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微微亮。接連幾天的細雨讓本來燥熱的天氣憑添幾絲涼意。
已經在余山生活了十五個年頭的余二兩對這種天氣顯然很不習慣。余山並不是一個多雨的地方,尤其在盛夏裡,這種接連幾天的連雨天極為罕見。
這一年,相較以往,著實反常了一些。
茅草屋內,被涼氣侵擾了美夢的余二兩早早從堅硬的木板床上爬了起來。
時候還早,尚未雞鳴,茅草屋內顯得有些昏暗。就著前幾日剛剛晾曬好的青魚魚乾,一個饅頭下肚,草草解決了早飯。
推開房門,走到屋外。
余山境內,草木鳥獸繁多。幾場雨過後,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淡淡的草木香味。呼吸著這種獨特的味道,余二兩一時間有些迷醉。
輕輕伸了個懶腰,余二兩抬頭仰望余山頂部那一道道連綿蜿蜒的雄壯,微微有些發呆。
十五年來,他曾經無數次這樣仰望過它。每每望去,除了對於那種泰然巍峨的敬畏之外,總是參雜著一絲絲其他的味道。
這種感覺很奇怪,沒辦法解釋,更無法跟他人言說,久而久之,變成了一個一直縈繞在他心底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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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道者,覆天載地,廓四方,拆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包裹天地,稟授無形......”一陣陣輕聲吟誦的聲音在隔壁響起,打斷了余二兩的思緒。
隨著聲音望去,只見隔壁茅屋外的空地上,一個身形奇高的中年男人在石凳上正襟危坐,手持一卷古書,正在輕聲吟誦。
男人是三天前搬進來的,人很好,不論什麽時候碰見余二兩,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讓他很舒服的微笑。
對於這種感覺余二兩很懵懂。直到多年以後,當他歷經了說書人嘴中的江湖天下後才明白,那是看透悟透了的讀書人,對俗塵凡事的淡漠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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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叫王龍雀,第一次見面後余二兩便知道了。
他很喜歡這個名字,在他看來,龍雀二字,要比瘋癲老人當初酒醉以後,抱著酒壺喊出的二兩要好聽上許多,也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盯著男人看了很久,余二兩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待在院中默默站著,駐足聆聽。
男人口中那些詞句對於他來說顯得有些生僻晦澀,但這不妨礙他喜愛這個。對於尚且還把三娘酒肆內誇誇其談的雲遊說書人當作高人的余二兩來說,王龍雀的出現,無疑將他的眼界拔高了許多。
似乎是發現了這個默不作聲的偷聽者,王龍雀吟誦古書的聲音停了下來,轉頭向余二兩的位置看了過去。
在王龍雀的注視下,余二兩臉上微微發燙,感覺自己的行為有些唐突,伸出右手,略顯尷尬的撓了撓頭,臉上堆起憨笑。
王龍雀似乎對此並不反感,報以微笑回應。頓了頓,他好像想起了什麽,向余二兩招了招手。
對面的年輕人顯得有些詫異,目光在自己周圍環顧一周,又不確定的伸手指了指了自己。
男人微笑點頭。
得到答覆後,余二兩起身向院外走去。剛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似乎想起了什麽,轉身飛快跑回屋內。
茅草屋中,余二兩翻箱倒櫃,找出一個自己平常不舍得用的銅碟,細細擦拭乾淨。
在青魚乾中挑選了幾根品相極好的魚乾,放入碟內。
想了想,又將本來要留給瘋癲老人食用的雞蛋拿出兩顆一並放入其中。 看著眼前已經裝滿食物的銅碟,余二兩滿意的點了點,端起來走出屋外。
站在院子裡,余二兩看了眼兩個屋子之間可以輕松跨過的泥土隔斷,心中思量了一下,微微搖頭,轉身走出門外,鄭重其事的從大門進入到王龍雀所在的院子裡。
“先生,早。”站在王龍雀面前,余二兩恭敬開口道。
說罷,也不等王龍雀回應,便在其略顯詫異的目光中將手中堆滿食物的銅碟放在石桌上,一臉誠懇道。
“先生還沒有吃早飯吧,這是我自己打魚曬的魚乾,鮮的很,您嘗嘗。”
王龍雀看著眼前銅碟,有些奇怪的抬頭打量余二兩,後者笑容燦爛,眼神乾淨清澈,如雨後清荷,纖塵不染。
在少年滿懷期待的目光中,王龍雀下意識做出了一個甚至連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舉動。
伸手拿起一根魚乾,放進口中細細咀嚼。
這隻一生中執拗到從不欠人分毫的西陵龍雀,人生中第一次吃了下別人贈與他的東西。
微微的鹹味配合魚類特有的那種鮮香味在口中蔓延開,王龍雀不禁微微點頭,開口道。
“甚好.”
余二兩聞言臉上笑容更甚。
慢條斯理的吃完銅碟中的食物,王龍雀開口問道。
“認得字麽?”
聞言,余二兩點了下頭,隨即想到自己肚子裡這點稀薄清寡的墨水實在拿不出手,便又趕忙搖了搖頭。
見狀,王龍雀啞然失笑,輕輕說了句。
“無妨。”
“你隨我來。”
說著話,站起身走到院子旁邊一處質地比較松軟的沙地旁邊,環顧了一周,隨手撿起一段散落在旁的木枝握在手裡。
略微思索了一下,男人腰脊微微挺直,手中木枝在沙土上緩緩滑動,由慢至疾,如龍蛇飛動。
輕輕呼出一口氣,男人收回木枝,指了指地上開口問道。
“認得麽?”
余二兩聞言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念到。
“西陵。”
男人滿意點頭,又道。
“知道是何意麽?”
余二兩搖頭示意。
想了想,男人開口解釋道。
“一個地方,一個離余山很遠很遠的地方。”
說完話,男人頓了頓,似乎又想起了什麽,開口補充道。
“那裡的人,很愛寫字。”
余二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並不搭話。因為他感覺眼前的這個男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本來好似勁松般挺直的腰杆微微有些苟羅,這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這個叫做西陵的地方對於這個男人到底意味著什麽。
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聽說西陵這個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見到西陵人的字。
正如他眼前這個神色黯然,卻風姿綽綽的男人一樣。
如磐石
似蒼松
風骨峭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