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凜:“你見過跟蹤你的人?”
“沒有,但我有這個感覺。有時我上下樓,總覺得下一層或上一層有人在輕輕地走,但我停下來,又沒有人走過。”
“什麽時間段?”
“一般是中午或晚上,你知道我負責解剖部的日常,晚上有時候走得晚。我怕……”
我輕輕地問:“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我不知道,可能吧,你知道院裡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家都有些惴惴不安,平時工作到晚上九十點鍾的,現在八點就沒人了,我沒辦法只能等到把事情都處理完……也可能是我的錯覺,但我就是很擔心,精神也有些恍惚。我不能告訴警察,又不好告訴同學,想來想去,隻好和你說一說了。”
這個我完全可以理解,一個沒有太多社會經驗的女大學生,突然身邊發生了這樣的惡性案件,對其身心的影響可想而知。我看著她,腦子裡卻想起了另一個女孩:“當時,她是不是也受到了這樣的壓力?即使有,她為了我,肯定也不會說的。如果她真有壓力,也告訴我,我會不會放棄一切去幫助她?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還是我忽略了她?這一切已經沒有答案了……”
我的心,又絞起來。為了緩解絞痛,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心裡重複了千百次的話脫口而出:“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承受了什麽?”
喬木一愣,說:“你說什麽?”
我回過神來,說:“沒什麽,我一定會幫你找出跟蹤你的人。”
喬木伸手握住我的手:“謝謝。還有一件事情,吳教授和董斌認識,我要不要告訴警察?”
我想,如果這是條有用的線索,警察早晚會查到,而如果沒用,只會給喬木帶來煩惱,因為畢竟背後說領導的是非,已經是做人的大忌,更何況是可能與案件有關的?“先不用告訴警察。一切等我查完再說。”
再有20多天,學校就要放暑假了。此時的校園,充斥著畢業季的複雜:自由、彷徨、迷茫、向往、無奈、期望、奮鬥……當然,還有戀人分手時的眼淚,還有朋友告別前的煙酒。
“盡情地揮灑吧,這是你們踏上社會前最後一次對純真的揮霍。明天,你們會發現,學校裡的不如意只是傍晚的天際一抹灰白的光,社會上的磨難才是黑暗。”我想。
喬木也在忙碌著,因為兼著解剖部的工作,她還要準備好下學期的工作計劃,所以忙得不可開交。自從答應幫她找出跟蹤她的人後,我采取了早上、中午、晚上盡量和她相處的辦法,但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不過,我們之間的聯系卻活絡了起來,邢慕唐對此很不以為然,燕斯羽更是嘴越撅越高,後來發展到對我愛搭不理的。我當然知道她的意思,但是……
作為一個和愛情絕交的人,還能奢望再遇到愛情嗎?還能再愛上別人嗎?
明天就要正式放假了。
今天,喬木也把自己放松一下,她約我到一家餐廳吃晚飯,以感謝我這些天來的“保護”。
飯吃得時間較長,席間我們談了好多。沒想到喬木這個醫學碩士生,卻對文學有著異常的偏好。她說,她原來叫喬彬彬,因為她爸爸說她五行缺木,但她不喜歡,上初中時自己就改成了“喬木”,因為那時她瘋狂地愛上了《詩經》,她甚至當場給我背出了《漢廣》裡的詩句: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於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我笑著說:“不得不說,女孩確實比男孩早熟。”
喬木笑著朝我揮了一下手:“沒有啦,我只是覺得意境很美。再說,我姓喬,對所有帶‘喬’字的詩句都比較敏感。”
世界上真有這麽巧的事情?我和那個她有一次也談論到“喬木”這兩個字:
“朱峰,你猜我的名字和哪首詩有關?”
“是不是《致橡樹》?”
“不是。哼,我又不叫林橡樹。”
“橡樹也是‘喬木’不是‘灌木’啊,不然你改名叫林橡樹得了。”
“你壞……”
“哈哈……”
……
這時,聽到喬木說:“咦,你要哭了?”
