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一聲悶響,茅草屋的木門被人從外邊一腳踹開,熟睡正酣的余二兩被開門聲驚醒,一臉惺忪的望向門口。
門檻處一道黑影蹦進茅草屋內,身披一件破舊黑氅,頭髮花白蓬松,鬢邊斜插一朵大紅牡丹,花色鮮紅嬌豔,煞是動人。
來人站定身形,單手前伸,雙指並攏,比畫了一個劍指,直指腦袋還處在一片空白中的余二兩,操著破鑼一般的嗓音大聲道!
“呔!大膽妖孽,還不快快顯出原形,吃俺老夫一劍!”嘴裡喊著話,便要作勢前撲上前。
被來人侵擾了美夢的狗子向來沒有什麽好脾氣,不知何時,繞到來人身後,抬起鴉嘴,對其屁股嫩肉處就是一口,刁鑽陰險。
“嗷!!!”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叫聲在屋內響起。被狗子陰招偷襲得手的老者,捂著屁股縱身蹦起,嘴裡大聲求饒。
“狗子兄弟,莫啄莫啄,嘴下留情!”
老者吃疼飛快轉身,對著鴉臉一片鄙夷的狗子訕訕笑著再次道。
“好兄弟,認清了,是老夫俺啊!”
對於老者的套近乎,狗子顯然不買帳,鴉頭向前微聳著,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再次啄之之意。
“.哈哈...!”就在一人一鴉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道參雜著幸災樂禍的爆笑聲在一旁響起,打斷了一人一鴉的對峙。
聞言,老者一臉羞怒,轉身怒目回瞪。斜插在其鬢邊的紅豔牡丹隨著他轉身的動作微微搖晃,配合著他因為怒火而奮力睜瞪的小眼睛,給人一種非驢非馬的錯亂感。
“好大的膽子,竟敢取笑老夫,孽畜,看劍!”
惱羞成怒的老者,並指向前,朝著還在一旁捧腹大笑的余二兩直戳過去,動作迅捷剛猛,似乎真帶了幾分劍仙高人的味道。
可能由於出招過快,老者前後兩腿交叉時打了個絆,重心一個不穩,面部朝下摔了下去,前一刻還盈潤全身的高手風范瞬間蕩然無存。
就在一個野狗吃屎的高難度動作即將完成的時候,面前的余二兩快速跨出一步,伸手抓住老者肩膀,雙臂微微發力,又將老者扶了起來。
待到老者站穩,余二兩面部微微抽搐,強忍笑意,伸手抱拳正色道。
“瘋大仙,今日小人偶得幾尾鮮魚,特意熬製成湯,願獻給大仙一品,換得小的一條生路,不知大仙可否應允?”
老者聞言抽了抽鼻子,茅草屋內魚湯的香鮮余味被他吸入鼻中,臉上一絲陶醉神色一閃即逝,隨即一臉嚴肅道。
“哼!看你尚有幾分孝心,還不算無可救藥,今日,老夫便饒你一次!”
說著話,老者把目光投向柴火上還在咕嘟冒泡的半鍋魚湯,咽了下口水催促道。
“還不快快拿來碗筷,讓老夫嘗一嘗你這寡淡之物有何新意。”
“小人遵命!”余二兩抱拳行禮,轉身取來碗筷,為老者盛上魚湯。
老者接過裝滿魚湯的陶碗,不顧滾燙,一飲而盡。
“呼......”一碗魚湯下肚,老者重重呼出一口長氣,神色怡然。
余二兩見狀,微笑搖頭,拿著筷子在湯鍋中翻找。片刻後,一隻渾身通紅的大湖蟹被他夾了起來,放入老者碗中。
老者見狀滿意點頭,一改剛才那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咧開大嘴笑道。
“還是二兩小子省得老夫心意,甚好,甚好!”
