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後邢慕唐看到我嚇了一跳:“你昨晚沒睡啊?”
我昨晚回到家後,把林喬木仔細地想了一通,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看,越想越清醒,乾脆一晚沒合眼,鬧鍾響了,才簡單洗刷了一下,頂著黑黑的眼圈和蓬亂的頭髮就到了所裡。
燕斯羽也來到,看到我的樣子,說:“昨晚狂歡了?給你衝杯咖啡。”遞給我咖啡,她就坐在電腦前看起了網頁。
邢慕唐和我閑聊了幾句,突然聽到燕斯羽在說:“你們快過來看。”
我們走過去,燕斯羽在瀏覽Y市論壇,論壇裡置頂了一個帖子,題目是《醫學院教授的秘聞逸事:教授還是禽獸》。
帖子裡人名用的是首拚,說的是醫學院一個叫WZY的教授,利用自己的職權,做了一些違背道德和法律的事情,洋洋灑灑幾萬字,總結了十大罪狀:一、玩女研究生,被玩的人有WLY、FDD、LST、JQ、ZXY;二、違規兼職,兼任幾大醫藥公司的顧問,其實只是拿錢為他們的藥品搖旗呐喊,搞利益交換;三、剝削自己帶的研究生;四、貪汙挪用科研經費;五、學術腐敗,抄襲國外論文或剽竊研究生的論文;六、隱匿講學費用,偷稅漏稅;七、受賄,收受研究生錢財或貴重禮物,在推薦就業、通過答辯等方面予以照顧,令大量學術不達標的學生進入研究生、博士生隊伍;八、精神打擊異己分子,對不聽自己話的學生,通過造謠、抹黑、冷暴力等手段進行打壓逼其就范,否則就開除學籍;九、屍位素餐,欺上瞞下;十、行賄……
除了人名以拚音代替,其他控訴看起來很有依據,如果是真的,對這個教授來說真是致命的一顆子彈。
WZY,是吳之庸嗎?
“我這是進了論壇裡一個‘高校灌水’的板塊,這帖子是昨晚21:16貼出來的,怎麽樣,內容勁爆吧?”
邢慕唐看了看說:“這個教授倒霉了。網絡上的事都是先入為主,一般誰先說誰‘有理’,被說的即使辯解了,也給人一種狡辯的印象。”
燕斯羽說:“你看,這裡還有一個視頻,《醫學院校園驚現癡情男:狂喊‘我愛你’,點開看看。”
說著她用鼠標一點,馬上出現一個視頻,我一看頭馬上就大了!
視頻上,先是一個男的背影,步履蹣跚地走了幾步,然後仰頭大喊:“喬木,你在哪?你看到我了嗎?”
燕斯羽說:“咦,這個人好面熟,聲音也很熟悉。”
邢慕唐說:“這不是朱峰嗎?哈哈……啊,是你!”
然後就是一陣突然的沉默。
“是我。”
燕斯羽和邢慕唐大張著嘴看著我,燕斯羽臉沉了下來,冷冷地看著我,然後說:
“怪不得你今天帶著熊貓眼來,原來昨晚去表白了啊。不用說,肯定一宿卿卿我我了。”她站起身來,狠狠地拿起給我衝的咖啡,全倒在垃圾桶裡,摔門而出。
我隻好掩飾地對邢慕唐說:“我才是老板,對吧?”
邢慕唐搖著頭,坐回他的位置上。
我能怎麽辦?我還能跟他解釋我說的“喬木”是林喬木而不是喬木嗎?算了。
那篇帖子迅速引起了轟動,當天就有將近10000人跟帖評論,還有人在後面加注腳:WZY是誰,WLY是誰……最有爆炸性的是有人竟貼出了吳之庸近幾年發表的論文以及專著,說是請高人鑒定是否真是剽竊。不得不說,高手在網上。
不幾天,就有人對吳之庸的論文進行了鑒定,一一指出了哪裡源自誰的專著,哪裡是基本修改哪裡是全篇抄襲,有的英文版還加了翻譯,翔實得很。按照發貼者的說法,吳之庸近幾年來忙於以“講學”“科研”名義的“學術走穴”“兼職”,根本沒有認真做研究;還有人列出了吳之庸目前擁有的各類頭銜,竟有20多個,其中不乏一些著名藥企的“顧問”“研發團隊帶頭人”等等…… “這會不會干擾公安部門對他的調查啊?”邢慕唐不無擔心地說,“我聽以前的哥們說,上頭對這篇帖子很惱火,尤其是裡面的WLY,還有人點出了是王璐瑩,好在還沒有公布她被殺,否則還不翻天了。”
什麽?!我突然一怔,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問題,可仔細想了想,又想不出問題出在哪裡。該死,就像在知道董斌被殺案時一直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的白光一樣,讓我很是難受。
這幾天,燕斯羽也不給我帶餐了,也不理我,我想和她解釋一下那晚的視頻不是她想像的那樣,略一考慮又放棄了,隻好對她陪著小心,惹得邢慕唐經常偷笑。
一天,我的電話響了,我接起一聽,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是珠穆社會事務調查所嗎?”
