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我這話時,落日的余暉正在一點點消散,層層縷縷地飛到了燕斯羽的臉上,本來白皙的臉竟帶了些微的小麥色。因為光線的照耀,她雙眼微合,長長的睫毛一上下,鼻孔翕動,竟像童話中的睡美人。我忙收回眼光,開了幾乎一天的車,又累又乏,有點走神。
“是不是啊?”燕斯羽沒聽到我回答,又問了一句,睜開了眼,恰好看到了我移開的眼神,佯怒地說:“好好開車。”
我說:“累了,要不我們吃了飯再回去吧。”
燕斯羽說:“好啊。”
我把車開到行悅鎮,本來想還到中午吃飯地那家飯店,燕斯羽卻說要找點有特色的吃。我慢慢地開,讓她選,她看了一圈又讓我開回去,最後在一家“橋上味道”店停了下來。
我們進了店,老板迎上來,推薦我們吃烤羊排,他們家最拿手,再燉條河魚。我說燉魚太慢了,簡單吃點吧,燕斯羽非要吃,隻好由著她。
店裡雖有空調,但燕斯羽非要出去吹吹自然的風,我便陪她走了出去。
天已經全黑了。農村的夏夜,涼風習習,鎮駐地雖然也以樓房為主,但都比較矮,我看慣了城市裡形形色色的高樓大廈,突然覺得這些矮矮的樓竟有些溫柔的味道。
燕斯羽誇張地說:“哇,在城市裡哪看得到這麽多星星,我都以為星星像珍稀動物一樣要絕跡了呢。”
“是啊。不過城裡的燈光也很亮很多,如果天上有人,晚上看我們的城市是不是也是她看到的星空?”
“那不一樣。城市的燈光是靠著浪費資源才亮起來的,天上的星星是自身發光,本身不需要浪費資源。”
這時,坐在門外凳子上的店主人說話了:“一看你們就是城市來的吧?”
“是呀,我們是Y市來的。”
“這裡的星星算什麽,你要真想看星星那得前幾年,我們村西面有條大河,夏天晚上去河邊風涼的人可多了,聽著河水,吹著河風,看著星星,天上有星星,河裡也有星星,不知道天上的星在河裡,還是河裡的星在天上,那才過癮呢。”
“哇,老板,你好有詩意啊。”
“哪裡有什麽詩意喲,我聽我一個同學說的。那時我們還念中學呢,說得太好了,所以我記了一輩子。”
我和燕斯羽互望了一眼,燕斯羽說:“你是河東張家村的?”
店主說:“是啊。你怎麽知道?”
我說:“我們下午就從那裡經過,那地方好啊。”
“風水還好呢,有山有水,藏風聚氣,以前出過好多有名的人。現在不行了,水也沒了,山也禿了,有出息的人也少了。唉,破壞了風水啊。”
“你們村出過很多大官啊?”
“哈哈,出大官有什麽了不起,我們出的是大學問的人。醫大教授。”
“吳之庸?”
“對啊對啊,他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同學,我們這一輩中最聰明的人。你們也知道吧?我們老百姓不知道高官是誰,但都知道他。”
燕斯羽向我眨眨眼,不服氣地說:“他比高官還出名?如果你們村出個高官,還不回報你們家鄉啊?出個教授,也就是個名兒而已。”
我知道燕斯羽的意思,她是想激店主人多說些吳之庸的“壯舉”,看能不能從中發現點什麽不正常的東西。
沒想到店主人沒有順著她的話說,只是笑著說:“你們年輕人啊,就知道官啊錢啊。”
我想:“這店主人不接這個碴,
再多問就顯得不正常了。” 燕斯羽也不知道再怎麽問,正在想話頭,卻聽店主說:“不過,就算他是高官,也不會給村裡什麽回報,因為,村裡害他不淺哪。”
“啊?害他?”
