衣,坐在椅子上,支起一條毛腿,在五個室友的極力鼓舞下,我一定要把情書寫得讓美女同學看了,非要痛哭流涕地嫁給我,否則就削發為尼,或者像尤三姐那樣拔劍自刎。
只有上鋪的胖子兄弟笑個不停,笑得我心裡直發毛。
一封情書一旦被寄予厚望,其作用不亞於一紙遺書,假如我因愛殉情,從教學大樓跳下去,那這封情書將是我留給世人的最後一篇力作。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成敗在此一舉,我不能讓她低估了我的寫作水平,哪怕被拒,也要在文筆上不輸於“甲”的評分,這也算是對我愛情終結的一種認可。
即使我真的跳樓了,還會爬起來撣撣身上的塵土,告訴美女我不會放棄的,跳樓只是一種示愛手段, 我哪是那麽容易摔死的。
借著搖曳的燭光,我搜腸刮肚,絞盡腦汁,不知道白了多少根頭髮才把自己對美女的片片真愛、滴滴深情抒寫在格紙上:
“當我尋覓的目光從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你在操場上打雪仗,就像一個脫俗清秀的花仙子慢舞輕揚,橫飛斜落的白雪掛在你烏黑亮澤的雲絲上,我真想為你撣去那晶瑩璀璨的雪花,讓我的關懷在這寒冬帶給你最貼心的暖意!……你就是我生命之中的康橋,在康河的柔波裡,我甘心做一條水草!……冬天是一個守望的季節,我默默地閉上眼睛,期待這一生可以和你擁有一次美麗的邂逅。”
其實說白了,我就是想給她腦袋一巴掌,拍掉頭上的飛雪,然後告訴她我喜歡你,只要你願意讓我做牛做馬做水草都行,但是這種行為用文學手法描繪出來,就顯得裝腔作勢,無病呻吟,遠不如一個街頭混混來的直截了當,這就是看書看多了的結果。
如果她的心一旦被我的胡言亂語所感染,腦洞就會產生情愫,在理論上稱之為情竇初開。
紅燭都被我的執著感動,不停地流淚,就像我的愛情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我在內心不斷勾畫未來的各種場景,唯一沒想到的就是一敗塗地之後如何殉情。
直到寫完,我才對胖子說,你別笑了,我哭的心都有,明天想著幫我送給她,你有女朋友,至少比我明白,你必須幫我。
胖子又開始笑個不停,笑得鐵床嘎吱嘎吱地響。
憤怒的我一腳踢向床腿,笑球笑,廢物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