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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道門當關系戶》第15章 世人皆當慎獨居
  “咣當,咣當,咣當……”

  踩壓雜草的窸窣聲,最終被蓋過去。

  蘇杭伸出手中攢出汗的青銅鑰匙,對著那扇破門上鏽跡斑斑的大鎖費勁地解開,兩個許久未曾“相見”的器具,在新來的陌生人面前肆無忌憚地發出歡愉苟且之聲。

  少年面露尷尬,臉上血氣上湧,還好這裡地偏,沒有什麽人來圍觀,否則被人當成不懷好意的閑人那就不妙。

  折騰了一番,通過鑰匙能夠明顯感受到內部地某個阻力被改變方向,鎖開了。

  破木門“呼哧”一聲被推開,蘇杭提前做好了準備,可還是被門楣、門框上傾瀉並發的灰塵弄得灰頭土臉,原本就談不上整潔的一身就顯得更加落魄。

  還好,這一切也沒有看到,沒有人會關注這個下午剛剛被江春溪大道長同意收入觀中的公子哥。

  平日裡習慣了府上人的前擁後扶,即使老實巴交從不貪圖榮華富貴這些表面上的物質享受,蘇杭還是打心底有了一陣挫敗感。

  被拋棄的氣消去,新的住處也“塵埃落定”,他再次感到餓了,困了。

  屋子算不上擁擠,有兩個房間,由一張靠牆的桌子分界,前生活,後起居。

  桌子上幾本尋常的書籍,大多數都是蘇杭在小時候就能接觸得到的典籍文獻,桌下米缸,掀開蓋子,裡面有用小壇子分開裝的大米,長條束扎乾豆角,以及少量的五谷雜糧混合在一起。

  凡是不同的事物,都要分開擱置,這屋子之前的清貧主人,是有多注重生活品質和格調。

  裡屋的床上還有被褥枕頭,以及兩個結滿蛛網的木桶,臨窗但是光線不足,看起來有些時候了。

  蘇杭自出生十七年來,自己獨自居住的生活,就要在這間暫寄他人的陋室中開始了。

  ————————

  兩百裡開外的帝都卻是燈火輝煌。

  天子設宴於太安殿前,宴請三品以上帝都官員。

  新任參知政事蘇勉之抱恙未至,天子喜怒如常。

  皇室宴請的酒,有三類--“綠蟻、黃粱、白泉”,綠蟻賞布衣百姓,今朝天子賞識,明日平步青雲;黃粱賞文人雅士,一字千金,萬般難求;白泉賞三省六部,手握重權,必清清白白。

  而此時此刻,昭禮司的小太監們兩人一組,穿插在諸多大人身邊,捧酒,斟酌。

  涼國人善飲,不如說是前朝涼人皆善飲。

  這個天下是被來自北部的榮氏牢牢掌控,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權高度。

  大涼之前,南方統治者歌舞升平,北方戰亂烽火連天。直到北方七八個蠻族部落跨過冬季多年未曾結冰的渭水河,鐵蹄碾碎掉紙醉金迷的羸弱前朝大門,擄掠掉最珍貴的財物,最柔弱的舞妓,再一把火燒掉水榭歌台,趁著渭水千年難遇的漫長冰封期,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瘡痍的中原。

  從那以後,南方的昏庸統治者除了整日對遠自北方的威脅風聲鶴唳,更加深陷帝國王土四起的草民流寇驚擾。

  涼國先帝於皇室之中率先奉行北部涼人獨有的“綠蟻、黃粱、白泉”三種佳釀,也是警示著後繼帝位的子孫後代,能夠時刻受到訓誡。

  有一隊身著昭禮司服裝樣式的太監宮女們各九人,分作兩行並行,中間則是名身著紅色高及腰宮裙,年紀偏大些的婦人,雙手端著四邊鎏金的楠木托盤,上邊托擺的則是與太安殿官宴中相同的“綠蟻、黃粱、白泉”各一杯。

  一行人不緊不慢,按照昭禮司製式要求的禮儀步調,從太安殿側門退出,轉向西邊高牆深處走去。

  先前伺候著殿中文武百官的昭禮司大太監王富,親自召來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將剛才打開的太安殿側門架好,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得朝向門外遠行的昭禮司眾人抬高一聲“賜酒於前皇后沈氏,四海和樂,國祚永昌!”。

  “賜酒於前皇后沈氏,四海和樂,國祚永昌!”。

  “賜酒於前皇后沈氏,四海和樂,國祚永昌!”。

  “賜酒於前皇后沈氏,四海和樂,國祚永昌!”。殿外有人應和,傳遞。

  待朝臣們從觥籌交錯中聽出端倪的時候,昭禮司大太監王富的代傳諭旨,已經從西邊高牆處折了回來,在太安殿中回響。

  一雙銀箸被停下,緊握它的是多年文章墨寶浸染的乾枯手指,越緊握,越發使力,最後銀箸失去了掌控,跌落在殿堂之下。

  “陛下糊塗!陛下糊塗啊!”

  文武百官,也有不少人停下了動作,俯首交頭接耳,可未有人敢在太安殿上狂言。

  發出狂言者是大學士米衡,當年后宮政變之際,派人疾馳天人觀求援的忠骨大臣。

  宴席直到殿前最後一根紅燭燃盡才由昭禮司宣告結束。

  這一夜,朝臣未能等到人世間的帝王。

  忠骨之臣米衡,囑托小黃門溫酒,從太安殿內移步殿門前,面向遠處的大朝殿,靜坐飲酒,徹夜痛苦流涕,破口大罵妖後沈漁。

  宮中侍衛竟無一人敢前去阻撓。

  ——————————

  天子不在西邊的住所,但是這邊有位新的主人,前皇后沈漁。

  三十四歲的佳人,依然是那樣未在歲月中失去光彩。她在這個夜裡,獨自梳妝。

  寢宮東西兩側的低窗半掩,透進來的晚風吹得兩排紅燭搖曳。屋內的裝潢已在前一晚布置妥善,她身坐在四角舒張的黃花梨木方椅之上,面前是昭禮司剛剛從殿前宴席上端過來的“綠蟻、黃粱、白泉”各三杯。

  她挑起長擺袖裳,伸出象牙白的手,將第一杯“綠蟻”酒盞端起,用另外一隻袖裳輕輕掩住半邊臉,這使得依次小步退下的宮女們沒能用余光好好看到這張絕美的臉,她們大多是剛入宮,從未見過世人所謂的妖後真容。

  第一杯“綠蟻”作罷,沈漁用首飾盒中的小物件勾勒出柳葉眉角。

  第二杯“黃粱”飲盡,她反手撫順正紅色緋羅蹙金刺五鳳吉服。

  第三杯,第三杯“白泉”,美人彎腰灑在身下的羅裳邊沿,這是宮廷乃至整個涼國延續前朝下來的最高婚嫁禮儀。

  這時居所又是獨身一人,如同這些年來“朱顏改”窗前的靜坐美人。

  如同十六歲時,那個拎起心期待與君王相見的少女沈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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