我這才覺得自己眼圈發熱,連忙掩飾說:“不,沒有。”
喬木呡嘴一笑:“沒想到你一個大男人還這麽感性。”
呵呵,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曾經的我,狂傲不羈,覺得自己可以擁有一切,去擁抱天地萬物,也可以放下一切,去遨遊天地之間。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連所愛的人都擁護不了。也許,敏感脆弱來源於曾經擁有和如今失去。
不要說世間萬物沒有絕對,永別,就是絕對的失去。有人說,忘掉一份感情最好的方法是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其實,那不是忘掉,而是掩蓋——就像年年春節農村大門上貼的春聯,誰也清除不乾淨,貼上新的後只是將舊的蓋住,說不定哪一天,或是一陣風,或是一場雨,它就會不經意間被你發現,那泛黃的、萎縮的、髒髒的樣子,更讓你回憶起它一年前那鮮紅明快的樣子。
“我去下洗手間。”喬木起身離開。
回來後,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說:“我送你回公寓吧。”
喬木說:“好……謝謝。”
雖然她說請我,但我還是去結了帳,喬木並沒有勉強,只是微微笑著看著我,出門後竟主動挽起了我的胳膊。
我們並肩走在回醫學院的路上,晚風還沒有褪去熱度,吹得人更加難受。進了校園,經過一個人工湖,風才涼下來。喬木也沒有松開的意思,我卻作擦汗狀,趁機抽回胳膊。在我抽回的同時,喬木也放手,停下低頭理了理自己的頭髮。我掩飾地說:“這天真熱。”
突然,我覺得後面本來有的一點聲音突然沒有了。
在離開餐廳的時候,我就感覺身後有聲音,我以為是路上的雜音。喬木就在身邊,我如果往後看,可能會引起她的驚恐,於是我豎起耳朵聽著後面。那聲音若有若無。現在進了校園,環境比較安靜,那聲音也變得清晰了些。我們一停住腳步,那聲音又響了幾秒鍾便突然消失了,顯得非常突兀。
我看了看喬木,示意她不要說話。她整個僵住了,卻沒有問為什麽。
好個聰慧的女性。
我把頭微微偏一下,向後望去。什麽也沒有。路邊有一溜粗壯的樹,如果樹後藏一個人,在晚上8點多這個時間,很難看得到。
我向後走去,想挨個看一下樹後有沒有人。剛走幾步,喬木便跟了上來。我示意她待在原地別動,她搖了搖頭,掏出電話,示意我報警。
她的眼中,閃動著不安和恐懼。我改變了主意,即使我要看一看有沒有跟蹤的人,也應該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能把她置於危險邊緣。
於是,我推了一下她的胳膊,拉著她的手腕,快速向解剖樓走去。
走過人工湖,喬木發現我們是去解剖樓,低聲對我說:“送我回公寓。”
她走在前面,帶著我繞過解剖樓,約200米後便到了研究生公寓。她低聲說:“送我上去,我一個人住。”
這個時候,我當然不能讓她自己上樓。
喬木的公寓在三樓,她打開門,不由分說便把我拉了進去。
說實話,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進過任何一個陌生女性的房間,不由得有點手足無措。喬木急切地說:“怎麽了?剛才是不是有人在跟蹤我?”
我定了定神,說:“我感覺有,但沒有看到。”
喬木點點頭:“哦。我之前也是這樣,聽到後面有異響,但總也看不到什麽。我還一直懷疑自己精神有問題,看來不是的。真有人跟蹤我。”
我安慰她說:“別緊張,也可能是風吹的聲音。”
喬木“哦”了一聲,說:“對了,你喝什麽?我這裡只有涼茶。想喝熱的我燒水。”
“不用。涼茶就行。”
我打量一下這個屋子,是兩人間的公寓。研究生公寓比本科生條件要好一些,兩人一間,有冰箱、烤箱等生活用具,但沒有廚房。兩張床,但看得出另一張沒有人住,上面放了一個大衣箱。還好,沒有晾曬內衣等私密物品,讓我免了尷尬。
喬木恢復了神色,遞給我一瓶涼茶,說:“我看看外面有沒有閑雜人等。”說著走到窗前朝下看去。我也過去,窗下的空地上視線范圍所及之處,空無一人。
喬木遲疑著,笑了笑:“我們是不是神經質了一些?”
我回答:“還是小心點好。”
“有人跟蹤我,說明了什麽?我有什麽值得被跟蹤的?”
“這個說不好。也許……”我想說也許是她的某個追求者,又覺得這樣說太唐突、太輕佻了,便住了嘴。
“會不會因為我知道吳教授和董斌關系的事情?”喬木咬了咬嘴唇,對我說。
“你還對誰說過這件事?”
