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涼國權力中心開始灑向這片皇威浩蕩的廣袤帝國,雨季還未至,河上的一艘三桅帆船蕩得分外乏力,它於帝都街道宵禁滿天繁星時出發,若無其事的回避了把持城門的親衛隊,像是虎口脫險般出了天下第一雄城的門關,一路上伴隨著夏蟲希瑟到沿岸村落的雞鳴,駛出了兩百余裡,而現在,終於是到了河流下遊,船櫓吱吱呀呀,不再激起驚浪……
見到艙內這兩位貴人都已熟睡時,帝都水航泊的陳舵手有種如釋重負的錯覺,帝都就一條河,從古至今,各朝各代一般都有護城河的庇護,但自從涼祖入關後,新修大涼殿,填平舊河道,自地下引水,取名“擁君“,自此,護城河不再,大涼殿外,流淌著一條涼帝私有的航道。昨天傍晚這對父子談笑風生,掏出涼帝禦賜的特行令,從深水港中挑出這艘新修的快船,就此趁夜出行。但凡城中的皇親國戚,也少有這代表無上榮耀的特行令,及時深受皇恩,也不敢在宵禁時出城,他再望向了鼾聲響起的兩人,小子眉清目秀的,看起來卻沒有半點軟弱毛病,身配香囊玉佩,頭系帶,日後必少不了女人緣,像極了滿腹經論的仕林子弟;再看中年人,身寬體胖的,臃腫,左手上還有三個大小不一的三色玉指環:青、紫、褐,既老氣又不華貴,與身邊的小子氣質格格不入,但老陳堅信,這二人是父子,憑著幾十年來為皇室勞役的經驗來看,恐怕這位中年胖子還是皇帝身邊的重要內臣,想到此,老陳真想抽自己兩個耳光,為之前的胡思亂想長記性,而此時貴人手上的三枚戒指幽幽發亮,像是警示,亦是示威。
少年十七年來從沒熬夜過,所以他這次醒來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趁夜趕船的結果就是在顛簸中無法沉睡,醒來格外不在狀態,睜開的第一眼,是那張看了十七年,討厭了十七年的肥頭大耳圓臉。“兩位大人,前方就是虎息山了,國教明文,朝廷勞役兵卒不可入山,我等將在此港口等候二位大人。“中年人醒來以後,老陳便讓手下的船工們停下手中的功夫,在艙外候著差遣,但被中年人謝絕了,他的意思很明確,小子還在酣睡,擾人美夢不得。
這對從京城連夜趕來的父子就這麽走向了道家三聖地之一的虎息山,像天下慕名而來的芸芸眾生般,滿懷著敬畏,與祈願。
虎息山其實一點也沒有國教聖地的氣息,比起遠山的神秘與史詩般的仙人事跡,它更像是天下雲遊道長的來源地,因為它以卜卦聞名,這也是塵世間大眾所追求的道,要麽提前預知往後的人生苦難,要麽明白之前諸事不順的緣由,好找到以後的歸宿。總之,凡人是無法掌控自我命運的,這個命運,掌握在老天爺的手掌心,而虎息山,就是老天爺對世間信道之人開的一口老井,允許這些善男信女前來“窺探”一番。
蘇杭,人如其名,涼國最富饒的兩個州郡的合稱,他父親蘇勉之正是那個半夜裡可以調動大涼航道的天子近臣當世奸臣,巨賈,當世人稱“皇糧蘇”。作為從小含著金湯杓出生的大涼新貴,他同時也替這樣一位萬民唾棄的執牛耳者背負了部分罵名,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皇糧蘇”最頭痛的便是他這個可能繼承大涼支柱的兒子。
“外人罵你奸臣,果然不假。”蘇杭發現一覺起來自己竟然到了虎息山,而蘇勉之竟然真的濫用了涼帝賜予的特權,連早朝都沒有過去,火燒火燎般的趕來卜卦?“小聲點!這裡的人都知道我臭名昭著,
被他們發覺了,虎息山的道長可不願接納一個毀其香火的惡人。” 不出意料,山腳下全是在等待著封山令解除後,好早些尋仙問緣的凡夫俗子。‘‘諸位諸位!虎息山外門首座,謫仙梁真人的親筆護符,遊龍走蛇,道法自然,二十官銀賜予有緣人
。”一小販右手高舉攢的緊緊的一捆黃紙,新鮮的墨跡和未乾的雄雞血混在一起,在山下由於封山令而越來越多的等待人群中大肆叫賣著。;‘‘這也配叫國教聖地?”蘇杭小聲嘀咕著,不辭辛勞錯過一頓美覺,醒來就到了這樣一處世俗味不輸於帝都菜貨市場的尋常山頭。
父子二人避開了裝神弄鬼的販子,尋了一個歇腳點,蘇勉之見蘇杭百般無聊,便和他聊起了虎息山的淵源,比起青牛老祖斬魔飛升並福澤萬民的遠山,還有位於帝都,在前朝廢墟建立的天人觀,虎息山上只有國教分支外門,為首,也僅有得道之人梁芳——被禦賜謫仙,而遠在帝都的天人觀內,有謫仙二十四位,民間有隱晦的傳聞,正是這二十四位百年前就被先帝行祭天大禮禦賜謫仙的高人,徹底鎖住了前朝的龍脈,並且引其為涼國所用,國運亨通,而歷代涼帝即位之前都必須從大涼殿步行至天人觀,聆聽二十四謫仙的道法啟示,於國於民於帝,二十四謫仙便是國教對涼國最大的庇護,對凡夫俗子精神上的引導,對君王真龍之氣的輔佐。
所以天人觀是世間僅次於皇權的存在,對於很多人而言,二十四位謫仙都已經了卻塵世間的權力爭鬥, 如同黑夜中的二十四顆繁星,點亮帝國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而謫仙人梁芳恰恰相反,就如他所在的國教外門一樣,與天人觀格格不入,天人觀是整個國教以及帝國教義的中心和皇權在世間最大的一股力量,虎息山的這些道人們卻是世間最為瀟灑愜意的修道者,每年涼國都有大批的問道之人前去遊歷,無論男女長幼,世間的身份地位,若是機緣來臨,被外門的某位道長收為弟子,那便是三生有幸,光宗耀祖。於是,國教外門,虎息山,反而成為了世間千萬信徒心中的又一個聖地。
涼國國教的二十五位謫仙人中,梁芳得道最晚,因為他是當代天子禦賜的第一位謫仙人,同時也是近百年來第一位謫仙,國教入門修煉,講究的先天資質與後天福緣,道法三千,術業有專攻,梁芳掌管的國教外門,便是以卜卦溯源,通曉天意為使命。
蘇杭是個凡事都不會往最壞方面去想的缺心眼,但他最近開始覺得,蘇勉之開始在一個極端的奸臣的路上越走越遠。如果作為天子的近臣是伴君如伴虎,那麽近年來蘇勉之在朝堂內外的趨向便是為虎作倀,涼帝想成為明君,就必須要有一面鏡子,而這個最好的人選,蘇勉之由商賈出身,本身底子就不光彩,外號皇糧蘇便是利用職務之便,佔著涼果四通八達的交通大肆販運,囤貨居奇。涼帝故意放任不管多年,忽然一刀揮下,斬斷了皇糧蘇的命門商道,之後卻出人意料的將蘇勉之赦免,由商入政,徹底洗白。成為大涼朝陰影裡的一把刀,而涼帝,便緊握著這把毒刃的柄端。