“嗯哪。”店主人說,“吳之庸是河西村的,河東董家和河西吳家,是東西兩村的外來戶,僅此一家。所以這兩家經常受欺負,便結成了親家,兩家總比一家力量大。但東西兩村七百多戶,兩家合起來又怎麽樣?不過求個寬心罷了。後來他們兩家也覺得沒什麽意思,親戚便淡了。吳家老二……叫吳志勇,他從小就聰明,跟我同班,學習好,老實。是我們這裡第一個考上縣高中的,當時很轟動,讓他們家揚眉吐氣了一把。結果沒幾天,就出了事。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吳家老二念初中的時候在鎮上念,鎮上初中有個閨寧是趙家集的,比他矮一級,人也長得漂亮,對他就有點意思。吳家老二也看上她了,不過初中就在鎮裡這眼皮底下,守著家也近,兩人還不敢怎麽樣,只是遞個紙條什麽的,我還幫他們傳過紙條呢,哈哈。吳家老二考走的第二年,這閨寧也考上了縣高中,倆人沒管的了,就在高中開始談戀愛了。家裡也不知道啊。後來不知怎麽的學校發現了,就把他倆退了回來。那家裡人一逼問,得知吳家老二睡了自己閨寧,那還了得。”
燕斯羽說:“啊?這樣啊。那後來呢?”
店主人接著說:“本來這事也沒什麽,那時都改革開放了,鄉親們雖然覺得丟臉,雖然也封建,但大不了不聲張,悄悄讓倆人不念了,回來結婚就是了。吳家老二也是這麽和家裡說的,大不了一輩子在農村各地。但吳老二的爺爺不幹了,他說自己家裡幾代人都不識字,好不容易要出個秀才,哪能在家種地?吳家老二說那他先和那閨寧定親,他考上大學再回來娶她。他爺爺更生氣了,更反對了。他說,這是亂倫!”
“啊?”
店主人看我們很感興趣,乾脆把凳子搬到我們跟前,繼續說:“你聽著驚奇吧?說開了在你們城裡人看來也挺可笑,根子在哪呢?在吳老二他老爺爺那裡,他爺爺娶了董家的姑娘,從此吳董兩家開始排輩,排著排著,排到吳老二這裡,發現那閨寧是董家一個兒媳婦的娘家嫂子的侄女,正好比吳老二還大一輩。他爺爺就不幹了,非說是亂倫。其實想一想,吳老二跟這閨寧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但是,這事就這麽僵那了。再加上村裡姓張的為大姓,本來就欺負吳家,吳家出了個出息的孩子,張家還能不妒忌?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牆?時間久了慢慢消息就出來了,張家人開始幸災樂禍,傳說吳老二偷雞摸狗睡女同學進了公安局,被學校開除了。村主任——那時還叫大隊長——找到吳家老爺子,說這個事兒不解決,村裡就要告到縣裡去。其實只是嚇唬人,但那時的老百姓不是現在的老百姓,上訪都敢上到縣長屋裡頭,吳家老爺子就害怕了,給大隊長家送了三十斤玉米,千拜萬拜答應馬上處理。回家老爺子就把繩子掛在梁上, 對吳老二說,如果你小子要是敢不回學校,敢娶那閨寧,敢娶他就敢死!那個時候,老人在家裡說話還是有分量的。反正鬧了好長時間,後來吳老二放棄了,回去繼續上學。那閨寧退了學。總之是名聲不好聽啊,大家都知道她和人睡了,別還要她?不過,後來聽說有個姓董的不嫌棄想娶她……”
“姓董的?董斌?”燕斯羽瞪大了眼睛。
“你們怎麽知道董斌?”店主好奇地問了一句,不等我們回答又自顧自地說,“就叫董斌,但那閨寧不同意,因為董斌這個人好吃懶做,還好色,是個聞名的二流子。董斌因此恨上了那閨寧,開始到處編排她的閑話,說她不正經,勾引男人,勾了一個又一個,吳家老二睡了個幾手貨還當成了寶……反正說的挺難聽,這樣一來她的名聲就更不好了。董斌這個無賴的想法是把閨寧的後路都斷了,這樣就可以逼她嫁給自己。沒想到有個外地人來做生意,說起自己家有個本家侄子是家裡窮,說不上個媳婦,那閨寧心一橫,答應嫁給外地人的侄子。聽說也沒結婚,對方也沒來人搬新媳婦,娘家也沒陪送嫁妝,外地人把她帶到鄉裡,坐公共汽車就走了。哪像個嫁女兒的?沒福喲。”
“哦,搬出這個縣了再沒回家?”
“回不回的那不知道。不過,前幾年我見到董斌,說這個女的遠嫁到東北了。”
“啊?”這是燕斯羽第四次驚呼,也是我的第一次。
“那女孩叫什麽?”
“柳紅梅。”
這時,店裡的廚師喊:“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