“隻對你一個人。”
“那就應該不是。”
“那為什麽?”
“我想,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你可能太緊張了。這是人之常情,畢竟自己身邊比較熟悉的人突遭橫禍,一般人都會緊張,有的人還相信鬼魂說,可能會更緊張……哦,你們學醫的可能不信鬼魂,但緊張應該是會有的。”
“二呢?”
“二就是真的有人跟蹤你。但可能與凶殺案無關,是由於別的原因,這樣的跟蹤大多數情況下不會給你帶來危險。三是有人跟蹤人,與凶殺案有關。可能你平時和董斌接觸,有一些你應該發現卻沒注意的東西,可能對案件的偵破有很大幫助,凶手注意到了,他在評估你有沒有可能會最終注意到這些東西。”
“啊?那他現在會不會殺……人滅口?”
“應該不會。因為那樣風險太大,他沒必要為了一件不確定存不存在的事而再殺一個人。”
我嘴上這麽說著,只是為了安慰她,其實我心裡想的是:“如果對方是一個冷血殺手,為了以防萬一也會鋌而走險,那就麻煩了。”
“哦,其實我和董斌也沒有太多的接觸。就是處理‘大老師’上,和他履行一些手續。”
我突然心中一動:“誰告訴你吳教授和董斌的同鄉關系?”
“是……是一個學姐,叫王璐瑩。”
“是她?”
“你認識?”
“哦,聽過這個名字。她怎麽知道吳教授和董斌的關系?”
“她……我也不知道,但她有次和我說,吳教授和董斌關系不一般,二人是同鄉,都是農村出來的,聽說兩個村子住得還挺近。”
“吳教授叫什麽名字?”
“吳之庸。”
喬木沒有把董斌和吳教授的關系告訴別人,那她受到跟蹤(如果是真的話),那就有可能是王璐瑩在告訴喬木的時候,也告訴了別的人,而且還告訴這個人,她還告訴了喬木。
那麽……
我突然想起什麽,趕緊拿出電話,撥通邢慕唐的電話:“有一個情況,被殺的董斌和醫學院的吳教授是同鄉關系,這個消息一個叫王璐瑩的研究生知道,你提醒一下陳隊,有沒有必要找這個王璐瑩了解點情況。對,叫王璐瑩,對,那個第三者。”
我掛斷電話,發現喬木有點不相信地看著我,慢慢地說:“王璐瑩是第三者?”
唉,女人的八卦真是與生俱來。
“我要走了。你注意安全,晚上不要給任何人開門,不管認不認識。”
邢慕唐說,警察找到王璐瑩後,問到了一些董斌和吳之庸的情況。原來王璐瑩是吳之庸的助理,或者說是前助理,因為她就要畢業了。“助理”這個詞一般用在企業界,大學裡則稱“助手”,但王璐瑩說自己就是個“助理”:幫助打理吳之庸的一切,因此對吳之庸的私人關系也熟悉一些。“王璐瑩說,吳之庸教授和董斌關系很好,董斌多次上崗喝酒,學院要辭退他,都是吳教授從中調解才大事化小,上次丟失人頭的事,估計也是吳教授找了人才平息下來的。有一次吳教授從國外出差回來,給董斌帶回一雙高級運動鞋,是的,人民幣上萬元。”邢慕唐敲了敲桌子對我說,“有什麽看法?”
這雙鞋現場沒有見過,難道是被凶手穿走的那雙?這樣看來凶手帶走現場的一雙鞋很可能是這雙,帶走的原因也不是為了掩蓋可能留下的痕跡,而是……掩蓋某人和被害者的關系。我心裡暗暗點了點頭:“現場沒有發現這雙。”
“對,王璐瑩說董斌本來嫌這鞋花哨,但後來聽說值上萬元,就喜歡得不得了,所以不會把這雙鞋送人,但我們沒有在現場看到它,說明它很可能是被凶手帶走了。這也印證了你推測的,現場少了一雙鞋。挺牛啊,神探,名不虛傳啊。”
“別貧嘴了。王璐瑩有沒有說那雙鞋的款式?”
