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慕唐武俠小說看多了,筆錄裡有些許誇張的成分,但大致不會離奇太多。我又看喬木的筆錄,和邢慕唐說的幾乎一致,但簡單多了。她承認是邢慕唐弄開了汪小勇家的鎖,又承認自己私入民宅翻找線索是不對的,雖情有可原,但於法不合,自己願意接受法律的懲處。
看得有點頭痛,我合上筆錄,看王洋和邢慕唐還在高談闊論,就說:“今天先看到這裡?”
王洋站起來說:“行啊。你頭上的傷剛好,慢慢看不著急。”停了一下又說,“對了,卷宗你不能帶走,但有些現場照片我已經重衝了一份,你可以帶回去看。但也要注意保密,待會兒你簽個協議。”說完他走出去,不一會兒拿了個信封回來,遞給我。
第二天,醫院讓我去複診。我拒絕了邢慕唐的陪同,自己一個人去。醫生給我做了檢查,說恢復得不錯,再過一個月,就可以去進行頭顱修補了。“不要害怕,其實很簡單,就是做個鈦合金的東西,給你蓋上,當然你選擇不同的材質,價格是不同的,總體來說進口的比較貴,國產的比較便宜。”
我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國外的貴國產的便宜,遠來的和尚真會念經嗎?就像我不理解為什麽有的學校請外教請北美或者非洲的外教,英語對他們來說本就是外語,難道他們學外語就比我們中國人學得好?
從醫生那裡出來,我拿著他開的藥單去拿藥。藥房的隊伍很長,現在生病拿藥的人太多,畢竟生活條件好了,有點小病小痛的都拿藥。我記得曾經看過一個報道:改革開放以前,人窮,病了隨便拿點藥,小痛小病抗一抗,利用自身的免疫能力與病魔抗爭,人的體質反而好些,現在一有病就吃藥,自身的免疫能力沒有開發出來,結果病越來越多越來越重,人們就陷入了“有病就吃藥-吃藥克制免疫力-免疫力下降導致多病-多病更頻繁地吃藥”的怪圈。
我正在胡思亂想地憂國憂民著,聽到旁邊兩個導醫的護士在聊天:
“聽說了嗎?醫學院的吳教授被正式批捕了。”
“哪個吳教授?”
“就是上次來講課的吳之庸教授,你忘了咱護士長去聽過,回來直誇獎的那個教授。他是咱們醫院的顧問呢。”
“出了什麽事兒?”
“具體不清楚,聽說是經濟問題,你說一個教授,教書的,能有什麽經濟問題,放著那麽多當官的不抓,抓一個教授。”
“那可說不定。聽內二科剛來的李醫生說,現在大學裡教授可黑了。什麽事都敢乾。”
“就是那個我們院的院草李祖恩?”
“嗯,就是他。”
“我和你說,長得帥的男人都花心,你少往他眼前湊。”
“哎呀,你說什麽呀。我只是聽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和同科室的王醫生閑聊時,在旁邊聽了一耳朵。”
“開個玩笑,怎麽還推我?哎,你說,醫學院是不是風水不好啊?怎麽老出事。”
“還出過什麽事兒?”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這才半年多醫學院死了三個人了,都是被謀殺的,公安局都沒破案呢。”
“對對,我聽說過一起。一個女研究生被殺了。連殺三個人?不會這麽變態吧?”
“告訴你,像醫學院什麽的地方,陰氣較重,經常出些邪乎事兒。”
“啊?你別這麽說,我害怕。咱醫院不會也這樣吧?我聽人說醫院陰氣也重。”
“咱醫院沒事兒,
我聽我師父說,咱醫院建院的時候找陰陽大師看過,鎮過了。” “哎呀,醫學院也該鎮一鎮。死了三個人,好可怕。”
“對了,還不止三個呢。我記得我剛來咱醫院還是實習生的時候,大約兩年前,就死過一個女學生,不過不是被殺的,是割腕自殺的。所以說,是四個不是三個。”
兩個護士談話的聲音很輕,但在我耳裡不啻一聲驚雷!四個!四個!
我一下子想起了汪小勇死前說的話:“死的四個人之間有什麽聯系?”這句話突然在我腦海中出現,像是一把閃光的鑰匙,一下子打開了我心中沉封的謎之大門!我感覺口中發苦,渾身無力,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正在閑聊的護士中的一個看到了,大喊:“先生,你怎麽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感覺天旋地轉,失去了知覺……
我知道人瀕死會看到什麽,但不知道瀕死時看到的情形會不會出現兩次,而且這兩次會不會相同。按照哲學家的理論: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掉進同一條河流,兩次的感覺不會是一樣的。但現在,我就分明感覺到了和上次一樣的感覺,或者是夢境。我又看到了和被汪小勇狠擊頭部時出現的影子。是林喬木,她說:“朱峰,相信你的感覺,不要放棄,我知道你能垮過這道坎。”稍微不同的是,我對她說:“不能,我不能……”林喬木反覆地說著同樣的話,我反覆地說著:“不能,不能……”越說越快,越說越快,最後兩句話“重疊”到一起,又變成了她說:“不能,不能……”我說:“……能垮過這道坎……能垮過這道坎……”
“醫生,他怎麽會這樣?”焦急的聲音,是誰?