說著話,一把抓起碗中湖蟹大口嘬食起來。
對於這個幾乎每日都要前來蹭吃蹭喝的邋遢老人,
狗子顯然沒有余二兩的好脾氣,看著這自己都不曾享用的湖鮮美味正被這老不羞恬不知恥的啃食著,狗子撲扇起翅膀,便要上前搶奪。 就在這時,原本還一臉笑意的余二兩忽然神色微變,一雙桃花雙眸微帶怒意的撇了一眼正要蓄謀搶奪湖蟹的狗子。
察覺到主人臉色變化的狗子硬生生停住了前衝的勢頭,像一個犯了錯事被大人捉了正著的頑童,小腦袋委屈的耷拉低下,默不吭聲的蹲在地上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空氣中,一人一鴉的簡短交流電光火石般一閃即逝。正在埋頭啃食湖蟹的老者將這一切絲毫不差的捕捉到眼裡,沾滿膏汁的嘴角不留痕跡的微微上揚,隨即又恢復到一臉陶醉的模樣,埋頭繼續對付手中的肥美湖蟹。
對於這個幾乎天天都要跑到自己茅草屋裡蹭飯的老人余二兩從未心中生厭,哪怕是要時常提防著老人仗劍降妖的瘋賴行徑,也不曾有過半分惱怒。
十五年前,余山村大雪封山,本就不富裕的食物儲備在那個季節裡更顯得捉襟見肘。
當時還被包裹在繈褓裡的小二兩被不知下落的父母遺棄在村頭的枯井旁。這個時節裡,沒人願意多管閑事去收養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棄嬰。
唯獨這個在村中不受眾人待見的邋遢老人,抱著年幼的小二兩,在村中四處碰壁,只為了給懷中嬰孩找一口能維持他生命的吃食。
村中的上了年紀的老人回憶說,那一天雪下的特別的大,山風凌冽,冰冷刺骨。
懷中抱著小二兩,邋遢老人在一家村民院子裡的雪地上足足跪了一個時辰,才在那個剛剛誕下一子一女的年輕婦人手中討得一碗奶水。
十五年來,救命之恩,自己從未有半刻忘記,也不敢忘記。
那些雲遊說書人嘴中,俠肝義膽的江湖俠客余二兩不曾見過,那些動輒劈山斬河的劍仙高人他也不願去了解。
在余二兩看來,唯獨自己面前這個吃相狼狽的邋遢老人,才是他心中最大的俠客,是比余山最頂峰還高出一大截的高人。
將大湖蟹啃食完的邋遢老人重重打了一個飽嗝,一臉愜意的哼起了一首不知從哪聽來的小曲兒。
余二兩起身收拾殘局,一切拾倒妥當後在自己的木板床上躺下,眼神略帶期待的開口道。
“瘋爺爺,您這也吃飽喝足了,給我講講你以前浪跡江湖的故事聽聽哇?”
老人聞言一臉得意,搖頭晃腦一番後開口道。
“話說當年,老夫一人對決南僳四大高手,大戰七天七夜,直戰到昏天暗地,老夫未曾落入下風。”
“瘋爺爺,你們這七天七夜屙屎拉尿要怎麽辦?難道高手都不用上茅房麽?”
“咳..咳..”老人聞言一時語塞,楞了一會眼睛又瞪了起來。
“無知小兒,老夫說話時你不得插嘴!”
余二兩撓了撓頭,不敢再開口。老人見狀,自顧自的繼續道。
“四大高手輪番上手,想將老夫逼至力竭。哼!可惜了他們的如意算盤!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老夫手中寶劍一揮,蒼啷啷.........”
困意上頭,聽著老人已經講述過無數次的故事,余二兩緩緩睡去,在睡前的最後一秒,他還在思考著那個老人剛才無法應答的醃臢問題。
爐火中的木柴發出劈裡啪啦的輕響,老人飽經風霜的蒼老面孔在微弱的火光中時隱時現。剛才還在滔滔不絕的老人在發現余二兩睡著的時候就停止了故事。
蹲在地上,伸手將插在鬢邊的鮮紅牡丹拿下,摘下幾片花瓣扔進嘴裡細細咀嚼,花瓣入口,清香微澀,卻求得心中一份靜安。
抬起已是一片渾濁的雙眼,看著已經酣然入夢的余二兩,嘴裡碎碎念叨著。
“小二兩,小二兩,快快長大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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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騷》有曰。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
老人姓封。
名,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