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幕拉下，白天積攢的陽光星星散散裝訂進每扇窗子，我喜歡尋一間停靠，通常進食後，在我自認為毫無危險性時，聽那些人類給哭鬧的孩童講述睡前故事，那是他們僅僅在孩子面前才展現出少有的慈愛，那些故事中，總有常客。

　　 我聽過她的名字，嫦娥。

　　她像流芳百世的名花在世界各地流傳，也像致命的病毒肆意蔓延，在東方傳說中她是代表月亮的仙子，在西方世界她是惡毒的詛咒，唯一不變的，是她的絕世容顏。她不屬於任何流派，是超出自然的存在，我對她好奇至極，以血為噬，指引她前來。

　　我執著的相信，會見到她。

　　迷霧模糊了她的輪廓，她從灰暗中靠近，有蝙蝠落腳在她肩膀，被她一一無視。帶著光暈的兔子遊蕩在周身，似星光織成的屏障若隱若現，將她籠罩，汙穢近不了她身，嗜血蝙蝠也自知沒趣飛散。我推開城堡大門起身相迎，無數侍從手捧火燭一點點把她照亮，那時我才知道，傳聞的虛假。

　　沒有任何一個詞能形容出她的美。

　　她金色的瞳淡淡看向我，沒有傳說中的箭勢不可擋向我襲來，可那雙好看又柔弱的眸子，卻讓我十分緊張，流體般的兔子鑽進她懷裡撒嬌姿態，她不再盯著我，那不在乎的模樣讓我喘不過氣來，我不敢有一點松懈，卻沒看到她雙唇有絲毫顫動，聲音空靈從遠方飄近。

　　“是你在找我”

　　並非尋問語氣，她在質問，甚至好似我在浪費她的時間。為了她，我飲盡城堡裡儲存最上等的血液，只怕傷害她，可是從見到她起，我便知道一切都是徒勞，所有吸血鬼都會因她瘋狂，森林外陰風陣陣，顯然行動者已經出現。

　　 “美麗的小姐，請讓我保護您。”

　　她緩緩抬頭神情淡漠，我看不出她究竟如何想，不知道這種程度的動作對她而言，算不算一種比較激烈的反應，下一秒，她已經如微風從上方靠近我，薄涼雙唇輕輕挨在我額頭，之後就如風，消散無蹤。

　　我聽到了。

　　她說，謝謝你。

　　冬去春來的一個月裡，對外界而言，和煦春風吹萬物複蘇，薄冰消融迎細水長流，可我和我的城堡在這個從未到訪過的地方，嘗盡了孤獨。直到灰黑色迷霧森林上空開始斷續飄來花瓣，縱然地獄也顯的溫柔可愛，甚至新鮮送來的血液，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清甜味道。

　　同我相近的藍色長發，被風揚起，長刀緊握在手裡，片刻不離，憂鬱和堅忍深藏在他金色的雙眸裡，一開始，他說的語言我聽不懂，卻感覺充滿善意，他的臉近乎完美，是少女迷戀的容顏，可沉穩的步伐，否定了他浮躁的情緒。

　　好一會，我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難以移開，明明路兩旁不時走過的女孩，味道更讓我喜歡。他減慢腳步緩緩駐足，像是被人盯久了，回首尋找無果，收回心思準備繼續前行，我倚在樹上，饒有興趣觀察著他，手中把玩的高腳杯卻失手墜落，一時窘迫縮變成蝙蝠逃竄，連他後續反應都無心等及。

　　我不知道他那天是不是真的看到我，只是之後幾天他的相貌都在腦海徘徊，我安慰自己，是好奇心作祟，卻還是說服自己再次前去。玻璃杯被包好，安安靜靜放在樹杈上，我一時詫異，帶走碎片，留下手帕，然後不知道還期待什麽。

　　我又去了那，一次又一次。

　　手帕裡的東西被我一一帶回，食物，鮮花，種子，和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古怪玩意，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知道我是誰。可我還是樂此不疲，將那些瑣碎帶回城堡，小心藏好。

　　他會等著我，早該想到的。

　　我在拆開手帕時被他當場發現，血翼就垂在背後，獠牙也忘記隱藏，他問我是誰，語氣平和，可我看見他手中的長刀在掌心深陷，雙腳分開成防備姿態。血液在眼裡翻動，血翼上紋路被充盈，縮到極致後重新展開，沉沉的悲鳴。

　　好看的眼睛靜靜盯著我，似乎相比一開始更加放松，我突然反應過來，他說的話我竟然能聽懂。神色忽然暗淡，眼內死水一潭。

　　“橘右京，請多指教。”

　　一個字都沒有留下，我無禮從人肩膀掠過，飛至空中逐漸遠離，手帕緩緩飄落由他接握，我聽見他深深歎息。當迷霧森林外開始變換時空，混沌中，我能聽懂所有聲音。離城堡越近，受製的牽引也越狠，我幾乎像一塊石頭砸進城堡裡。花香聞不到了，那便是，外面的世界換了。

　　惡魔撕心般低吟從城堡底部蔓延至滲透森林外圍。

　　對不起。

　　在漫長無果的時空旅行中，有一個人，他如魅影，如鬼魄，比我更適合黑暗，攝人心魄的瞳，如夜幕星河，他是萬人之上的軍師大人，也是踽踽獨行的復仇者，果斷，睿智，號令天下，以臣之名，他也是唯一一個，壓製過我的人類。

　　而我不過送了他一壇，胭脂俗粉的血釀。

　　我始終不明白，他到底為何生氣至此。被捆綁扭曲變形的血翼，緊緊包裹住我的身體發出最後淒慘的低吟，獠牙尖上還在滴著帶有他陰謀味道的血珠，不甘抬頭，近乎燃起火焰的雙眼，吞噬著他的不屑。王座被他佔去，扶手上的紅寶石在他手指間無意撩撥，他以勝利者的姿態，拎著我最心愛的高腳杯戲謔般俯視著此時如同螻蟻的我，七八個士兵將我摁在地上，視我為怪物。

　　雖然，他扭動脖頸時上我的牙印還清晰可見。

　　我掉入他的陷阱，受盡屈辱，神秘可怕的吸血鬼，被他製服，這確實是一件值得放肆炫耀的事，可我的腦海裡還盡是他在我懷中放棄抵抗的模樣，他的血並不是我理想的味道，甚至算不上純粹，摻雜太多，讓我在極品和下等中遲遲分辨不清，可我還是貪婪的，源源不斷飲進喉嚨。

　　可憐血翼剛被鮮血充盈，就慘遭束縛，脈絡隱隱閃著紅光，幾次掙扎徒勞認命，垂眸靜待他最後的指令。

　　當真喪命於此了麽。

　　司馬懿，我記得他的味道，並期待再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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