“因為那雙鞋是國外帶回來的,再說王璐瑩對運動鞋的款式不太熟,沒有說出來,不過警察找了一些鞋的照片,她從中挑了一張,就和這雙差不多。”邢慕唐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我偷拍的。”
這是一雙複古的運動鞋,比國內流行的款式顯得厚了些、誇張了些。“警察下一步想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拿照片問醫學院的人,有沒有誰見過這雙鞋唄。我估計用處不大,早處理了,留著等你抓啊。現在就盼著他處理的時候被人發現吧。”
我也覺得警察挺不容易的。對哪怕一個線索一個細節,也要費時費力地去調查,一個個去排除、去認證,往往還發現方向錯了,或者根本沒有用。警察辦案和科學家做實驗有很大的相似之處。愛迪生在實驗電燈絲失敗了幾百次後說:我不是失敗了幾百次,我只是證明了幾百種材料不適合當電燈絲,警察幾乎也可以說:我不是沒有找到線索,我只是證明了那個線索沒用。
幾天后,喬木要請我吃飯。不知道為什麽,最近這幾年我很抗拒和女孩獨處,連燕斯羽我都沒和她獨處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從心裡抗拒,曾經有段時間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成同性戀了,很是擔心了一陣子,後來發現不是。現在喬木約我出去,我竟一點抗拒的意思沒有,還有點興奮,這是多年來一直沒有的情況。
“怎麽能讓你請呢?請也應該是我請。”
“謝謝你保護了我幾天,可能真是我神經緊張了,這幾天那種感覺消失了。”
“那就好。不過你一個人住,萬事小心一點。”
“沒關系。我住學校裡,很方便很安全。那我們說好了,不見不散。”
“好,不見不散。”
我掛斷電話,突然聽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歌聲:“Be there or be square,不見不散,不必煩惱,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不必徒勞,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
這是電影《不見不散》的主題曲,很火的。這個憊賴的小子是偷聽到我的電話了。我不去管他,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和他倆招呼一聲,便出了門。
我和喬木約在一個小面館,那是個加盟連鎖店,環境還不錯,消費中等,適合喬木這樣的學生請比較重要的客人——我把自己劃為重要客人的一列了。我們隨便點了兩份涼菜,要了兩份面,開始吃起來。
“山西人無面不歡,山西面食確實有獨到之處。”喬木邊吃邊說。
“你老家是哪的?”
“我老家是北方,但我從小在姥姥家長大,我姥姥是蘇州人。”
“哦,江南水鄉。”
“江南水鄉是指小鎮,我是住在城裡的。我對比南方和北方,南方精致,但有失大氣,北方倒大氣,稍嫌粗糙。要是結合一下就好了。對比太強烈。”
“哪有那麽多的兩全其美?”
我突然發現喬木把頭低下了。我回頭一看,一男一女兩個人親昵地摟著進來了,他們沒有發現我們,卻耳語著進了包間。
“熟人?”
“算是吧。我幫吳教授帶帶本科班,那男的是大一的,他和班上一個女生談戀愛。 ”
“就是這個女生?”
“不是。這個女的我不認識,應該不是我們院裡的。快吃吧,吃完離開,碰見了多尷尬。”
“這有什麽尷尬的?”
“撞見這樣的事,怎麽不尷尬。這其中有第三者呢。”
“對,肯定有第三者,到底這個女孩是還是你班上的那個是,這就需要調查了。”
“你這人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就知道調查調查。”喬木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哎,對了。你說王璐瑩還是第三者呢,真的嗎?”
一聽她提到這裡,我說:“這個不知道,我要為客戶保密。”
“還保密,你上次在我房裡……都說了。”喬木一說“在我房裡”臉變得紅了。我心頭也不禁一熱,輕輕說:“那是我隨口說的,我們這行有規矩,真不能泄露調查的事。”
“知道啦,隱私嘛,看把你嚇得,我不問了。”
“不過也要謝謝你,你說王璐瑩告訴你吳教授和董斌是同鄉關系,警察從中發現了一個線索。”
“什麽線索?”
“董斌房裡少了一雙鞋。”
“什麽鞋?”
“運動鞋。”
喬木瞪著眼睛不說話,臉上的表情有點不相信似的:“?是那個著名的奢侈品品牌嗎?”
“對。”
“天哪,我見都沒見過,一個門衛竟然……對不起,我不是看不起門衛……”看著她的樣子恢復了常態,努力解釋的樣子,我笑了。
又過了兩天,警察那邊突然傳來消息:王璐瑩,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