“是。我是朱峰,請問您找誰?”
“你好,我是Y醫學院醫學院辦公室的,我姓程,我們蔡院長想請你到院裡來談一下業務,你方便嗎?”
“好的。什麽時間。”
“今天可以嗎?”
“好。下午吧。”
我放下手機,只有燕斯羽在,於是就對她說:“我們去一下醫學院,他們可能要委托我們調查什麽。”
燕斯羽冷冷地說:“我去多不方便。”
“按規矩應該倆人去,可小邢出去了……”
“哦,那就是臨時抓人才讓我去,是吧?”
“別陰陽怪氣的,那天的視頻,我喊的那個人不是那個喬木,你誤會了……”
“我為什麽要誤會?你喊誰跟我有什麽關系?你交往女朋友要和我匯報嗎?我算什麽你什麽人?人家是大研究生有學問有見識,我憑什麽和人家爭?去見院長有什麽了不起,讓她陪你去啊,熟門熟路……”
當一個女人越說越遠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閉嘴。我等她說完,才說:“這次真的是工作……”
“那以前你去醫學院就不是工作了?是去談戀愛了吧?談吧談吧,快四十歲了談個戀愛有什麽藏著掖著的?……”
我又等她搶白完,說:“我覺得這次讓我們去可能是委托我們調查吳之庸的。”
“吳之庸跟我有什麽關系?他是我導師嗎?這個吳之庸……你們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我隻好投降:“好吧好吧,我自己去。”
我上了車,正要發動,看見燕斯羽鎖上門朝我跑來,打開車門往副駕駛上一坐:“看什麽?不是說要委托調查嗎?我來給你送合同!開車!”
醫學院辦公室小陳把我們領進院長室。院長辦公室明顯比吳之庸、周三平等教授的辦公室明顯大一號,牆上掛著院長和一些人士的合影,不用看肯定是和領導的合影。最大的那幅我認識,那是和一個中央領導的合影,旁邊是和省高官的合影,要小一號,其余有大有小,每幅照片下面都寫著字,估計是對合影人的介紹。從大小分布看,是按國家級、高官、廳局級分類的,左右排列著形成一座金字塔形,很是壯觀。當然與領導人的合影是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蔡院長頭髮一絲不亂,向後梳著。慈眉善目,但臉上隱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權威。小陳介紹我們後,蔡院長笑容可掬,起身握手讓座,手掌綿軟無力。當我們坐下後,蔡院長的笑容即刻消失,可能當領導的人,都有隨時擺出兩副面孔的特異功能,並能在其中隨意切換。
蔡院長說:“多余的話我就不說了。這次請你們來,主要是調查一下最近網上傳的很凶的關於我們學院一個擔任領導職位的教授的謠言。”
我耿直地說:“在沒有結論之前,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謠言……”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對,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好在蔡院長伸手阻止了我:“這個當然還沒法定論,但以我們院黨委初步的意見,我們認為這個教授黨性是較高的,覺悟是較高的,學術素養也是值得肯定的,但不可否認在一些小節上做得不是那麽好,但我們黨一貫的原則是治病救人,我們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更不能搞打倒批死搞臭,那是嘛。扯得有點遠了。當前,從中央的調子來看,就是穩定壓倒一切,在我們這樣一所有著悠遠歷史的大學裡,如果一位擔任領導幹部的教授出了網上所說的事情,即使是一件坐實了,對大學、對整個中國的高等教育,影響也是致命的。所以,學院非常慎重,院黨委多次開會研究,院紀委主要負責同志也同這位教授談了話,這位教授堅決否認了網上的指控,認為是無中生有的誹謗。這位教授非常氣憤,當場向院黨委提出了辭職,但院黨委沒有接受,因為事情總是會查清楚的,為什麽要辭職呢?要同不正之風打一場堅決的戰鬥嘛。辭職了就說不清楚了,辭職了別有用心的人就偃旗息鼓了?不可能嘛。當然,院紀委、校紀委也可以查,但我認為,還是請第三方來調查比較公道,這個第三方也不能是公安部門,在中國的社會,一旦公檢法部門介入,性質就變了,沒事社會上也會認為是有事。所以,我提議請社會上的民辦調查機構來調查,並提議請你們來幫助我們。”
在蔡院長的長篇大論中,我得出結論:一、院裡認為帖子是造謠;二、院裡和吳之庸談話,吳完全否認了網上對自己的指控;三、院裡不想把事情鬧大,想通過第三方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總而言之一句話:醫學院要保吳之庸。
這是中國官場的常態。畢竟大家都在一個屋簷下,尤其是院領導層,如果坐實了吳之庸的問題,院領導層怎麽交待?如此重大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吳之庸是怎麽一步步坐到解剖部主任、博士生導師、知名教授的?說輕了院領導是屍位素餐,說重了就是一丘之貉。這個院領導是萬萬不想看到的。
“那麽,您為什麽想到請我們調查?我們畢竟不是個特別出名的調查機構。”
“哦,我的一個學生向我推薦了你們。她說你們幫她調查過一些事情,給她的印象還不錯。”
燕斯羽警惕地問:“哪個學生?”