“原因很多,可能是情緒不穩,可能是頭部又受到了撞擊,也可能是用腦過度。”是醫生。
“有沒有危險?”這又是誰?
“不好說,目前來看如果兩天之內蘇醒就沒有問題,如果醒不過來……”
“求求你想想辦法。”
“我們一定會盡力的,放心。孫醫生是腦科方面的專家。”
“這種病例我們以前也遇到過……”
“結果怎麽樣?”
“大多數會醒過來。不過這要看病人的意志力,我不敢打保票……”
聲音漸漸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到了大山裡手機信號不好。終於,我什麽也聽不見了……
這是方丹丹嗎?她不是死了嗎?為什麽站在我身邊?難道我也死了?方丹丹對我說:“我有個本科同學……她割腕自殺了……她說是我殺了她,她會找我報復的……”
方丹丹走了,一個面容模糊的男人來了,心臟上插著一把手術刀,在像我懺悔:“我錯了,我不應該……”
王璐瑩也來了,她瘦成了一張照片,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怨恨地看著我……
“走開,你們都走。關我什麽事兒?”
“確實不關你的事,你能忘了他們嗎?”一個聲音問。
“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唉,我也不認識他們,但他們為什麽都來找我?”
“你是誰?”
“我是朱峰啊。”
“那我是誰?”
“你看看你是誰?”
地上有一面鏡子,我拿起來一看,裡面是一張蒼老的臉。
“吳之庸!”我把鏡子一摔,鏡子碎成了許多碎片,但每個碎片上都有一個吳之庸,漸漸的像電影一樣,這些影子都轉起來,把我包圍……
“你醒了?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好熟悉的聲音。
“我聽你一直在喊‘吳之庸’。”
我沒有說話。
“醫生說你可能是用腦過度造成昏迷,他讓你好好休息,沒事多聽聽舒緩的音樂,不要太多想以前的事情。”
我看著那婀娜的身影,聽著那溫柔的話語,心裡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她站在窗邊,夕陽西下,正在窗外向病房裡張望,刺得我有點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能感覺到那種關切。
“一會兒要吃晚飯了,醫生說你要吃清淡一點的食物。粥行不行?你想喝甜的還是鹹的?”
沉默。
“你是不是不認識我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叫醫生?”
“喬木。”
“嗯。朱峰。”
“我不想吃東西,你陪我坐一會兒。”
“好。”
我們注視著對方,好像都有很多話要對對方說,又好像沒有什麽話對對方說,好像知曉對方心裡想說的,一切盡在不言中,又好像在看著一灣碧綠的深不見底的古潭,裡面藏著太多的秘密。
“你想問我什麽?”
“嗯,我這次昏迷了多久?”
“一天。你記得你在哪裡昏迷的嗎?”
“醫院。”
“對。所以醫生第一時間對你進行了搶救,不過他們說你一切體征良好,昏迷很可能是精神緊張引起的。邢慕唐說你在幫公安偵破案子,最近比較累。”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和我說什麽對不起?醫生說沒有關系,邢慕唐怕伯父伯母擔心,所以沒告訴他們。今天晚上我在這裡,明天他來。醫生說你會很快醒來,最多觀察兩天就沒事兒了。”
“嗯。”
“你這次幫公安偵破什麽案子?”
“告訴你也無妨,就是你們醫學院系列殺人案及汪小勇綁架我的案子。”
“這麽多案子?”
“公安把他們並案處理,他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案子。”
“一個案子?動機是什麽?”
“不知道……還在查。很麻煩。”
“你明天和公安那邊說一聲,你現在這樣的情況,不適合查案子了。如果他們一定要你幫忙,你讓小邢和小燕去幫他們就行了。”
“嗯。 本來有點眉目了。這一昏迷……耽誤事情。”
“有什麽眉目?”
“明天小邢來了我和他說一下。”
“好。你今天早早休息。”
外面已經黑了。喬木打開病房的燈,燈在窗上有一個淺淺的影子,顯得窗外更黑,而屋裡有點慘白,像一個人受驚時的臉。
“我小時最怕醫院,有一天我生病住院,晚上死活不在醫院住,哭得把一層樓的病人都召來了,後來你猜我媽媽用了什麽招把我留下來?”
“她讓你表姐來陪你。”
喬木愣了一下,說:“你怎麽知道?”
“我聽你說過你有個表姐,和你特別要好,她從小就一直保護你。她叫什麽名字來著?”
“許一佳。”
“對,你說她叫許一佳,言午許,一二三四的一,佳人的佳。”
“你猜錯了,她沒有讓我表姐來醫院陪我。她在病房裡搭了一個帳篷,讓我住在帳篷裡。”
“原來你怕的不是醫院,而是病房裡的樣子。讓你躲在帳篷裡,你就心安了。”
“對啊,小孩子的心思真是有意思。”
“其實何止小孩子,大人們誰不想躲在帳篷裡,把自己保護起來。”
“越長大越害怕,人最膽大的時候不一定是長大後,很多人膽子最大的時候是小的時候。初生牛犢不怕虎。”
“對。有的人小時不恐高,長大了反而恐高了。”
“你小時候有沒有什麽怕的?”
“最怕我媽打我……”
“哈哈,調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