“哈哈,其實說出來也沒什麽,慕秋荻。”
原來是她。我看了一眼燕斯羽,她松了一口氣。她以為是喬木啊?幼稚。喬木現在還在讀研,也算是蔡院長的學生,但以她的地位,想和蔡院長說上話尤其是私而兼公的話,是根本不可能的。當然如果她離開了醫學院並做出了學術上的成績或財富上的積累或仕途上的晉升,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單位的普通人員只有離開這個單位後才有機會見到主要領導,真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
蔡院長說,他已經通知了有關部門科室和個人,我們在院裡的調查可以是暢通無阻的,說完就給了我們一份人員名單,指出我們可以和這些人談話,也可以要求查看與調查有關的、不涉及保密的資料。
從蔡院長辦公室告辭出來,燕斯羽不滿地說:“都定好網上的帖子是謠言這個調子了,還查什麽?都圈定調查名單了,能查出個什麽來?真有意思。”
我勸解說:“學院有學院的考慮,我們有我們的做法。”
燕斯羽氣呼呼地把名單遞給我,挑釁地看著我。我知道她的意思,名單上有“喬木”的名字,便說:“你去和喬木談好不好?”
燕斯羽白了我一眼:“我去有什麽好談的?”不過語氣已經和緩了許多。女人就是這樣口不對心,其實她是非常想去和喬木談的,為了什麽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我比較坦然,至少在燕斯羽面前是這樣,聳聳肩說:“你要是不和她談,我就去談了。”
燕斯羽生氣地說:“去就去,她難道會吃了我?”
蔡院長提供的名單,共有21個人,其中有吳之庸的同事、下屬、帶的研究生等,還有幾個大型醫療機構的負責人,這些醫療機構都和醫學院有密切的關系。於是我和燕斯羽分了分工,她負責談10個,我負責談11個。喬木由她談。
談話名單的第一人就是周三平,與他見面是在院接待室。周三平還是那樣爽朗和熱情,完全沒有學者的架子。他說:
“吳教授是我們院裡的知名教授,在我讀博士之前就是業內權威,他的那篇發表在《科學》雜志上的論文至今讓我印象深刻,在一段時間內,他可以說是我的指路明燈。在學術上你說他造假,我覺得不可能的。因為造沒造假,我們業內人士一眼就能看出來,但是你說他的學說完全是自創的,那也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科學尤其是自然科學,都是後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前輩們的學術是我們前進的台階,總不能讓每個學者、科學家都把前輩們走過的路再走一遍。所以,國內一般認為,一篇論文和另一個學者的論文相似度如果不超過30%,就不能認定為抄襲。
“至於和研究生聯合發表論文,這種情況是存在的,但也不能認定為是主觀故意,因為研究生的知名度不夠,如果隻署上自己的名字,一些權威刊物是不會發表的,而如果署上導師的名字,而你的導師又是知名學者的話,那就一定會發表,我想吳教授可能也會基於這樣的原因,在學生的請求下,署上自己的名字。這也不能算是學術造假。”
“吳教授與學生的私人關系怎麽樣?”
“這個就不好說了,見仁見智的問題。有的教授和學生走得近一些,有的教授和學生走得遠一些,有的教授不愛和異性學生有除了學業以外的來往,而有的教授卻不排斥。我們社會發展到今天,已經過了‘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也不是男女說話多了就是生活作風問題的年代,一個社會對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苛求,反映了這個社會文明程度仍處在較低的水平。我們不是一直在提思想解放嗎?其實對兩性關系的解放也是思想解放的一部分……”
周三平不愧是醫學院最年輕的教授,對我的每個問題,都能從事實上、理論上加以解答,旁征博引、縱橫捭闔,尤如在課堂上給學生授課。歸納起來有一點:吳之庸是無辜的,網帖上的指控是不存在的,或者說是言過其實的。
比較有意思的是接下來的幾個談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